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付費自習室——那些小格子裏的擴張夢
2020-11-11 07:46:55 來源: 中國青年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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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付費自習室裏學習的人。受訪者供圖

一家付費自習室裏張貼的考試科目清單。張渺/攝

  鄧晨陽坐在前臺,讀著一本最新版注冊會計師考試教材。他已經學完了四分之一,書頁上有他用記號筆畫出來的標記。

  這是一家付費自習室,推開這扇門的人,有正在籌備考研的大學生,有試著更上一層樓的公務員,有瞄準各種職業資格證的白領,甚至還有想考好下一次期中考試的初中生。花費每小時幾元到幾十元,他們可以在大城市的寫字樓裏,租到一張學習桌。

  定位北京,用地圖軟件搜索“付費自習室”,屏幕上會出現幾十個紅點。它們分布在城市各個方位,容納著各式各樣的“人生規劃”。

  國內最早的付費自習室,2014年成立于廣州。2019年被媒體戲稱為“中國付費自習室元年”。根據艾媒咨詢調查數據顯示,去年全國新增付費自習室近千家,尤其是在北京、上海、沈陽、西安等城市。43.2%的消費者是為了“尋求屬于自己的獨立空間”,其次是日常學習、工作和籌備考試。

  這些自習室的基礎設施很相似,通常是聯排書桌上豎著一道道高隔板。每個獨立的空間都不大,有插座和櫃子。

  書本翻頁聲、飲水機出水聲,是這些空間裏最“吵鬧”的聲響。

  “家裏誘惑實在太多了”

  鄧晨陽試過在家學習,但“家裏的誘惑實在太多了”。

  松軟的床、舒適的沙發、電影、電視劇……好不容易,他把自己摁在書桌前,可又點開了電腦裏的射擊遊戲。緩過神兒來,幾個小時已經過去了。

  這個北京小夥今年26歲,去年,為了準備注冊會計師職業資格考試,他專門辭了職。

  在家學不進去,他去過圖書館。離他家最近的是首都圖書館,鄧晨陽擠上公交車,晃晃悠悠了一路,等他走到首圖大門口,一看表,已經消磨了1個小時。

  咖啡廳又太吵,他想,也許有地方可以專門讓人去學習。抱著試試看的想法,鄧晨陽上網一搜,“還真有”。最近的一家,騎自行車只需要15分鐘。

  鄧晨陽總算找到了一張合適的桌子。坐在那個小小的格子裏,雙臂往桌上一撐,手肘就能抵住擋板兩側。周圍都是埋頭看書的人,有陌生人進來,沒有任何人抬頭看一眼。整個環境迫使鄧晨陽沉下心來,他這才覺得,“找到了學習的感覺”。

  石索(化名)也在找這樣一個學習的地方。他是一名城鄉規劃師,老家在湖北,通過公務員考試來到北京。他已通過北京的區、市兩級公務員考試,接下來他要參加“國考”。他倒是能沉下心在家看書,但父母時不時會推門進來。書翻兩頁,切好的水果送過來了,題做幾道,熱水端過來了。父母的殷切,讓他開不了口説“別打擾我”。

  工作、考試、在大都市打拼,家人被他稱為“支持者”,可他最喜歡的解壓方式是“換個環境”,從家裏出來,他需要一個只需要學習的地方。

  過去,他更習慣去住所附近的大學裏自習,後來疫情來了,學校的大門封閉了。咖啡廳、圖書館、書吧……他找了一圈,最後才把目光投向付費自習室。

  “這種模式,符合現在都市年輕人的需要。因為現在,考試很重要啊……就得考!”考試是石索力所能及的事,他想通過這種方式,走到所能走到的“最遠的地方”。

  據教育部數據,2020年全國考研報考人數是341萬人,比前一年增長51萬。2020年,注冊會計師全國統一考試共涉及160.7萬余名考生、448.8萬余科次,司法考試的報名人數是69萬人。

  許多人都在找一張學習的桌子,背著書包的初中生,學校裏沒有專門的自習室,家裏有爺爺奶奶,還有狗。忙于養家糊口的中年男人惦記著考證,書沒看幾頁,孩子就哇哇哭了。

  有個自稱在職場混跡多年的“老油條”,坐在自習室的小格子裏,起初還有一點點“喘不過來氣”,不能叫外賣,也不能刷手機。但他開心地發現,不到4小時,自己在這個“小黑屋”讀完了“心心念念的兩本書”,還“認真做了筆記”。

  “意猶未盡。”他感慨。

  26歲,總不能還跟父母要錢

  在自習室學了一年,鄧晨陽每天埋頭看4個小時書。這樣的日子持續到2020年9月,一個消息傳來,北京地區本該在10月中旬進行的“注會”考試,受疫情影響取消了。

  鄧晨陽還好,但同一家自習室裏另一個備考女孩,一聽説這件事,在那張桌子前,當著滿屋子人,“哇”一聲就哭出來了。

  “又多出來一年的復習時間”,鄧晨陽安慰自己,考試時間逼近的焦慮也有所緩解。但他迅速陷入新的困擾——生計。

  為了備考,已經工作兩年的他辭職了,脫産學習太久,積蓄都花得差不多了。

  “我都26歲了,總不能一直跟家裏要錢吧?”

  他坐在前臺邊的椅子上,幾間閱讀室的門都關著,接待大廳足夠安靜。如今,他就是這家付費自習室的“前臺小哥”。

  “我觀察挺久了。”鄧晨陽笑了起來,“在這兒打工,也不影響我學東西。”

  這家自習室擁有預約係統,老顧客可以在手機上付費,選擇學習時間段。他們背著各自的學習材料,直奔最熟悉的桌子,到點離開,係統會自動扣費。

  在這座寫字樓裏,這樣的付費自習室不止一家。鄧晨陽打工的這家佔了兩層空間,其中一層提供24小時服務。

  “中關村那邊考研的學生比較多,這邊考證的白領更多。”鄧晨陽向中青報·中青網記者介紹。

  這些小小的自習室,擠在北京大望路一棟寫字樓裏。斜對面是年銷售額135億元人民幣、擁有超過900個知名品牌的商場。日均客流量122萬人次的一號線地鐵從地下穿行而過。開往燕郊的公交車從這座寫字樓的對面發車,日復一日將住在城郊、工作在CBD的白領搬來運去。

  所有來自城市中心的喧囂和繁華,都被鋪著半厘米厚隔音材料的墻體擋在自習室外面。

  從顧客變成工作人員,鄧晨陽要處理的事情,還包括調節自習者之間的矛盾,譬如“靜音區”來了敲鍵盤、點鼠標的人。

  “沒人吵架,最多跑來跟我説,能不能去跟那些影響別人的人提醒一聲。”鄧晨陽説。

  這份工作收入不高,但輕松,對還在備考的他來説非常合適。

  作為另一家付費自習室的老板,陳樂人覺得,這種機構的出現源于韓劇《請回答1988》,後來就在中國火起來。這部劇大約從5年前開始熱播,劇中主人公家裏人多,學校也不提供上自習的地方,只能去付費自習室。

  陳樂人在門口的公告板上貼了兩大頁近期考試清單,從10月到12月的90天裏,有54次項。

  考試時間分流了上自習者。10月一過,考“教資”和“注會”的就消失了,12月一過,考研的也撤了。到了寒暑假,初高中的學生就出現得多起來。

  清單旁邊貼著“獨享安靜”之類的便簽,還有一張去年年底貼上的喜訊:“前臺小哥哥收到飛行員錄取通知了!比心!”

  喜訊裏的人是前任老板的親戚,去年專門來北京參加考試,于是也來這裏,一邊當前臺,一邊突擊準備,直到夢想實現。

  在石索看來,人生就是要考著考著往前走。

  他算了算,自己30歲的人生,不是在考試,就是在籌備考試的路上——考高中,考大學、考研究生、考公務員……考上人人羨慕的北京市公務員,考試之路也沒有停止。

  今年春節,石索見了女友家人,商量婚事。他工作穩定,但“沒有房子,怎麼算是在北京立足”。

  他的同學裏,也有幾個在北京工作了幾年,因為買不起房,陸續回了老家,石索看著他們漂來又漂走,把希望寄托在下一次考試上。

  “考進部委,有望解決住房。”

  有白領一邊扒飯,一邊看書

  石索選擇的是陳樂人的店。

  在這之前,這間自習室屬于陳樂人的兩個朋友,他接手只有半年。很多人不清楚他在張羅什麼,陳樂人把店裏的照片貼在朋友圈裏展示:“一個讓人好好學習的地方!”

  經營這家店佔據了他如今大部分時間,每天早上8點半開門之後,他在吧臺後面一坐就是一整天,直到晚上10點半最後一個客人離開,再進行清掃。

  開業將近半年,店裏進行了一次係統更新,顧客可以用手機預約和付費,陳樂人把大部分工作交給電腦進行,不用被接待工作牢牢綁在凳子上。

  10月底,陳樂人收到了一個差評,“地方太小了”“不通風”。收到這個評價的時候,他剛把休閒區放茶葉和小吃的簡陋四角桌,換成了原木色的餐邊櫃,店裏還添置了打字機和共享充電寶。

  他挺過了疫情期間的停業階段,最近,自習室的經營狀況正在變好。許多學校延遲開學,走進自習室的學生不少。

  周末,許多人一早就背著書或電腦來了,一坐一天,學到晚上才走。看書的、敲代碼的,分別屬于靜音區和鍵盤區。

  平時的人少一些,有晚上才來的,還有白領趁著午休、拎著盒飯衝進來。一邊往嘴裏扒飯,一邊看書。

  “平均下來,每天20多人。”陳樂人的妻子説。

  還有家長周末把孩子送過來上自習,到點了再來接。13歲的女孩子正在上初中,跟店主夫妻打招呼,一聲“叔叔阿姨”,讓自詡還年輕的老板娘哭笑不得。

  她有一份策劃工作,只有周末才來幫丈夫看店。她給店裏挑選了純色的窗簾、方格的桌布。休閒區的桌上,辣條和蜂蜜梅餅免費供應。

  飲水機上的紙杯也是她專門挑的,比普通的一次性紙杯更厚、更大,可以“少接幾次水”,能讓人踏實坐著,多學一會兒。

  每個月,陳樂人要支付將近2萬元的房租和不少水電費。為了節省成本,他沒雇人。自習室提供的服務,每小時收費12元,辦理月卡會讓單價下降到9元左右。價目表上有月卡、季卡、年卡、次卡等,算下來,單價都不一樣。

  但究竟哪一種卡最劃算,老板並沒能耐下性子來計算。曾經有一個考“注會”的人上自習,順手幫店主仔細算過。

  “沒記住。”老板娘眨眨眼睛。 (記者 張渺)

【糾錯】 責任編輯: 周楚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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