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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對“遊戲障礙”的200天
2019-12-12 09:32:07 來源: 新京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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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面對“遊戲障礙”的200天

  公立精神衛生醫療機構今年5月開設全國首個行為成癮病房,遊戲癮“入病”認識與應對仍需完善

  愛玩遊戲到底能不能治?今年5月25日,“遊戲障礙”被世界衛生組織納入最新版國際疾病分類,成為“新晉”疾病。截至12月11日正好200天。

  不少家長拿著報紙、領著孩子前往醫院尋求幫助。半年裏,北京安定醫院開設了網絡成癮專病門診,北京回龍觀醫院的病房收治了十多位遊戲障礙相關的患者。

回龍觀醫院成癮醫學中心。

  出乎醫生意料的是,符合收治標準的患者中成年人佔了一半,青少年不是絕對主角。醫生發現,遊戲障礙的成因比想象中復雜,可能是現實受挫、家庭陰影,還可能是受到其他疾病的困擾。

  目前,人們對這一疾病的認識與應對仍需完善。

  開診首日無人確診

  遊戲障礙有嚴格的診斷門檻。

  今年5月,我國首個由公立精神衛生醫療機構開設的行為成癮治療病房,在北京回龍觀醫院啟用。

  鄰近醫院北門,一棟樸素白色小樓外側挂著29病區的金屬名牌。推門而入,迎接來客的是一個十來平方米的小客廳,擺放著沙發、電視、動感單車、書架以及綠色植物。再往裏走,KTV唱歌亭、羽毛球、跳繩、沙盤,供患者免費使用。比起普通病房,這裏更像精心布置的集體宿舍。

回龍觀醫院成癮醫學中心的四人間病房。

回龍觀醫院成癮醫學中心治療室內一臺磁場刺激儀。

  12月2日上午,幾位衣著樸素的男青年下樓,熟練地打開電視,在沙發上坐下。一直以來,談及“遊戲障礙”,公眾關注的多是青少年,29病區裏的成年人,像是一群意外來客。

  35歲的劉明,剛從這裏離開,回歸日常生活。

  劉明的人生此前可稱順遂。在醫生的印象中,他屬于“學霸”類型——領悟力強、名牌大學畢業,從事技術類工作,履歷光鮮。但在相繼經歷婚姻破裂、失去工作後,劉明的生活進入低谷期。

  劉明和父母同住,剛失業那陣子,他沒有向父母坦白。為了隱瞞現狀,每天仍像往常一般早出晚歸,只不過度過一天的地點,變成了街頭的肯德基。被父母獲悉真相後,劉明不再出門,轉而在家裏長時間上網玩遊戲,和父母的關係日益僵化。

  與其他疾病不同,遊戲障礙患者自身就醫意願不高,往往是在家人的勸説陪同下前來就診。早已成年的劉明,就是在父母的要求與陪伴下來到醫院,開始了住院生活。

  根據世衛組織的定義,遊戲障礙是一種持續或復發性的遊戲行為(數字遊戲或視頻遊戲),可能是在線或離線。

  具體體現在遊戲控制受損(對遊戲失去控制力),比如對玩遊戲的頻率、強度、持續時間、終止時間、情境等缺乏自控力;對遊戲的重視程度不斷提高,以致遊戲優先于其他生活興趣和日常活動;盡管有負面效果出現,但依舊持續遊戲甚至加大遊戲力度。

  此外,這種行為模式的嚴重程度足以導致個人、家庭、社會、教育、職業或其他重要功能領域受到嚴重損害,並通常明顯持續至少12個月。

  但實際上,符合這一標準的人並不多。

  今年9月24日,北京安定醫院網絡成癮專病門診開診。當天,出診醫生盛利霞接診4位患者,沒有一位被確診為遊戲障礙。

  來到醫院就診的人,雖然表現出遊戲成癮症狀,但有的被診斷出抑鬱症,通過遊戲消磨時間,有的是親子觀念衝突,年輕人想要從事電競選手或軟件開發工作,被父母視作不務正業等等。

  “網癮”少年入院之困

  醫院門診量逐漸增長,但確診率很低。因此入院治療的更少。

回龍觀醫院成癮醫學中心心理治療室。

  “從國外相關調查看,青少年是網絡遊戲的主要受眾,也更多受其影響。目前(入院)患者的年齡分布,和我們的預期不太一樣。”回龍觀成癮醫學中心副主任醫師楊清艷表示。

  在專家看來,對于多次自行嘗試解決“網癮”問題,仍無法解決問題的家庭來説,家庭環境就是成癮的環境,脫離或者改變固有的家庭環境,是擺脫遊戲障礙的第一步。

  遊戲障礙“入病”後,受困于此的家長有了概念落地,一些直接拿著有相關報道的報紙前來尋醫。此前,他們認為孩子只是“玩心重”“玩物喪志”,不會考慮到疾病層面的問題,更不會考慮到是自己的家庭環境出現了問題。

  預期中的青少年入院率不高,還有其他多重原因導致。

  早在2018年6月,世衛組織公布《國際疾病分類》第11次修訂本(ICD-11),就將“遊戲障礙”納入其中,這一疾病傳播更廣的另一個叫法是“遊戲成癮”。彼時曾引發了不小爭議。

  有觀點認為,遊戲障礙可能導致診斷泛化和濫用、帶來更多針對青少年的傷害。不過,正規診療中,遊戲障礙的斷定門檻很高,只有少部分人能“達標”。

  今年暑假,回龍觀醫院開設遊戲障礙主題夏令營,接到了大量的家長咨詢電話。帶孩子參加活動,家長們很樂意,一聽要住院,態度就變得保守。很多前來咨詢的家長,看到精神病醫院的牌子,或者看到其他患有精神科疾病的患者,便不想將其與自己的孩子扯上聯係。

  半年來,醫院裏的行為成癮病房收治了50多位患者,但遊戲障礙相關患者十多位,青少年只有幾個人。

  此外,家長普遍還有著對學業的擔憂。患者入院治療周期少則一個半月、長則數月,相較而言,家長更容易向嚴酷的考學壓力妥協。在觀念層面,真的將孩子作為精神病患者送入醫院,家長也有所顧忌。

  即使順利入院,背後也有一絲被動妥協的色彩。14歲的小華是病房首批患者之一,父母早年離婚,與母親相處時間少,由姥姥姥爺一手帶大。前段時間,姥姥因病住院,這一特殊的家庭現狀,推動了小華入院的安排。

  難以預計的治療

  遊戲障礙怎麼治?目前,心理治療是主要方式。

  回龍觀醫院成癮醫學中心內設置的沙盤,沙盤遊戲治療是一種心理治療方法。

  回龍觀醫院副主任醫師楊可冰介紹,遊戲障礙的治療周期在6-8周,一共分為兩個階段。前一階段為期4-6周,要求完全戒斷網絡和手機,醫院會對患者進行拓展訓練,通過多種活動方式,對遊戲進行行為替代。第二個階段為期2周,通過限制使用時間,讓患者學會健康地使用網絡。

  不過,這樣的安排只是理想狀態。在現實治療中,醫生們要面臨諸多阻力,首先就是患者的抵抗情緒。

  小華在入院前就表露出不配合。第一次,家長已經辦好住院手續,小華以“不住,這是原則問題”為由拒絕入院,手續被退回,第二次才順利入院。然而,由于成癮反應強烈,小華在病房裏表現出激烈的反抗和焦躁情緒,甚至時常“聽見遊戲在叫我”,為了避免開放性病房的風險,最終他被轉入封閉式病房。

  即便入院,患者也不認為自己患了病。

  今年18歲的陸明是最早入住的患者之一,他的學習成績本在班裏排名中上,但由于沉迷遊戲,逐漸落下進度,最終休學。陸明不覺得玩遊戲有問題,拒絕和醫生交流,哪怕和楊清艷在不足十平米的心理治療室中共處,陸明也不與她眼神接觸,不管被問什麼,回答都是“沒想過”“不知道”“怎麼都行”。

  這樣的狀態下,治療計劃很難按照預想時間和程序進行。醫生必須打破患者的心理壁壘,“叩開”這扇大門。

  有時,這會成為一場漫長的拉鋸戰。

  手機成為醫患雙方僵持的重點和“交易”的砝碼。面對豎起壁壘的患者,醫生會適當讓步,給予一個過渡期,緩解抵觸情緒。

  陸明是阻抗最強的類型。入院後,他拒絕戒斷手機,醫生提出一天可以提供2小時玩手機的“額度”,他覺得不夠,要求6小時,“討價還價”的結果是雙方各讓一步——最終以4小時達成約定。交流亦然,一個多月後,陸明終于從拒絕接觸,變得願意簡單對話。

  在心理治療室,醫生拋出的第一個話題不是問病,而會更加生活化與個人化,以此與患者建立真實的聯係、了解他們的生活狀況和家庭結構。如果交流順暢,醫生會慢慢引導患者發現沉迷遊戲帶來的負面影響,直到患者承認問題的存在、找到改變的動機。這個過程,快則兩三次,慢則五六次,有時要花上一個月。

  “成癮”與成因

  遊戲成癮“入病”引發的爭論,很多有關“遊戲成癮”的新概念落地在臨床治療上,可能導致的誤判與傷害,目前對遊戲障礙的界定,也多基于患者表露出的社會功能受損狀況。而在臨床治療中,更被關注的是遊戲障礙背後的成因。

  “罪魁禍首”究竟是什麼?

  回龍觀成癮醫學中心副主任醫師楊清艷認為,目前來看,也許是患者在現實中不斷受挫。

  在學齡階段的青少年世界,學習成績是“硬通貨”,小華智力評估結果不樂觀、成績不好,在班級被邊緣化,母親對小華的態度疏離、不認可,加重了小華在生活中的挫敗感。從小學開始,小華沉迷手機遊戲,有時連續24小時上網。在遊戲裏,小華有自己的朋友,朋友受了欺負,小華會為朋友出頭、約架。

  也許是因為家庭的陰影。

  小華、陸明和劉明,與父母的關係都不太和諧。小華在母親心中是一個沒有閃光點的孩子;陸明與父親衝突激烈,幾乎斷絕交流;劉明常受到父母羞辱性語言的攻擊,苦不堪言。

  可能是其他疾病。

  今年10月,20歲的陳紅來到北京安定醫院病房。醫生賈聖陶對她最直觀的印象是:除了睡覺,幾乎無時無刻都在打遊戲。

  陳紅今年就讀大二,無心上課、不和別人接觸、與家人的關係越來越淡漠,遊戲似乎是唯一的生活重心——她玩王者榮耀,段位是最強王者,技術高超,甚至能接活兒代練。

  而造成這一現狀的是陳紅的精神分裂症。陳紅生存狀態被動,沒什麼需求和想法,不想談戀愛,也不想與別人接觸,與精神分裂症的陰性症狀“情感淡漠、意志缺乏、社交退化”等吻合。玩遊戲無需和他人交流,成為陳紅打發時間的一種理想選擇。

  不夠“成熟”的疾病

  就像嘗試和不同患者“商談”不同的“手機份額”那樣,針對不同的遊戲障礙,醫生也在摸索不同的治療方法。

  以陳紅為例,通過藥物等方式治療精神分裂症或是治本之策。雖然該分型治療效果欠佳,預後不樂觀,但陳紅的狀態還是好多了,在父母陪同下,她願意看看畫展、逛逛動物園。

  針對家庭環境不諧的病例,楊清艷嘗試與患者家屬溝通,有時,被請進心理治療室還有患者的家人,通過推心置腹的交流,劉明與媽媽的關係緩和了很多,出院前,他還主動給新病友做心理工作,説服他們配合治療。

  一段時間相處後,病友間也發展出了友誼。有時,楊清艷會看到分別患有遊戲障礙、賭博成癮、彩票成癮的幾個好哥們相約打撲克、打羽毛球,獨特的友情為他們帶來了情感慰藉,遊戲,不再是獲得認可與愉悅的單一來源。

  不能忽視的是,盡管被納入世衛組織公布的疾病分類,在醫學領域,“遊戲障礙”仍是一個不夠“成熟”的疾病。

  有醫生認為,對該疾病的診斷仍顯得寬泛,也沒有專門針對此病的治療指南;由于疾病界定與研究的缺乏,市面上還沒有相關治療藥物,臨床治療中也缺乏更多的病例積累。現有針對遊戲障礙的治療方法,是心理治療為主、輔以部分物理治療的傳統精神疾病治療手段,但對于部分患者,治療仍存在困難。楊清艷坦言,如果患者存在其他共病、治療會更加復雜;如果患者自身能力有限、而周圍支持薄弱,預後也會非常困難。

  此外,雖然確診遊戲障礙診斷門檻高,但隨著網絡遊戲日益普及,家長的認識程度有待提高。當發現孩子沉迷遊戲時,家長應盡早介入,加強與孩子溝通,耐心地找到沉迷背後真正原因,與孩子共同制定規則,防止這一傾向發展為疾病。

  多名專家表示,至于成因,遊戲障礙的概念還是太新了,很多治療需要結合患者實際病情進行情況分析,而且有的遊戲成癮實際上僅是多種其他因素造成的一個表現而已。回歸個體層面,受困于遊戲障礙的患者需要足夠的外界支持,除了接受正規的醫學治療,來自家人的幫助也非常重要。

  “對于症狀嚴重,又無法入院的患者,父母要主動了解專業知識,與孩子一同商量和制定規則,學會扮演醫生的角色。”楊清艷表示。(記者 戴軒)

  (文中劉明、小華、陸明、陳紅均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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