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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漠深處四個“文保男”的荒野生活
2019-10-18 08:22:53 來源: 新華每日電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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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蘭文物保護站工作人員麥麥提江·麥麥提明在樓蘭古城遺跡前巡查(8月13日攝)。(記者趙戈攝)

 

李鵬飛

玉米提江·吐遜

 
牛得草

  在樓蘭保護站的十來年時間裏,李鵬飛跑遍了古墓群中的每一個古墓。“裏面有沒有東西、有什麼東西,情況我都知道,來考古的專家都沒有我清楚。”

  他的同事麥麥提江笑著説,有時候他們兩個人待膩了,就去附近走走,找幹屍們聊聊天,説説心裏話。有一次指李鵬飛喝多了,躺到古墓棺材裏,和幹屍睡了一晚上。

  “大夥的生活都很枯燥,時間長了,話越來越少,外面世界的人無法體會這種感覺。”樓蘭文物保護站上年齡最小、年僅22歲的玉米提江·吐遜,也已在這片荒涼中度過3個年頭。

  樓蘭文物保護站,位于新疆若羌縣城東北方向300公裏的地方。10多年來,它孤獨地矗立在“生命禁區”羅布泊裏。這個由3排20多間平房組成的院落裏,住著4個男人。與他們相依為命的,還有5條狗和18只雞。

  到保護站工作,幾乎等于告別現代生活。這裏沒有草木和人煙,吃喝要靠外面送;也沒有網絡和信號,很難與外界聯係。

  從保護站屋頂向四周眺望,飽經滄桑的雅丹(維吾爾語,意為“險峻的土丘”)和幹枯開裂的鹽殼一望無際。守在這裏的人,不得不在死寂般的荒蕪中過著與世隔絕的“荒野生活”。

  住在古墓群裏

  樓蘭保護站周邊縱橫交錯的雅丹,其實是一片古墓群。

  據巴州博物館的負責人焦迎新介紹,這些雅丹千年前原本是羅布泊的小島,那時人們去世後都會被運到小島埋葬。湖水幹涸後,小島完全顯露,再經過多年風沙侵蝕,便成了現在的模樣。

  目前得知的古墓一共有150多座,保護站就建在古墓群的中心。“這個位置,不僅可以遍覽整個古墓群的動靜,還把守著進入樓蘭古城的必經之道。”工作人員麥麥提江·麥麥提明説。

  1979年出生的麥麥提江,已是第二次到樓蘭文物保護站工作。1997年,若羌縣文物管理所(文物局前身)開始在羅布泊籌建樓蘭文物保護站,高中畢業的他成了站上的第一批職工。

  那時候,沒有固定的住所,麥麥提江先是住帳篷,離開時住的是自己挖的地窩子。

  直到2008年,保護站才蓋平房。“2016年重新回來時,感覺像住進了豪宅。”

  羅布泊的夏天溫差很大。白天溫度可高達50攝氏度,夜裏的陣陣涼風則會帶來一絲寒意。

  膽子大的麥麥提江在院子裏擺了一張木床,晚上就躺在那裏睡。

  他説,看看頭頂的星星和銀河,能忘掉煩心事。“就是太安靜,有時候會孤單,特別想回家。”

  現在,樓蘭文物保護站裏共有4名工作人員。他們兩人一組,每月輪換駐站。平常時間,每組在保護站值守滿一個月,便回縣城的博物館上班。

  和麥麥提江分到同一組的叫李鵬飛。2008年至今,他一直在保護站工作,現在是保護站的站長。

  李鵬飛喜歡沒人的地方。他小時候沒有上過學,就在山裏面跑,放羊,一進去兩個月不出來。

  性格耿直的李鵬飛,也曾耍性子離開過保護站。

  有一次,他自己一個人守在站上,不小心感冒了,嗓子疼得難受,連水都咽不下去。一周後,出去辦事的搭檔才回來。他當時很生氣,心想這些人怎麼説話不算數,一怒之下跑到工地去修路了。

  縣文物局的駕駛員後來勸他回去幹,他猶豫了一下答應了。“當時看到壁畫墓被盜墓賊破壞成那樣,又看了博物館的幹屍,太可惜。我沒啥本事,但騎著摩托到處巡邏還是可以的。”

  那一年,李鵬飛在保護站一住就是7個月零8天。

  水比油珍貴

  外賣小哥牛得草今年才到保護站上班。由于李鵬飛的手指受傷,他已連續在站上待了3個月。

  “想不到環境這麼惡劣,現在還不太適應。”牛得草告訴新華每日電訊記者,樓蘭文物保護站周邊的風特別大,幾個人抬不動的鐵桶都能被吹著跑。沙塵暴來之後,白天像晚上一樣。站裏的窗戶密封也不好,風過後,樓道裏的沙子能沒過腳面。

  若羌縣文物局曾想多招一些人來保護站,可是報名的人很少。有的人報了名,忍受不了那裏的環境和孤獨,換班的時候再也不願意去。

  麥麥提江説,保護站現在的條件好了很多。鐵絲網圍起來的院子裏,蓋了3座平房,有20多個房間,太陽板通電後,電冰箱、電視機也可以帶起來了。

  在這裏,水是最寶貴的東西。洗菜的水用來洗鍋,然後用紗布過濾,再用來喂狗和雞。洗臉的時候,把水裝進礦泉水瓶裏,戳一個小小的孔,然後慢慢洗,通常一個人一天只能洗一次臉。

  大家一個月穿一套衣服,在若羌縣的家裏洗好拿過來。站裏從不洗碗,吃完用紙巾擦幹凈就行。洗澡更不可能,實在難受,就用桶裏的水簡單抹一下。

  李鵬飛聽之前的同事説,以前站裏配了兩個容量為180公斤左右的水桶,所有人和動物一個月只能用這些水。有一次,道路被洪水衝毀,運送補給的車進不來,一桶水用了幾個月,最後像膠水一樣黏得拉絲了還在喝。

  “不開玩笑地説,要一碗清油我給,要一碗水不給。”

  保護站2008年蓋平房的時候,他們讓施工隊就地挖了一個坑,弄了個水窖。每次拉來的水,全部灌在水窖裏。現在運水車一次拉30方水,用半年左右。不過,費用要5000多塊,“高得嚇人”。

  食物每個月送一次,換班的時候從300公裏外的縣城送過來。雖然現在有冰箱,但蔬菜還是存不住,大家只能哪個東西壞得快,先吃哪個,土豆白菜放後面吃。有的時候也會來人,只要來人都會帶東西給他們。

  駐站期間,打電話是最棘手的問題。原本站裏有一臺衛星電話,緊急情況時可以和文物局聯係,家裏有事也可以通過單位的人轉達。

  但牛得草説,這部老舊的電話已壞了兩三個月,唯一與外界聯絡的渠道斷了。現在要騎摩托車六七十公裏,到有手機信號的地方,給文物局和家裏報平安。

  守護古老文明

  羅布泊是地球上最荒涼的地方之一,卻埋藏著無數文物古跡。千年的古老文明和神秘的樓蘭傳説,引來無數人關注和猜想,也讓盜墓者趨之若鶩,以身涉險。

  建于古墓群中的樓蘭文物保護站,把守著進入樓蘭古城的必經之路。李鵬飛等4人的任務,就是不讓遊客、盜墓者進入樓蘭古城和附近的墓葬群。

  他們每天都要騎著摩托車巡邏,時間通常是早上六七點,或下午五六點。出去必須兩個人同行,有個照應。巡邏一次大概兩個小時,一般都背著一個包,裏面裝上兩瓶水和一塊馕。

  一到夏天,非法旅遊進來的人很多。今年7月,8個人偷偷進來,在余純順墓地被發現。見李鵬飛和麥麥提江亮出執法證,這些人非但不怕,還拿出鋼管、火槍嚇唬他倆。“小李子出去打電話報警,公安局過來帶走了,搜查後發現他們盜走了磨刀石等文物。當中有4個人,被判刑8年。”

  對于非法進入樓蘭的遊客,只要沒有破壞和偷盜文物,保護站還是以勸離為主。

  麥麥提江説,今年一名從陜西來的遊客,被發現時正騎著摩托車想進入樓蘭古城。這個人已是第三次非法進來。“第一次巡邏時發現他後,他謊稱迷路,于是就騎著車把他帶出去。第二天他又進來了,那天刮大風走不了,自己和牛得草還給了食物和水,留他住了一晚。”

  “沒想到今天又來了,事不過三,不能再給機會了。”麥麥提江扣了他的身份證,檢查了車和行李,送到了縣公安局。

  保護站上年齡最小的玉米提江·吐遜,也親眼見識過工作的驚險。有一次,他和同事巡邏時發現偷偷進入樓蘭的車,于是兩個人開始追,他的同事不小心碰到一個沙包,人從車上飛出去30多米,拉到醫院縫了40多針。

  2009年12月,李鵬飛、麥麥提江配合當地公安部門抓了4個盜墓賊。他們説,當時整整追了5天,找就找了兩天,第3天找到他們的摩托車、棉衣、汽油、羊肉、馕,都在一個坑裏放著,但沒有找到人。于是,他們兩個人就把這些燒了,還用鋼筋把3輛摩托車的車胎戳爛了。

  緊接著,他們想辦法給公安局報了案。後來,公安局和文物局派人進來,又找了3天才找到這些盜墓賊。

  事後了解到,這些盜墓賊每隔五六公裏就埋一些給養,摩托車沒氣了還在騎。12月的天氣特別冷,因為衣服被燒,發現時他們只穿著單單的秋褲,晚上就點紅柳取暖,哭了兩晚上。

  4個人中,3個判了12年,一個判了15年。“開始有點害怕他們出來找我,後來想想,有政府管我呢。他們走的彎路,我走的正路,我怕啥?”李鵬飛説。

  最忠實的夥伴

  在樓蘭文物保護站裏,還養著5條狗和18只雞。它們是最忠實的夥伴,與4個男人相依為命,共同在“生命禁區”守護文物。

  大黃和小不點是“兩口子”,另外3條狗是它們的孩子。玉米提江告訴記者,狗在這裏很有用,一兩公裏外有情況他們就會叫。尤其是大黃,耳朵很靈,很遠有人來它就會叫。

  冬天它們跟著一起去巡邏,“我們摩托車前面跑,他們後面跑,一瓶水分給他們喝,也是個伴,也可以發現情況。”

  大黃已經十幾歲了,它的爸爸媽媽都死在了這裏。李鵬飛説,“只要別人惹我們,推一下我們,它就要衝上去咬。”

  這些年,大黃和小不點生了好幾窩狗崽,站裏都送了人。“其實也很舍不得,但放在這裏根本養不起。”

  有一次,一條小狗要被送出去了,被繩子拴著,一直很委屈地叫。它不知道自己馬上要出去享福了。

  當過廚師的麥麥提江手腳很勤快。之前他養了20多只鴿子,後來發現鴿子吃得比雞多,而且雞蛋可以吃,就改養雞了。

  大家在院裏搭了個雞窩,因為常年啄鹽鹼,這些雞生的蛋都是鹹的,比外面雞蛋好吃多了。“之前狗還咬死了8只雞,被我狠狠揍了一頓,現在它們相處得很好。”

  麥麥提江還特意從外面買了8盆綠籮,用嘴裏省下來的水小心養著。心情煩悶的時候,他們就想看點綠色。這是羅布泊裏僅有的綠色。

  暑假期間,麥麥提江沒有同意兒子和女兒過來,主要是擔心孩子生病沒法及時送出去治療。

  提到孩子,他一臉驕傲,“兩個人學習都很努力,我希望他們考到內地上大學,在大城市工作。”

  李鵬飛現在還是單身,他現在最大的願望就是找個老婆。“起初還有好多人給我介紹,但是一見面就不行。我的工作一個月在家一個月不在家,一聽她們就不同意了。”(記者 何軍 白佳麗 趙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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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糾錯】 責任編輯: 徐宙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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