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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保護,不要“保護性破壞”——專訪國家林草局濕地研究中心主任、中國林科院副院長崔麗娟
2020-07-21 14:46:33 來源: 《瞭望東方周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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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究竟應怎樣建設、保護濕地?我國濕地建設與保護經歷了怎樣的過程?又面臨哪些困境與問題?

4月1日,浙江杭州西溪濕地風光(翁忻旸/攝)

作為自然生態係統的重要組成部分,濕地近年來日益受到關注與重視,濕地建設與保護迎來新一輪熱潮。

究竟應怎樣建設、保護濕地?我國濕地建設與保護經歷了怎樣的過程?又面臨哪些困境與問題?老百姓如何從自身做起,呵護好身邊珍貴的濕地資源?

日前,國家林草局濕地研究中心主任、中國林科院副院長崔麗娟接受《瞭望東方周刊》專訪,對此進行了解讀與分享。

崔麗娟(左二)給中學生講解濕地知識

保護需要緊箍咒

《瞭望東方周刊》:回顧中國濕地建設與保護歷程,你認為有哪些重要節點?

崔麗娟:首先,應該是1992年中國加入國際《濕地公約》。在那之前咱們的科研領域、管理領域並沒有“濕地”這個詞,我們使用的類似的概念是沼澤、灘涂、泥炭地。

濕地是從英文wetland直譯過來的,當我們接受這個概念的時候,發現其內涵和外延很大,比如我們以前從來沒有把人工濕地納入到濕地概念裏面,但是在國際上,濕地包括人工水庫、水渠、水稻田甚至污水處理廠等。

濕地在國際上真正産生影響、被廣泛接受,也是從《濕地公約》開始,該公約1971年提出,1972年簽訂,1975年正式生效。

第二個節點是2004年,我國第一次以國務院名義發布了《關于加強濕地保護管理的通知》;緊接著,國家林業局作為濕地牽頭管理部門,第一次召開了全國濕地管理工作會議,各省林業係統的廳局長都參加了這個大會。相當于向全國發出了號召,要加強濕地保護。

第三個具有裏程碑性質的節點是2016年,國務院發布了《濕地保護修復制度方案》,我個人把它稱為中國歷史上最嚴厲的濕地管理制度。

它明確提出,誰破壞、誰擔責,如果找不到責任人,就向當地政府追責;第一次在國家層面明確了濕地的“佔補平衡”原則,不管是個人、企業、還是政府,破壞多少就要補多少;提到了要整體保護、全面保護,而不是選擇性保護,且實行總量管控,到2020年全國濕地面積不低于8億畝。

以前國家層面也曾發布過一些文件,但《濕地保護修復制度方案》發布之後,大家都對濕地真正緊張起來了。

《瞭望東方周刊》:相當于有了一個緊箍咒?

崔麗娟:緊箍咒我都覺得説輕了。

《瞭望東方周刊》:下一步呢?

崔麗娟:我個人期待的第四個裏程碑,是在國家層面正式立法,出臺《中國濕地保護條例》。這件事的推進快20年了,現在看到一點曙光了。

《瞭望東方周刊》:為什麼這麼難?

崔麗娟:因為濕地作為自然資源的獨立分類在中國出現本來就比較晚,且涉及很多行業、很多部門,需要花很大力氣去協調、溝通,達成一致。

2018年4月26日,白鶴群在吉林省白城市鎮賚縣的莫莫格濕地翔集(王昊飛/攝)

金山銀山該這麼算

《瞭望東方周刊》:從濕地研究者的角度,你如何理解“綠水青山就是金山銀山”?

崔麗娟:這句話講得特別好,我發自內心地讚同,而且這句話能挖掘出非常多的內涵。

1997年,研究論文《全球生態係統服務與自然資本的價值》刊出,據其研究估算,全球生態係統每年提供的環境服務功能約為33.3萬億美元,約等于全球GNP(國民生産總值)的1.8倍。

其中,濕地生態係統提供的環境服務功能相當于4.9萬億美元,佔比14.7%,佔全球自然資源總價值的45%,而其面積之和僅佔地球陸地面積的6%。

2002年聯合國環境署的研究數據表明,一公頃濕地生態係統每年創造的價值高達1.4萬美元,是熱帶雨林的7倍,是農田生態係統的160倍。

2000年,中國農業科學院研究估算,中國生態係統總價值為7.8萬億元人民幣。其中,陸地生態係統年價值為5.6萬億元,海洋生態係統年價值為2.2萬億元,濕地生態係統年價值為2.7萬億元,佔比超過三分之一。

我的博士論文做的就是濕地價值評價研究。1997-2000年,我以黑龍江的扎龍自然保護區為研究對象,估算它值多少錢,得出的結論是每年167億元。當時很多人質疑,這塊地怎麼會值這麼多錢呢?

《瞭望東方周刊》:這數據是怎麼得出來的呢?

崔麗娟:就是把濕地生態係統功能價值換算成人民幣,比如它涵養水源值多少錢,它降溫增濕值多少錢,保護丹頂鶴值多少錢,凈化污水值多少錢……你用別的方式做這些事要花多少錢,就是一個參考值,最後得出整個濕地一年值多少錢。

從濕地研究者的視角,綠水青山就是金山銀山,可以這樣解讀。一塊水、一座山,好好算一下它的功能,它真的是金山,真的是銀山——真的非常值錢的!

曾經有人説,他認為的綠水青山就是金山銀山,意思是可以拿來搞開發,賣地、開礦、挖山、伐木、採砂,直接換錢。這完全誤解了中央的意思,當時我就反駁了。

《瞭望東方周刊》:地球的三大生態係統中,森林被譽為地球之肺,海洋被譽為地球之心,濕地被譽為地球之腎。濕地這麼重要,這麼值錢,為什麼最晚被大家所認知和重視?

崔麗娟: 以前人們對自然的認知有限,濕地大都是人跡罕至的地方,你想紅軍長徵過草地,那些地方能有多少人煙?在過去,許多濕地對人類來説很危險、進不去,肯定就不了解,不了解就會恐懼,然後更加回避,

在西方國家曾有一種説法“濕地是受詛咒的地方”,把一些不好的東西和它聯係起來了。很長時間裏,森林、海洋和人類活動的關聯度更強,在森林裏面人們去打獵、伐木、採集,在海洋裏捕魚、航海探索新大陸等,人們可以直接向森林、海洋索取的東西似乎更多一些。

但隨著人們對濕地的了解越多,越發現它的重要。地球上生活的絕大多數生物,包括人類,生存和繁衍都離不開濕地。濕地覆蓋地球表面僅有6%,卻為地球上20%的已知物種提供了生存環境,它能保持水源、凈化水質、蓄洪防旱、調節氣候、美化環境和維護生物多樣性……功能不可替代,而且濕地還有許多未知的功能服務著人類。

在相當長的歷史時期裏,人類曾經全面依賴濕地維持生存,北非尼羅河流域濕地、南亞恒河流域濕地、西亞兩河流域濕地和東亞黃河流域濕地分別成為埃及文明、美索不達米亞文明、印度文明和中華文明等世界著名文明的發祥地。

保護不能變成破壞

《瞭望東方周刊》:現在大家已經意識到濕地的重要,國內對濕地的關注也越來越高了。

崔麗娟:對。整體而言,現在全國對濕地的重視程度、保護意識提升到了前所未有的高水平上,尤其是今年習近平總書記的杭州西溪濕地之行,再次凸顯了濕地的重要性,掀起了一股認識濕地、保護濕地的熱潮。全國范圍內強烈意識到濕地的重要性,這是非常值得高興的。接下來就是要思考怎麼去做了。

《瞭望東方周刊》:聽你的語氣,似乎在憂慮些什麼?

崔麗娟:大家這麼重視濕地,我確實喜憂參半。重視好不好?好!但很容易頭腦一熱,“呼”的一下,就都走到濕地裏去了,各種各樣的工程上來了,批很多錢,在濕地裏搞各種建設——這絕不是好事。

實際上濕地保護與恢復應該慢慢地、細細地、悄悄地、永遠不斷地來做。濕地就存在那裏,對待它最好的方式是,不去幹擾它、不去破壞它,給它需要的,不給它不要的。

它本來在那裏待得很好,你非要今天建個壩修條路、明天立個碑建個遊廊、後天再弄個保護站、大後天再建幾個房子,美其名曰把它保護起來,這是保護嗎?我最擔心的就是這種“保護性破壞”。

咱們國家發展太不平衡了,各地的資源稟賦也不一樣,認識水平也千差萬別,作為決策者的政府相關部門尤其需要引起注意,因地制宜、科學決策。

《瞭望東方周刊》:建濕地要考慮哪些因素?要花很多錢麼?

崔麗娟:其實真正的生態恢復不需要多少錢,生態恢復需要時間和技術,更多地是讓自然生態係統自我修復,它有這種能力,但是要採取正確的技術和方法來輔助。

建設濕地要選擇在有條件、有資源的地方,濕地要能自我維持、能長久存在,才有建設的意義。地形地勢,匯水面積,水的流入、蒸發等等都需要考量,專業性很強,因此專家的參與很重要,需要經過係統、專業的前期評估,絕對不能領導一拍板就建了。

有個地方想建濕地,請我去看,我看完哭笑不得,那地底下都是岩洞,水都存不住、都跑了,沒法建。

如果有人告訴我,一畝濕地每年要投入幾十萬元,他肯定在騙人,這錢不知道幹什麼去了。有的地方本來很幹旱荒涼,人們把底下打上水泥然後把水引進來,每年買水維持這塊“濕地”,那肯定要花錢,而且花大錢了,這種濕地就不應該建。

我希望濕地越多越好,但不是所有地方都適合建濕地,有資源才能建、才該建。那種高價養起來的、輸血式的濕地不是真正的濕地。人不能靠輸血活著,濕地同樣也不能。

《瞭望東方周刊》:現在大城市裏土地資源緊張,增加了建設濕地的難度,你有什麼好的建議?

崔麗娟:確實如此,比如在北京,現在要大幅增加濕地面積確實很難。但只要用心,總能找到一些濕地資源,還能和城市發展結合得很好。

比如,2012年北京曾經遭遇“7·21”特大暴雨,導致許多立交橋下淹水嚴重,甚至出現事故。後來的解決方案是在橋下地底修建水泥池。

其實,在我看來,這些地方地勢低洼,能夠自然匯水,特適合建自然濕地來解決淹水問題,平常可作為綠地,大雨來了,水可以通過濕地下滲、儲蓄,蓄洪本就是濕地的基本功能。

所以,更重要的是有濕地意識,其次是用智慧和技術把工程做到位。

敬而遠之

《瞭望東方周刊》:對城市管理者,你還有什麼話要説?

崔麗娟:城市的管理者一定要有前瞻的眼光,要在資源的保護與經濟發展中取得平衡;全球范圍來看,資源是稀有的,資源保護應放在首位;雖然經濟發展了,但如果自然資源沒有了,後續發展就只能是空話。

如果你的城市有好的濕地資源,趕快保護起來。這樣才能給當地民眾帶來長久的福祉與利益。

《瞭望東方周刊》:對于當地民眾來説呢?

崔麗娟:老百姓呢,應該從我做起,從身邊的事情做起。提高認識,尤其是正確的、科學的認識很重要。政府怎麼説,最後不還是得靠老百姓來做嗎?

《瞭望東方周刊》:在你看來,怎樣的認識和做法才是科學的?

崔麗娟:比如不讓進去的濕地就不進,觀鳥的時候離遠一點。網上有些視頻讓我真是生氣,為了拍鳥,把樹給踹一下,把鳥驚飛,甚至把鳥抓到手裏拍照。如果別人把你綁起來,摸摸你的頭發,掰掰你的眼睛,給你拍張照,過幾天又把你放了,你好受麼?

特別想呼吁,在鳥兒它們孵卵的時候能不能不去拍它、不去打攪它?你生孩子的時候希望被人圍著拍麼?

走近濕地,但和它保持距離,這是真正的愛,距離産生美。

我個人不提倡大規模的觀鳥活動。

《瞭望東方周刊》:公眾不走近就不了解,不了解就不會重視,怎麼平衡保護和利用的矛盾呢?

崔麗娟:濕地可以進人,人跟濕地一直是相融相生的。但我強調的是,濕地中進人應該有條件:有些區域不應該進,有些時間不應該進。

不同的濕地是不一樣的。比如北京的野鴨湖,大家都知道它是公園,公園強調旅遊、休閒,但是其實它很早就是市級自然保護區,保護區的第一職責是保護,管理很嚴格。

每年的11月和4月,會有極大量遷飛的鳥在這裏停歇,這個期間人是應該給鳥讓路的。一年12個月,10個月鳥兒給人讓路,這兩個月人給鳥讓路怎麼就不可以呢?

對于濕地公園來説,為什麼叫它濕地公園,不叫它公園呢。景山公園、中山公園和翠湖濕地公園、野鴨湖濕地公園,肯定是有區別的。濕地公園中,在某些區域、某些時間是需要控制人流量的。濕地,需要人和資源協調和共存的。

我們有次去某個自然保護區考察,陪同的工作人員説這裏有2000多只鳥,一定要把鳥轟起來讓我們看。我説不看了,我知道它們在那裏。對方也不好意思了,説那就不往前走了。如果連這種尊重和保護的意識都沒有,別説你是自然保護者。

如果宣傳到位了,老百姓是能理解的。現在大家的意識還不夠,鳥和人之間,到底誰進誰退、什麼時候進什麼時候退,應該要有科學依據的。

人跟濕地應該互有進退,互相理解、互相和解,相融、相攜,才能走得遠。如果人的意識都非常高了,濕地的進入,什麼門檻都不用設,大家都會自覺保護。期待這樣的時刻早日到來。

遊人在頤和園耕織圖旁的湖裏觀賞黑天鵝

未來會更好

《瞭望東方周刊》:作為中國最早一批濕地博士,從你的自身經歷來看,中國濕地研究和保護發生了哪些變化?

崔麗娟:上世紀50年代末,東北師范大學地理係成立了沼澤研究所,中科院長春地理所成立了沼澤研究室,我在這兩家先後讀的本科和碩士、博士,國內最早就是這兩家機構開展濕地研究,當時叫沼澤研究,或泥炭研究,到80年代陸續有些高校,比如華東師范大學、中山大學等也開展了相關研究。

濕地研究真正熱起來,應該在2000年以後,期間有很多人轉專業過來研究濕地,比如學林業的、沙漠的,甚至法律的、數學的。近些年來,濕地學的碩士多起來了,科班出身搞濕地的人多了,機構也多起來了,大部分綜合性大學都有濕地專業了。

2009年,中國林科院成立了中國濕地研究所,我是創始所長,這是國內第一個國家級的專門從事濕地研究的機構,剛成立的時候只有我一個人,現在是48個人。

現在國內對濕地的研究越來越深、越來越細了。原來濕地對我們來説,像一個灰箱,我們知道它進去了什麼,出來了什麼,但箱子裏面是怎樣的不知道。現在呢,大家就集中研究箱子裏面發生了什麼,過程到底是怎樣的。

早些年我們去申報項目經常被質疑,濕地研究什麼?很多人都不太明白;現在各類研究的申報途徑基本上都健全了。

《瞭望東方周刊》:為濕地奔走這麼多年,你最期待看到的是什麼樣的景象?

崔麗娟:我特別希望看到,城市裏不斷有這樣的地方出現:那裏有水、有青草、有花香,有蝴蝶在飛、蜻蜓在飛,有蛙鳴、有鳥……在城市郊區有大片這樣的地方,市區裏可以小一點,這樣城市才真正會有一個“腎”,才真正宜人、宜居。

《瞭望東方周刊》:濕地的主人是誰?

崔麗娟:是濕地裏的生物,包括動植物和微生物。人是濕地的客人,因為濕地不是為人而存在的,人不可能居住到濕地裏。城市生態係統的主人,那肯定是人。

《瞭望東方周刊》:在濕地保護與建設方面,國際上對中國的關注與評價如何?

崔麗娟: 客觀的説,有讚賞,也有擔憂。

每一次中國有大的濕地保護行動,國際社會都給予了非常大的讚許。

比如,1994年將“濕地保護與合理利用”項目納入《中國21世紀議程》優先項目計劃,2000年發布《中國濕地保護行動計劃》,2005年國務院批準了《全國濕地保護工程實施規劃》,2013年再度發布《中國濕地保護行動計劃》……

2002年中國新增了14塊國際重要濕地,當時世界自然基金會向中國頒發了榮譽證書,稱其為“獻給地球的禮物”。

此外,中國許多省、直轄市進行了地方性的濕地立法,2016年在國家層面提出濕地佔補平衡原則,以及小微濕地的推出,都得到了國際社會的點讚。

他們也很關注中國濕地鳥類的狀態。比如,“鳥類熊貓”遺鷗原本大量聚集在內蒙古鄂爾多斯的高原濕地泊江海子,因為生態受到污染破壞,它們遠走他鄉,飛去了陜西紅鹼淖濕地,在鄂爾多斯消失了十余年;陜西很缺水,也有些污染水體排進濕地,導致遺鷗又從紅鹼淖飛去了河北壩上。之前看到報道説鄂爾多斯開始有遺鷗回歸,説明生態逐漸得到修復了。

還有諸如鄱陽湖建壩等重大和濕地生態相關的事件,國際社會也都保持了相當的關注度。

《瞭望東方周刊》:當下國際上有哪些先進的理念和方式可以借鑒呢?

崔麗娟:濕地銀行是我特別想引入的一種理念和方式,它尤其適合那些開發建設多、濕地少、經濟發達的大城市。

其基本思路是將濕地按某種方式換算為信用值,政府部門、企業或者個人都可以往濕地銀行裏存儲濕地,也可以花錢購買信用值;開發建設需要佔用濕地時,需要先審核該信用值,這樣既保證濕地面積總量不會減少,也提高了濕地補償效率。

【糾錯】 責任編輯: 焦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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