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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椒”之困:只要能發論文,會不會講課都行?
2018-11-30 07:53:25 來源: 新華每日電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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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椒”之困:只要能發論文,會不會講課都行?

  破“四唯”可謂抓住了牛鼻子,但還需“破立並舉”,才能徹底解放高校青年教師的生産力

漫畫:曹一

  前不久,南京大學社會學院教授、青年長江學者梁瑩涉學術不端、教學敷衍等問題,經媒體報道後引發輿論熱議。

  新華每日電訊記者調查了解到,近年來多起抄襲、撤稿乃至師德淪喪的事件,背後都有典型的“四唯”問題。在相關討論中,不少青年教師説出了自己關于學術與科研的困惑:不刷論文指標,收入降低、考核難以應付;不認真上課,會招致學生吐槽、舉報;兼顧論文數量與課堂質量,在現有的評價體係下幾乎是奢望……

  近期,多部委啟動清理“唯論文、唯職稱、唯學歷、唯獎項”(以下簡稱“四唯”)專項行動。業內人士認為,唯有破立並舉,才能讓高校評價體係回歸正途,回歸教育本質。

  當代“青椒”分三派,派派撓頭派派愁

  剛留校任教的遊泳教師,仍然要完成每年至少兩篇C刊論文的教研任務;受到學生歡迎、認真教學的老師,往往是以犧牲職稱晉升為代價的

  記者採訪了從985、211高校到民辦三本的數十位高校青年教師,既有剛剛入職的“嫩青椒”,也有剛剛評上副教授、教授的學術新星。總結他們的生存狀態,大致可歸為以下幾類:

  第一大派——論文派,致力于用論文鋪平自己的晉級路。

  武漢某211高校體育學院27歲的教師田耘(化名)告訴新華每日電訊記者,作為剛留校任教的一名“嫩青椒”,他教的是遊泳與人體運動健康課程,但仍然要完成每年至少兩篇C刊(CSSCI中國社會科學引文索引)論文的教研任務。

  “年終就要考評,我天天愁得頭發都要抓掉了。”田耘説,以自己學術水平、相關資源,根本無法完成一年兩篇C刊論文的任務,“但真的沒其他辦法,評職稱必須得靠論文證明自己的科研能力,發不出C刊就沒有未來。”

  河海大學一位剛剛入職的“海歸”告訴記者,他入校時和學校簽了協議合同,必須在入校6年內申請到國家青年基金課題,並且評估中要得到“優秀”才能留下來繼續參評職稱,否則這幾年就等于白幹。“國家青年基金課題其實很難申請到。青年教師沒什麼資源,你想搞創新,搞一個國外前沿的東西,他説你沒有前期成果;搞國內選題,又很容易同質化,評審獲得‘優秀’就會相當難。”

  南京理工大學的一名“海歸”副教授表示,大家有種共識——在國內一年沒發論文等于一年啥都沒幹。“新教師5年或者6年非升(晉升職稱)即走的壓力很大,大家都是有點東西趕緊寫了發掉,哪怕沒有實質進展,也只能硬寫。”他無奈地説。

  隨著學校對青年教師科研指標越定越高,記者採訪的多數“青椒”都表示自己只能努力朝“論文派”方向發展,即使當下很難完成要求,也只能“一邊抓著頭發,一邊硬著頭皮去碼字。”

  第二派——“既要又要”兼顧派,努力在科研重壓下平衡論文數量與課堂質量。

  南京一所民辦三本學校的教師馬康(化名)説,民辦高校與公辦的985、211相比科研壓力要小得多。所以,他能花更多心思在課堂上,有更多精力備課,也能多想一些新鮮的教學方式。

  “能做到這樣完全是因為學校對發論文沒有負向考核。”馬康説,不僅如此,發了C刊論文後學校會給予數額不等的獎金,甚至能報銷版面費。

  而在公辦的985、211高校,不僅對刊物發表的要求更高,並且普遍存在負向考核。這意味著,如果未能完成指標,考評、獎金都會受“牽連”。

  蘇州一所高校的副教授陳強(化名)表示,將論文作為大學對教師職稱評定的標準之一,本意是要鞭策教師積極奮進多做科研,但隨著大學越來越機械地追求“科研GDP”,論文這個評價指標發生異化,反而成了滯緩科研和教學探索的障礙。

  南京大學一位名叫張雲開(化名)的同學反映,梁瑩就曾表達出對教學的不屑,“我已經混到頭了(評上教授了),沒什麼好怕的了。”多位青年教師反映,身邊的同事評上教授職稱後多年不寫一篇論文的情況並不鮮見。

  在中國,學術評價依靠SCI,然而很多國外學者對SCI並不認可。上海某大學商學院教授對新華每日電訊記者説,大部分高校關注高水平論文、國家基金等,老師在高壓下只能有所取舍。他在今年上半年評上教授,終于可以松口氣下企業調研做一些産學研轉化等一直想做的事了。

  第三派——教學派,頂著壓力操心學生。

  江蘇某高校的一名30歲的青年教師王飛(化名)表示,當時進入校園時也是抱著教書育人的理想,可終究扭不過現實。“人的精力畢竟有限,一旦操心班裏的學生,真的就很難再顧及科研。”

  王飛説,他入校時就和學校簽了合同,6年時間內必須完成科研指標,論文發不出來就得出局。一邊是自己教書育人的理想,一邊則是跟自己能否保住飯碗直接相關的指標與要求。“在這樣的評價體係裏,作為同事的老師是缺席的,作為教學對象的學生也是缺席的。很多受到學生歡迎、認真教學的老師,往往是以犧牲職稱晉升為代價的。”

  培養自己挺認真,培養學生太馬虎?

  “説句不好聽的,上課過程中要是突然停電,有些年輕老師恐怕連課都沒法上,因為他只會讀PPT”

  梁瑩事件雖尚未塵埃落定,但其折射的“高等教育存在重科研輕教學”問題,值得繼續討論。

  韓愈的《師説》曰之:“師者,所以傳道授業解惑也。”所謂老師,就是傳授道理,教授學識,解決疑惑的人。老師的職責與“教”“授”“答”有關,但放眼當下,高校“師者”卻出現了另一副面孔。

  新華每日電訊記者採訪國內多所高校的學生梳理後發現,不重視教學的老師在課堂上主要有以下幾種表現:

  ——堂堂課都是“注水豬肉”。杭州一大學的畢業生朱珠(化名),回憶大學期間選修的一門電視劇賞析類課程時説,一學期老師放了好幾部國內外影視劇作品,但都是只賞不析,最後交一篇論文了事。泰州學院一位學生則告訴記者,他們的鋼琴專業課老師遲到是家常便飯,40分鐘的課幾乎要遲到半小時。

  ——“翻轉課堂”,美其名曰讓學生成為課堂的“主角”。上海某大學學生李延(化名)在校期間上過一門課,一學期一共18節,老師將班上32人分為16組,每組負責一堂課的內容;一頭一尾兩次課,一次由老師解釋這門課的上法,一次則為期末考試。該課程老師從不點評,學生上完課,老師拎包就走。

  ——借課堂之便行利己之事。南京某大學畢業生章韻(化名)告訴記者,曾有老師將自己的課題項目化為學生的課堂作業來寫,完成後整理一下就當作自己的項目成果。“老師會説這個作業和課堂有多麼多麼大的關聯,實際上我們沒有從中得到學術訓練,知識、方法、技能上都沒有提升。”

  揚州大學一位副教授説,20多年前自己剛當老師,學校會每周三組織一次教研活動,大家商討課程內容,集體備課。“如今這種活動早就沒有了。説句不好聽的,上課過程中要是突然停電,有些年輕老師恐怕連課都沒法上,因為他只會讀PPT。”

  如今,“PPT老師”在高校確實不少見。南京某大學學生張幼之(化名)保送讀研後,研究生期間上的一門課與本科期間課名相同,只多加“研究”二字。不僅如此,同一位授課老師用著同一份PPT,3年過去連數字都沒有更新。

  有網友總結,下課比誰走得都慢的是高中老師,下課比誰跑得都快的是大學老師。一定程度上,正是有了部分專心培養自己、敷衍學生的老師,也才有了一些吊兒郎當的學生。

  “好多大學老師行蹤都是謎。”師范專業學生徐靜好(化名)正處在完成畢業論文的階段,她説部分老師在學生論文上有“三不”:不催、不幫、找不到。“好不容易‘抓’到老師人了,就簡單説兩句:你這題目太大了。我自己知道題目大,需要具體意見,才去找老師的啊。”徐靜好説,特別期望能有更多對學生負責的老師。

  評價體係重論文,制度導致輕教學

  高校對大學教師的教學評價指標定得很弱,幾乎不用努力就可以完成,科研的指標卻定得很高

  是什麼讓“上課還是寫論文”成為兩難?記者採訪了解到,一方面“學術GDP”壓力層層傳導,學校獎懲手段花樣百出;另一方面,學制設計偏教學與教師考核重研究存在衝突,導致高校重科研輕教學成風。

  一是評價體係的功利。

  “大到一個學校能獲得多少財政投入,一個學院在各個層面能得到多少支持,小到一個學者能不能評上職稱、獲得多少科研經費,都與發表的論文數量、影響因子相關,身在其中很難不被裹挾。”南京大學的一位副教授舉例説,填寫教育部的學科評估表,不是SCI(科學引文索引)、SSCI(社會科學引文索引)、CSSCI(中國社會科學引文索引)論文,無法錄入;不是青年長江人才計劃,無法錄入;不是教育部這個獎那個獎,不算成果……

  所以,當類似梁瑩這樣的“一個人就能刷掉半個係的學術指標”的人出現,即便她的論文比較水,也不妨礙被計入學術成果。對此,校方也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了。

  華南師范大學公共管理學院講師褚鎣説,大部分的高校以“帽子”為引進人才條件的依據,並以大額的資金以及配套的資源獎勵來激勵學者發論文,根源在于考核指揮棒。“但人文學科的建設是一個漫長的接力過程。老一代積累了一批成果,新一代在老一代的基礎上通過刻苦研究取得新的成就。主管部門注重推動老中青的代際接力,將資源相對平均地分布在各個年齡層次的學者身上,而不是將大量資源集中在頭部。”

  華東交通大學機電與車輛工程學院一位副教授説,與人文社科類專業不同的是,理工科需要做産學研對接的工作。即便如此,學校對老師的考核仍然能夠看出孰輕孰重。“我自己有一個項目,完成技術轉移給學校掙了300萬,拿了一個國家青年基金30多萬,學校獎勵哪個?後者。”

  新華每日電訊記者調查了解到,一些學校也為學生保研制定了論文加分政策。一些學習成績並不是最好的學生,卻能通過發論文來提高總分排名,獲得保研的資格。例如,一些學科成績很差的學生,到了年底突然冒出來好幾篇論文,加了很多分,從班裏十幾名一下子到前三。但那些所謂論文,內容是上網買的,發表是交了版面費的,學校對此並不認真審核。

  二是制度導致的輕慢教學。

  “除個體師德問題之外,高校現有的評價體係和學制設計是導致整體輕慢教學的根源。”一位高校講師説,高校對大學教師的教學評價指標定得很弱,幾乎不用努力就可以完成,但科研指標定得很高,科研項目的級別、數量,論文發表的數量、刊物級別都要求得很高。高校之所以這樣做,是因為國家對學校的要求就是如此。

  還有所謂“非升即走”的制度。該制度源于美國,上世紀90年代由清華大學率先引入,目的在于通過剛性的制度設計鼓勵競爭。非升即走的核心是,在規定期限內拿不出相應的科研成果即須離職。某高校甚至規定,青年講師幾年內不準上課、專心科研,到期升不到副教授自動離職。

  不少青年教師吐槽,幾乎將全部精力花在科研上後,因科研達標升上副教授,就一定能熟練地授課嗎?“研而優則教”的邏輯何其怪哉!尤其是文理有別,人文社科領域學者科研成果的井噴期,至少都在40歲以後,迫使他們在剛畢業時就大量發文出書,不啻為透支未來。

  “中國大學教師重科研輕教學不是現象,而是現象級!”南京某985高校的團委書記嚴斌(化名)説,我國高校雖進入高速發展階段,部分名校進入世界一流大學建設序列,但學制設計仍處于“教學型”而非“研究型”大學。在這些學校,課時設計太滿,高校教師科研和教學研討時間被大量擠佔。但客觀上,高水平大學教職又要求教師擁有前沿的視野,高水平的研究能力。這二者之間的矛盾,導致了整體性的輕慢教學。

  三是人事制度的懶惰。

  多位教師提出,“四唯”問題的實質在于人事上的懶惰症,了解一名老師不應該只停留在表格上、框框裏,不應該因為“老鼠”短時間內比“馬”跑得快、反應敏捷,就選擇“老鼠”,不應該醫生救人一命不如文章一篇,這就簡直是本末倒置的制度笑話了。

  “什麼都推給評價標準是推諉。問題不只是標準問題,而在于人事安排和執行者,有沒有伯樂之心和伯樂之能?難道真的就調查不清楚嗎?”浙江大學人文學院副教授沈華清説。

  堅持“四個回歸”,以新標準破“四唯”

  一些“青椒”認為,問題的實質不在“四唯”,而在“唯”的標準是否是真學問、真權威、真創新

  所謂大學者,非謂有大樓之謂也,有大師之謂也。一校精神所在,實在老師。

  必須看到,即便在當前“唯論文、唯職稱、唯學歷、唯獎項”現象廣泛存在的大環境下,仍有退休返聘授課,因家中老母親過世不得不中斷課程,事後給大家鞠躬道歉的老師;有收到得意門生婚禮邀請,卻因兩天後有課要認真準備而放棄出席的老師;也有對跨院係旁聽的學生都能認真徵詢意見,及時回復郵件的老師……這些,恐怕才是中國高校大師精神的靈魂所在。

  “必須堅持把‘四個回歸’作為高等教育改革發展的基本遵循。”教育部高等教育司司長吳岩近日在2018高等教育國際論壇年會上強調,一是回歸常識,學生要刻苦學習,高校必須圍繞學生刻苦讀書來辦教育,引導學生求真學問、練真本領,成為有理想、有學問、有才幹的實幹家。二是回歸本分,教師要潛心教書育人,老師是第一身份、教書是第一工作、上課是第一責任,政治素質過硬、業務能力精湛、育人水平高超、方法技術嫻熟。三是回歸初心,高等學校要傾心培養建設者和接班人,用知識體係教、用價值體係育、用創新體係做。四是回歸夢想,高等教育要傾力實現教育報國、教育強國夢。高等教育最重要的不是把自己做強,而是把國家做強,回歸夢想要落實到建設一流本科、做強一流專業、培養一流人才。

  10月23日,科技部、教育部、人力資源和社會保障部、中國科學院、中國工程院聯合發布《關于開展清理“唯論文、唯職稱、唯學歷、唯獎項”專項行動的通知》,這次行動的清理方向有三,其中包括“對部門和單位政策文件中涉及‘四唯’的規定進行修改;對本部門和單位牽頭執行的法律和行政法規中涉及‘四唯’的規定,提出修改建議”;“對各類考核評價條件和指標中涉及‘四唯’的內容進行調整,具體表現形式包括但不限于評價指標體係、評價手冊、評審細則等”。

  採訪中許多“青椒”認為,中央進行“反四唯”的專項整治行動勢在必行,但用什麼樣的方式來替代、完善現有的科研評價體係也很重要。

  一些“青椒”認為,問題的實質不在“四唯”,而在“唯”的標準是否是真學問、真權威、真創新。首都經濟貿易大學城市經濟與公共管理學院教授劉業進説,按照理想狀態,文科學術評價本應是結合科學的量化標準和學術同行評價而産生,但現實中往往是不懂行的行政人員主導,導致好制度難落地,最終還是成了簡單的量化考核。強調論文本身沒有問題,但既要重視“小同行”的意見,也要輔之“大數據”的手段,準確評價一篇論文或一篇研究成果的真實影響力。

  還有一些“青椒”提出,要警惕借破“四唯”虛化標準,變成特權當道、學閥當道、沒有標準的改革。上海社會科學院法學研究所研究員彭峰反映,中央提出破“四唯”之前,在替代方案都還沒有的情況下,有的單位已經開始打著改革的名義降低標準、虛化標準。許多青年教師擔憂地説,硬性標準雖有缺陷,但好歹能打通人才上升的渠道。如果依賴同行打分,科研之外可能還需要和領導、行業權威搞好關係,更加助長關係、圈子、權力對學術的滲透。

  採訪中很多人呼吁破立並舉,一些高校已經在積極探索。據了解,南京大學已經出臺了《南京大學人文社會科學科研成果分類評價方案》,提出將成果評價范圍擴大至:學術論文、學術專著、文獻整理、決策咨詢報告、學術譯著、優秀案例創作、文化藝術創作等。其中後四類成果在成果認定和績效評價時,參照標準折合計算為論文績效,相應評價結果在績效考核和職稱評定中給予同等認定。(記者蔣芳、眭黎曦、邱冰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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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糾錯】 責任編輯: 韓家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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