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鄉鄰叫他“好”,喚他“移動的120”
2019-10-18 13:32:50 來源: 新華每日電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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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標題:鄉鄰叫他“好”,喚他“移動的120” “赤腳醫生”劉永生43年守護村民健康,無愧“最美潼關人”

  ▲10月9日,劉永生為潼關縣秦東鎮荒移村患病的村民黨海生上門送診。本報記者陳晨攝

  在給患者看病前,劉永生總會把聽診頭在手心焐上幾秒。43年的村醫生涯裏,這個下意識的動作,他已記不清做過多少次。

  “病人身子弱,聽診頭涼,焐熱了能舒服一點。”劉永生説,聽診器連著心。

  在晉陜豫三省交界的陜西省潼關縣,秦東鎮荒移村衛生院的劉永生是一個家喻戶曉的人物。

  秦東一帶的四裏八鄉,誰家有了病人,只要一通電話,這位中等身材、有些謝頂、臉上總是帶笑的中年男人,就會背著醫療箱及時出現。

  43年來,超過10萬人次的患者接受過劉永生的治療。不少當地人説起他,用得最多的只有一個字——好!這是淳樸的農民對別人極高的評價。

  上個月,他獲得了第七屆全國道德模范提名獎。

  編外“赤腳醫生”

  國慶假期剛過,劉永生穿上白大褂,背著醫療箱出診了。雖然每天都要用,他的白大褂仍一塵不染。出門前,他又特意清點了一遍醫療箱裏的設備。

  已屆花甲之年的編外“赤腳醫生”劉永生,一點沒有停下腳的意思。

  劉鳳琴是劉永生眼中一位特殊的“親人”。每隔一段日子,他都要上門為這位80歲的獨居老人送藥和檢查身體。

  “阿姨,最近飯量怎麼樣?”“血壓控制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寒暄之間,他的雙手又焐住了聽診頭。

  劉鳳琴從炕沿起身,急著要拿些吃食給劉永生。她身後的墻上,挂著已故老伴楊志學的遺像。老楊曾是抗美援朝老戰士,在世時患有淋巴癌。在他生命最後的日子裏,劉永生常常上門送診,醫藥費分文不取。

  老楊有意躲著他,可把劉永生惹急了:“你就把我當兒子,兒子給父親治病,哪有收錢的道理?”

  送走楊志學,劉永生又主動挑起照顧劉鳳琴的擔子。“我一身都是病,高血壓、心臟病,還得過腦梗。永給我看病從不收治療費,白天喊白天到,夜裏叫夜裏到。他總是説,老楊是國家的有功之臣,他有責任照顧好我們。”劉鳳琴説。

  “永”,荒移村村們都這樣稱呼劉永生。在關中方言裏,只叫名字中的一個字,是最親切的稱謂。

  “赤腳醫生”腳板勤。劉永生出診的范圍,近到秦東鎮周邊80多個村子,遠及山西、河南20多個村。

  出診之外,多數時候他都在村裏的衛生院。不大的診室內,時常坐滿病人,有本村本鎮的,也有從附近鄉鎮趕來的。患者送來的錦旗,年代由遠及近,一層疊一層,挂滿了衛生院好幾面墻壁。

  “劉醫生治病特別細心,態度好,藥也開得便宜。”10個月大的女兒病了,姚娥娥再次從15公裏外的潼關縣安樂鎮毛溝村舍近求遠而來。

  幾個月前,女兒第一次發燒,她慕名來此,被劉醫生看病時的細節打動:接觸孩子前,他要認真洗幾遍手;聽診時,動作輕盈;開藥前,要問家裏還有什麼藥。“只要能給病人省錢,劉醫生都盡量少開藥,但藥效卻很好。打那天起,我就覺得這個醫生可親。”姚娥娥説。

  劉永生的手邊放著幾本接診記錄簿。這是他行醫多年養成的習慣,每接待一位病人,都要做詳細的筆記,將病因、發病日期、血壓等檢查數據一一記錄在案,形成健康檔案。復診時查閱記錄,就能了解醫治和康復過程。

  遇到初診病人,劉永生還不忘讓對方記下他的手機號,並叮嚀一句:“只要有問題,不論遲早,隨叫隨到!”

  17歲戰“麻疹”

  在有1500多名村民的荒移村,只有上了年紀的人,才説得出村名的由來。

  早年間,先人們自山西逃荒遷移到此,荒移村由此得名。僅聞其名,昔日的荒涼感便撲面而來。

  劉永生幼年的經歷,也與貧窮有關。1960年,不到兩歲的他從姐姐的肩膀上摔下,腿部重傷。正值困難時期,鄉親們誰家都沒有余錢,母親借錢不成,急得在村頭暗暗垂淚。

  老支書張振華聽聞消息,立即召集全體黨員開會,你八毛我一元,湊了20元給劉永生治病。

  這段往事,母親講過無數次。“是黨員救了你,永遠不要忘記黨的恩情。長大了你要做個醫生,讓鄉親們都能看得起病。”

  1976年,劉永生讀高中時,學校辦了醫療班。短短一學期的課程,讓他與醫學結下不解之緣。畢業那年,一場異常兇猛的麻疹疫情侵襲荒移村,3天內4個孩子夭折。

  村民抱著逝去的幼子號啕大哭的場景,深深刺激著劉永生。他找來一個驗方,憑借書本上的知識“現學現用”,找了幾味藥材。煎好藥,他先自己服下,觀察後發現沒事,就急忙端給生病的娃娃。

  可是,人命關天,沒人敢相信一個毛頭小夥子的藥方。好勸歹説,終于有人家願意試一試。

  “那天夜裏,我一直守在他家門外。深夜,奄奄一息的娃突然有了哭聲,我渾身一軟,癱在地上。”40多年後,劉永生依然對這一幕記憶猶新。一碗湯、一把草控制住疫情,村裏再也沒有孩子夭折。

  缺醫少藥的年代,農村醫療水平尤為低下。老支書眼尖,覺得劉永生是個苗子,派他送去鄉鎮醫院進修。學習歸來,他成了荒移村唯一的“赤腳醫生”。

  那一年,劉永生17歲。

  村裏病情復雜,上到頭疼腦熱,下到腳氣雞眼,小到眼睛進蟲子,大到婦女生孩子,從荒移村到周邊幾個鄉鎮,誰家有病人,劉永生都得應對。20世紀七八十年代,他接生的孩子就有上百人。

  然而,險情常常不期而至。1990年9月的一天夜裏,懷孕7個月的村民馬小女突然大出血,被家人送到村衛生所。劉永生一檢查,“壞了!是胎盤前置,必須馬上轉院!”他一邊給産婦挂上吊瓶,一邊趕忙招呼人手抬擔架,把産婦向縣城轉運。

  那個年代,通往縣城的公路上車輛稀少。一連攔了幾輛車,司機怕擔責任,都是一腳油門疾馳而去。好不容易一輛運煤車駛過,司機見狀又要開走,情急之中,劉永生直接躺到了車輪下。“這是兩條人命,你今天要走,就從我身上壓過去!”司機被説服了,孕婦最終轉危為安。

  經歷的險情多了,劉永生便有了雙手微微顫抖的毛病,連他自己都説不清這是什麼時候落下的。劉永生深吸了一口氣説,當村醫是“一手提針、一手提心,病人一出血,我就直冒汗”。

  行醫43年,劉永生接診的病人超過10萬人次。針對農村常見病和多發病,他逐漸探索出一套方便快捷、痛苦小、花錢少的中西醫結合診療方法。盡管算得上經驗豐富,但他依然保持著醫生特有的謹慎。

  “會預防、能診斷、會看病、能治療、會轉診”,劉永生為自己定下“15字方針”,“我是村醫,水平有限,對病人既要細心治療,但也萬萬不可錯失良機,更不能耽誤病情。”

  “蝸居”衛生院

  荒移村衛生院,也是劉永生的家。

  一間臥室,“藏”在幾間診療室之中。掀開門簾,雙人床、老舊木箱、合不上門的衣櫃,幾乎就是全部的家當。

  他原本不住在這裏。

  1985年,荒移村謝家三兄弟在自家制作花炮時,因操作不當引起爆炸,三人均不同程度受傷。劉永生和一起趕來的鄉親們,趕緊將他們送到潼關縣醫院搶救。但因傷勢過重,一人截肢失去雙手,一人雙目幾近失明。

  “劉醫生帶著我去西安、鄭州的大醫院治眼睛。一路上他舍不得吃,給我點一碗飯,自己啃幹饃。”49歲的謝存喜説,這些年,劉永生一到冬天就來家裏幫忙生爐子,逢年過節還把他接到家中一起過。在劉永生爭取來的項目幫扶下,他告別土坯房,搬進了新居。“劉醫生就是我的眼睛!”

  排行第二的謝雙喜傷勢最輕。為給哥哥和弟弟治病,他欠了不少外債,到了結婚的年紀,一連相了十幾個姑娘都“告吹”。

  1990年,目睹這一切的劉永生,做出了一個驚人之舉——把自家住了不到3年的新瓦房借給謝雙喜結婚。“我沒房子了還能再蓋,如果謝雙喜不結婚,他家三兄弟就都是光棍了,這日子可怎麼過!”

  妻子王榜花想不通,氣得3天不吃飯。但岳父理解女婿,他勸女兒,“你不吃飯,永心神不安,治病出了問題咋辦?再説,永有手藝,以後還能給你再蓋一院房。就按他説的,先在衛生院湊合一陣子吧。”

  這一“湊合”,就是近30年。直到今天,夫妻倆還“蝸居”在村衛生院裏。前些年兒子結婚,劉永生在潼關縣城給兒子按揭了一套新房,但老兩口總共也住過不到5次。

  劉永生倒是樂觀,“住在衛生院多好,離病人最近,有緊急情況,隨時就能處理。”

  “住進衛生院,我最怕夜裏的砸門聲。但村裏病人多,都指望他,也由不得他。”王榜花説。

  劉永生上門出診,極少收診療費,用的藥也都很便宜。可早些年窮,塊兒八毛的錢,群眾還經常賒欠。世紀之交,她曾動員劉永生一起到縣城打工,風聲剛一傳開,就有村民上門打問,“永,你可不敢走啊,你走了我們咋辦呀!”

  宋茂林就是離不開劉永生的人。

  6年前,他的老伴姚印花突發腦梗,劉永生聞訊趕來,急忙將她往醫院送。“一路上,老伴給劉醫生吐了一身,他一點也不在意。到了醫院跑上跑下,幫我們墊錢住院。醫生説,老伴可能只有兩三個月的日子,讓拉回家休養,我心頭一沉,當場就哭了。”宋茂林説。

  在宋茂林都準備放棄的日子裏,劉永生沒有放棄。回村後,他開始每天給姚印花扎針、做按摩。奇跡出現了,5天後,姚印花坐了起來,70天後,她甚至可以走路了。病情穩定後,劉永生依然每月兩次上門做護理,一直到今天。

  “這麼多年,除了藥費按成本價收,劉醫生總共只收了一百多元。他是真把病人當親人!”言及此處,宋茂林潸然淚下。

  日記裏的“醫者仁心”

  熟悉劉永生的人都知道,他心軟,從不會對病人説“不”。無論嚴寒酷暑、風吹雨打,只要病人需要,他背起醫療箱就走。

  “我從沒見過父親帶著情緒去見病人。一有電話他就走,從來沒二話。一頓飯吃了熱、熱了吃,太多次了。”劉永生的兒子劉波説。

  王榜花一度替丈夫“虧得慌”:“除了外出學習、開會,他都在村裏,從沒有節假日的概念。我倆結婚快40年了,還沒有全家一起旅過遊。他總是説,自己是黨員,要把病人放在第一位。”

  盡管如此,相濡以沫的日子一天天過,她對丈夫更多的還是理解與包容:“他見不得病人受苦。”

  劉永生天生樂觀,他常把行醫中的點滴和健康知識編成朗朗上口的順口溜,在治病的不經意間博病人一笑,為他們帶去幾分輕松。

  “藥物對了方,只要一口湯。藥物不對方,哪怕拿船裝”“少吃鹽,多吃醋,跳跳舞,散散步”,這些“段子”,荒移村的許多鄉親都能脫口而出。

  在不少村民的記憶中,總是樂呵呵的劉永生只哭過一次。那是2013年12月,他被評為“最美潼關人”。從縣裏領完獎回來已是夜裏,劉永生剛進村口,上百名群眾自發敲鑼打鼓迎接,為他披紅戴花。很多人都記得,“那一天,劉永生熱淚盈眶。”

  如今,劉波子承父業,也成了荒移村的一名鄉村醫生,父子倆搭檔守護著鄉親們的健康。“村裏老人多,發病大多是在夜裏。父親總叮囑我,再累再困,晚上10點前不能睡覺。”

  2016年,潼關縣成立了以劉永生命名的志願服務隊,全縣800多名醫護人員、鄉村醫生和村幹部紛紛加入其中。荒移村的志願服務分隊有26人,謝存喜、宋茂林,這些劉永生幫助過的人,也都自願加入進來。每到活動日,他們穿著統一的紅馬甲,活躍在潼關的田間地頭、街頭巷尾。

  “我有理發的手藝,現在經常到敬老院給老人理發。劉大夫是我們身邊的榜樣,我被他感動著,也想要幫助別人。”宋茂林説。

  小時候曾找劉永生看病,而今是潼關縣醫院醫生的郭瑤,也在這支志願服務的隊伍中。

  他説:“在高考失利、人生最迷茫的那段日子,我跟著劉醫生學看病,親眼看到他對病人的耐心、愛心。我最終通過成人高考走上學醫這條路,也是受到他的感動和鼓舞。”

  由于村組合並,荒移村衛生院已更名為秦東鎮中心衛生院寺角營分院。從20世紀70年代“一個藥箱一把傘,兩間瓦房醫療站”,到如今擁有診斷室、藥房、理療室等多個功能室的衛生院,劉永生親歷了基層醫療衛生機構的變遷。

  現在他不僅要看病,還要為1500多名群眾提供預防接種、慢性病管理等十余項基本公共衛生服務。在40多年前,這是不可想象的。

  “現在條件好點的村民,有病都去縣城看了。”劉永生覺得這是好事,説明大夥兒生活好了,對健康也重視了。不過,他仍要為留在村裏看病的鄉親們兜底。“小病不出村,大病及時轉院。做好院前急救,不能耽誤病人。”

  自打過了60歲,總有人問劉永生啥時候退休。他大多置之一笑,以一句順口溜作答:年過60不算老,農村醫療只管搞,胸中只要有口氣,背上藥箱不放棄。

  “劉醫生是咱們的健康守護者,我們離不開他,更心疼他,總勸他注意身體。”76歲的馮秀珍説。

  工作之余,劉波喜歡翻看父親的日記,他説從裏面可以讀懂父親。80多個已泛黃的日記本,記錄了劉永生從醫43年來的點點滴滴:一次次搶救病人後的愉悅、一篇篇夜深人靜時的思考、一條條健康宣傳的口訣……

  記者隨手翻開一篇:

  人的生命是一個括號,

  左邊是出生,

  右邊是死亡。

  我們人生的事,

  就是填滿括號。

  我願用精良的醫術,

  讓老百姓快樂健康……(記者 陳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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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糾錯】 責任編輯: 尹世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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