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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銀華走後,我就變成了病區的希望”
2020-03-27 08:02:14 來源: 中國青年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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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躺在金銀潭醫院ICU病床上,醫生楊昊最懷念礦泉水的味道,甜甜的

  “彭銀華走後,我就變成了病區的希望”

  3月9日,在金銀潭南樓的重症ICU病房內,醫護人員正在對一名呼吸困難的新冠肺炎患者進行纖支鏡手術。

  3月21日,在金銀潭南4樓的緩衝間內,挂著一件由醫護人員共同簽名的防護服,作為在金銀潭醫院戰“疫”的留念。中青報·中青網記者 謝宛霏/攝

  在武漢金銀潭醫院見到楊昊的第一眼,高繼先並沒有認出這位昔日同事。楊昊的頭腫得像個球,搭在上面的一綹綹頭發油得反光,眼睛在呼吸面罩的壓迫下只剩下一條縫,身體似乎比記憶中縮小了兩號,只能從呼吸面罩上反復出現的哈氣,感覺到他的生機。

  高繼先是從湖北省中山醫院來支援金銀潭醫院的護士,她在南六樓的重症ICU碰到同院神經內科醫生楊昊。楊醫生是她接管病區的新冠肺炎患者。在高繼先記憶中,楊醫生身高1.8米,體重將近95公斤,非常陽光且愛笑,説話中氣十足,可以穿著15公斤重的鉛衣在手術臺前連做7臺手術……

  高繼先明顯感覺到自己心臟“緊了一下”,呼吸隨之變得困難。直到視線在被霧氣籠罩的面屏中變得越來越模糊,她才意識到了眼中滿是淚水。高繼先抬頭看向天花板,努力不讓眼淚掉下來,“我得給他打氣,讓他堅強起來對抗病毒,早日康復。”

  楊昊聽到來者是高繼先,努力透過呼吸面罩發出虛弱的聲音,“你來了,太好了!”

  昔日的戰友接連倒下

  楊昊至今不清楚自己是怎麼被感染的,他無數次回想過,“或許是那臺急診手術。”

  2020年1月13日,楊昊接診一位已陷入昏迷的急性血管閉塞病人,整個左側大腦半球都沒血,這種情況下,要爭分奪秒,來不及做篩查。術後復查片子時,楊昊看到這位病人的肺部CT,右肺有明顯毛玻璃狀改變的白色陰影,但當時楊昊並不知道新冠肺炎的存在,只是懷疑病人因昏迷出現了墜積性肺炎。當天他還為病人拔了輸送藥品的導管,進行了兩次查房,整個過程都沒有戴口罩。

  4天後,楊昊開始出現發熱、肌肉酸痛無力、怕冷的症狀。他以為是感冒,請了半天假回家休息。吃完藥睡了一覺起來,體溫還是38.4°c。那個時候他有點怕了,想起網上被辟謠的“疑似SARS冠狀病毒”消息,他馬上與家人分開碗筷,搬到客廳折疊床上,連睡覺都沒有摘下口罩。

  1月18日早上,還在發燒的楊昊覺得情況不對,便驅車去醫院。此時,湖北省中山醫院已經建起發熱門診,醫護人員也穿上了防護服。門診裏擠滿了人,秩序非常混亂,咳嗽聲、吵鬧聲讓楊昊原本昏沉的腦袋更疼了。他穿過人群,先抽了血,再前往放射科排隊拍片。

  在放射科工作的護士高繼先從1月10日開始,工作量激增。CT拍攝量從原來每天不到200例增加到四五百例,其中有80%的片子都存在毛玻璃狀的白色陰影。高繼先發現,出現毛玻璃狀的白色陰影的病人,很多都來自同一家庭,“這個病似乎存在人傳人的現象。”

  高繼先回憶,放射科、發熱門診、呼吸內科這些科室警覺性較高,最早採取防護措施。但其他科室的醫生並不知道,每天都在“裸奔”,楊昊的CT片子出現了硬幣大小毛玻璃狀的白色陰影。

  當天,醫院就在呼吸科開通了專門針對醫務人員的病區。不到兩天全住滿了,30多個人,大多都是護士。楊昊所在的科室倒下3位醫生和6位護士,高繼先所在的放射科也倒下2位護士。

  1月20日,國家衛健委高級別專家組組長鐘南山院士公開表示,新型冠狀病毒感染的肺炎肯定存在人傳人的現象。這一天,楊昊CT片上的肺部白色陰影面積已經擴大了3倍。

  那個時候,對新冠肺炎了解不夠,醫院按照治療SARS的經驗,使用的都是激素藥物。激素藥物的介入雖然控制住了發熱,但停藥又會出現反復,楊昊的呼吸變得一天比一天困難。從病床到衛生間只有3米,但楊昊需要中途停歇。

  1月25日,楊昊拿到陽性的核酸檢測結果。這意味著,他有了轉入金銀潭醫院的資格。

  重症ICU的72小時

  剛到金銀潭醫院時,楊昊以為治療十幾天,情況好轉了就能回家,根本沒想到自己會被推進ICU,用上呼吸機。

  “剛轉到南六樓重症ICU的72小時,是我一生中最絕望的時刻。”他躺在床上,望著天花板,身體一動不敢動,任何一個動作都會引發急促呼吸。他不敢吃飯,只喝一點水——不僅是因為他離不開呼吸機,更多的還是不想在床上排泄。

  雖然他當了15年醫生,但至今不知道患者該如何在床上使用便盆。“我從未想過自己竟然會用上它,從心理上我就無法接受那樣的自己”。

  那72小時他無法入睡,腦子一直高速運轉,“到底能不能治愈”“治好了會不會留後遺症”“如果真的不在了,家人以後該怎麼辦”……他盯著病房裏的燈,燈光從面罩射進來時會産生散射,光暈中似乎朋友家人都出現了,“我知道自己産生幻覺了”。

  楊昊靠著鎮定藥、安眠藥和抗焦慮的藥,晚上才能夠睡一會兒。那段時間,醫生的身份並沒有給他的病情帶來任何幫助。當醫生變成患者,大部分都是不聽話的,因為他們對醫療知識了解得太多,總會帶著質疑的眼光去看其他醫生的診療方案。

  2月3日,楊昊的兩肺全白了。他緊緊盯著呼吸機參數和心電監測指標,“參數指標差得一塌糊涂,曾想過放棄治療。”楊昊跟主治醫生説,“要不然您就給我插管,不要有希望,然後落空,又有希望,在好與不好之間一直折磨我。”

  南六樓重症ICU護士長程芳説,楊昊不是個好病人。“他對ICU的救治實在太了解,調整呼吸機比護士都專業,總能在第一時間掌握自己的情況,但這非常影響他的心情。普通患者我們可以善意地隱瞞,讓他們對救治充滿希望,堅定信念跟病魔抗爭,但楊昊不行。”

  為了調整楊昊的心理狀況,程芳將江夏區第一人民醫院呼吸科醫生彭銀華與他安排到了一個病房,希望兩個同行可以相互打氣。楊昊記得,彭銀華剛住進來時,比他的情況好很多,他那時只能喝營養液,而彭銀華可以自己進食。

  在彭銀華的帶動下,楊昊開始吃飯。每次吃飯需要40分鐘,分三四次吃完,護士夏建把菜壓成小塊,一點點地喂他,還不時給他打氣加油。幾天中,楊昊看到呼吸機的氧濃度、壓力等指標開始好轉,他覺得只要等到脫離呼吸機,就可以痊愈了。

  有一天晚上,楊昊做了個噩夢,夢到一堆人爭搶一個出院指標,而他沒有搶到。從噩夢中醒來,他所有生理指標忽然急轉直下。醫生把插管的設備都拿到他的病床前,隨時準備搶救。他後來回想起來,覺得那天晚上床邊圍了很多外星人,戴著隔離面罩,面罩上挂著探照燈,忽明忽暗的,他不知道這些人圍著他做什麼。第二天,他才知道自己被搶救了。

  彭銀華沒有楊昊那麼幸運。2月9日,他的血氧飽和度急轉直下。楊昊眼看著這個曾比自己情況好太多的病友進行插管手術,當時主治醫生余追對楊昊説,“楊昊,你給我挺住,這個時候一定不能添亂!”楊昊趕緊把頭轉向墻壁,努力調整自己的呼吸,但還是忍不住恐懼。

  彭銀華離開了人世,他的辦公室抽屜裏放著來不及分發的婚宴請柬,原本正月初八是他的婚禮。當天,很多護士都崩潰大哭,因為感覺他們的命運是相連的。楊昊説,“彭銀華走後,我就變成了病區的希望。”

  從醫護到醫患到家人

  高繼先有20多年的內科護理經驗,因為年齡較大,直到2月,她支援一線的申請才被通過。在楊昊眼裏,比他年長幾歲的高護士極其認真,認真得讓人有點煩。

  高護士來了之後,楊昊油到打結的頭發得到了清理。她跟志願者借來推子,幫他理發,然後用紗布蘸水一點點擦拭。“那是我入院一個多月來,第一次洗頭。”楊昊説,醫生其實都有點潔癖,原來他每天都要洗兩次澡,可入院後再也沒洗過。

  因為久臥,楊昊腰窩處已經生了瘡,高護士得知後,給楊昊擦身、涂藥,把他穿了一個多月的秋衣秋褲清洗了,還將單位發給醫護人員的秋衣秋褲申請換成男款給了楊昊。“因為瘦了近20公斤,他的衣服尺碼從195變成了180”。

  “她還幫我打水洗腳,連腳趾甲縫都沒有放過,邊洗邊給我打氣。”或許就是那一刻,他對治療的態度發生了明顯轉變,心態上更積極了,對高繼先的稱呼也由“高護士”變成了“高姐姐”。

  高繼先認為,對抗新冠肺炎最重要的就是提高免疫力,吃得好、睡得好、心情好,可能比藥更有效。為了讓楊昊早日康復,高繼先利用倒休時間給他送飯,陪他聊天。

  楊昊記得,高姐姐給他送的第一餐是番茄炒雞蛋、青椒肉絲、排骨海帶湯,“吃了太久的盒飯,突然吃到小鍋炒出來的家常菜,特別有幸福感。”他全都吃完了,那是他住院以來吃得最多的一次。

  武漢物資供應緊張,高繼先想盡辦法給楊昊弄了條新鮮的鱸魚。照顧他的醫生和護士都説,高護士來了之後,楊昊變得愛笑了。

  楊昊還曾經為家裏的事出現過情緒波動,直接反映到他的血氧飽和度上。高繼先看在眼裏,下班後留下來陪他聊天,給他講自己的故事,“我從小在農村長大,很小的時候父親就去世了,媽媽又特別重男輕女,讀書時我以全鎮第一名的成績考上了鎮中心中學,但就是不給學費念書,後來是政府幫助才免了學費。一路走來,克服了無數困難……”

  高繼先還給楊昊的愛人打電話做心理疏導。一次次談心,讓楊昊和愛人的情緒都穩定起來。

  2月下旬,楊昊終于取下了呼吸機,他想要站起來,腳剛挨到地上,就感覺腳不是自己的。“我沒想到自己連站都站不起來了。”楊昊的小腿萎縮了,還沒有原來自己的胳膊粗。通過不斷鍛煉恢復,終于可以下床的時候,他第一時間就想展示給高繼先看。

  高繼先看到楊昊笑著從廁所走出來,還衝她比著“耶”的手勢,高興得哭了出來。下班後,她給楊昊的愛人打電話分享這一好消息,倆人在電話裏都哭成了淚人。在這次疫情中,楊昊和高繼先的關係,由同事、醫患變成了家人,他的愛人跟高繼先也産生了姐妹般的情誼。

  目前,楊昊的病情已經好轉,從ICU轉到普通病房。他説,康復後第一件事,就是帶著全家人去高姐姐家裏道謝,要親手為他們做一頓飯。他還想買一瓶礦泉水,一口氣喝光,“那是我躺在重症ICU裏,最懷念的味道,甜甜的。”(記者 謝宛霏 實習生 吳鴻瑤 視頻編導:謝宛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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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糾錯】 責任編輯: 趙文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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