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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耕還林“第一縣”:綠水青山就是金山銀山
2018-11-15 07:27:16 來源: 新京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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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2年,同一地塊退耕還林後,山坡已經種上樹,只留部分臺地作為農民自耕地。吳宗凱 攝

  1984年,吳起縣鐵邊城鎮三古窯銀盤山,退耕還林前,山上平緩臺地、山坡都開墾成農田,山上光禿禿,黃土裸露。梁一鳴 攝

  2008年,退耕還林後,南溝村同一地塊,山上已經草木茂盛。吳宗凱 攝

  2001年,退耕還林前,南溝村山上樹木稀少。圖為造林前,山上挖滿了魚鱗坑。吳宗凱 攝

新京報記者 陳景收 翻拍

  深秋時節,陜西省延安市吳起縣的山嶺溝峁間樹木大多已經落光了葉子,只有松柏的深綠點綴其中。但依然可以看到遠近山嶺草木層疊。“如果到了夏天,就可以看到滿目青山了。”吳起縣一名幹部説。

  20年前,這裏是另一幅景象。那時候,山坡上都被開墾成耕地,成群的羊群在山上散牧,幾乎看不到一片綠色的植被。一下大雨,就會發生水土流失。陜北信天遊中“開一片片荒地脫一層皮,下一場場大雨流一回泥,累死累活餓肚皮”是當時吳起縣生態環境和農業生産的真實寫照。

  為了扭轉這種局面,1998年,吳起縣開始實施封山禁牧、退耕還林政策,比國家實施退耕還林試點還早一年,被譽為“全國退耕還林第一縣”。

  20年來,全縣累計退耕還林243.79萬畝,林草覆蓋率從1997年的19.2%提高到目前的72.9%;同期,農民的人均收入也從812元增長到12022元。吳起縣退耕還林工作驗證了“綠水青山就是金山銀山”的綠色發展道路。

  從傳統農耕到外出打工

  11月3日下午六點多,天已經黑了,南溝村村民高玉東才回到家裏吃上晚飯。現在,他是一名泥瓦工,在吳起縣到處打工。“哪裏有人蓋房就去哪,沒活兒幹就歇著,不固定。”高玉東説,今年他已經累計做了100多天,賺了3萬多塊錢。

  高玉東是從1999年開始成為泥瓦工的。此前,他是地地道道的陜北莊稼漢,家裏有72畝耕地,分散在不同的山頭,最遠的距離家裏2.5公裏,山路難走,走一趟得將近四五十分鐘。到了秋收季節,山上打好的糧食要用人工和驢一袋袋往山下背。“一天得來回十幾趟。”

  那時候,高玉東和妻子每天都是早晨摸黑到地裏幹活,到了晚上再摸黑回來,“把太陽從東山背到西山”,中午只能帶點幹糧對付。

  高玉東還養了20多只羊,經常還要趕羊上山吃草。退耕還林前,山上草很少,要讓羊兒吃飽,高玉東也是得早早出去,到了晚上回來。

  到了11月底,莊稼收完了,還得上山備柴火,山上光禿禿的,找柴火也不容易。“幾乎一年到頭都在山上,根本沒精力打工。”

  當時,整個吳起縣的農民基本上都處于這種狀態。數據顯示,到1997年底,吳起全縣雖只有11.8萬人,但農作物種植面積卻高達185萬畝,人均擁有15.7畝耕地。而同一時期,全國人均耕地面積才1.56畝。

  1998年下半年,吳起縣開始了封山禁牧、退耕還林,比國家正式開始試點早一年。

  人墾畜踏破壞生態

  之所以封山禁牧、退耕還林,是因為吳起主政者意識到,吳起縣生態環境已經到了不得不治理的時候了。

  由于大面積開墾和散牧羊群,吳起縣的生態環境持續遭到破壞。數據顯示,1997年,吳起全縣林草覆蓋率僅19.2%。吳起縣成了黃河中上遊水土流失最嚴重的縣之一,到1997年底,全縣水土流失面積佔全縣土地總面積的97.4%。

  退耕還林之前,吳起縣也是年年造林。但年年造林不見林。吳起縣森林公園管理處主任齊舉一告訴記者,以前因為種苗不足等原因,造林都是用山桃、山杏種子進行植播,“樹苗剛長出來就被羊吃了。”在當地,羊的四個蹄子和嘴巴被稱為“四把鏟,一把刀”,可見其對植被的殺傷力。

  “每次下大雨,處于低處的縣城經常被淹。那時候發大水都是泥漿,大水過後,地上都是淤泥。”齊舉一回憶道。

  那時候,吳起縣每年平均要刮19次5級以上的大風。在很多人的記憶中,每次刮大風就會帶來黃沙,“天一下暗了的感覺。”

  由于生態環境惡劣,自然災害頻發。吳起縣被聯合國農糧組織專家認為,不具備人類生存的基本條件。

  經過一年多的調研,1998年9月,吳起縣委做出了實施“封山退耕、植樹種草、舍飼養羊、林牧主導、強農富民”的逆向開發決策,在全國率先開始封山禁牧、退耕還林。

  舉全縣之力

  剛開始搞封山禁牧、退耕還林的時候,高玉東心存顧慮。按照規定,有平地的家庭人均留2畝,沒有平地的,人均留4畝坡地。

  在他看來,以前家裏種那麼多地,一年下來,打的糧食也才夠一家6口人和牲畜吃,現在一下減掉了58畝,只留下14畝,那以後吃啥?

  而且,當時的政策是,農民可以養羊,但是必須圈養。這意味著很多農民要告別養羊生涯,在他們看來就是,“地也不讓種了,羊也不讓養了”。

  “幹部就跟我們説,現在種那麼多地,收成又不好,以後少種一點,肥料集中使用,産量就會提高。人還可以不用那麼累,還可以出去打工。”高玉東説。

  “當時吳起縣領導的思路是轉變老百姓傳統的農耕方式。通過集約種植,提高産量,解決吃飯問題;通過提倡退耕地種草搞舍飼養羊,解決賺錢問題。”時任吳起縣林業局副局長吳宗凱説。

  這一思路是受到了兩個啟示。其中一個是,吳起縣域內的馬崾峴流域從1984年起,就開始實行封山育林、種草養畜,到1997年,這裏森林覆蓋率已經達到47.7%。

  另一個是,吳起縣楊廟臺村村民許志洲1996年開始圈養小尾寒羊。與土山羊相比,小尾寒羊繁殖快,一年能下3-4個羊羔。而土羊一年也就能下1個羊羔。在價格上,一只小尾寒羊能賣500-1200元,是土羊的10多倍。

  但是,那時候很多農民心裏是有疑慮的。高玉東記得,縣、鄉鎮、村三級幹部幾乎天天都在村裏抓封山禁牧、退耕還林工作。有的養羊戶偷偷在晚上散牧,被抓後有的被罰了兩三百元。

  “那時候老百姓很窮,有時候處罰也很不忍心,但是不處罰不行,封山禁牧就搞不下去了。”齊舉一説,最後,一些幹部幹脆就住在羊圈門口守著,“一般不出三天,養羊戶就自己把羊賣了。”

  吳起縣推行封山禁牧、退耕還林是舉全縣之力。“各個部門都要抽調人手,包村包戶。包括縣委書記、縣長也常常在村裏跟農民開會。”齊舉一回憶道。

  高玉東是比較早被幹部們説通的。1998年年底,吳起縣退耕面積達到155.5萬畝。

  因為禁牧,高玉東把原來的土山羊也賣了。“農活一下減少了一大半,就想著出去找點活兒幹,便學了泥瓦工。”高玉東説,以前外出打工的人很少,大家的觀念裏還是,山上那麼多地總得有人去種。

  “上山一對牛,回來老婆娃娃熱炕頭,好出門不如賴在家。這是以前吳起農民普遍的心態。”南溝村原村支書閻志雄説,退耕還林後,家家戶戶開始適應打工,現在村裏百分之七八十的人都在外面打工。

  以糧代賑

  高玉東把地退了,把羊賣了,才發現出去做泥瓦工,也沒那麼容易。活兒不多,一年只能做一個多月,一天才30元,一年下來也就1000來塊錢收入。“一開始,國家沒有把糧食補下來,心裏其實也沒底。”

  心裏沒底的農民不在少數。很多人根本不相信有人可以改變他們祖祖輩輩延續下來的習慣,在他們看來,封山禁牧、退耕還林簡直是胡鬧,可能兩三年就搞不下去了。

  齊舉一記得,1998、1999年那會兒,大家還是觀望心態。有的養羊戶其實沒賣羊,而是把羊送到周邊縣親戚家中,等待有一天能再接回來繼續散牧;有的農民雖然表面在造林,實際上故意把樹倒著栽,希望樹活不了,以後就可以繼續耕作。“1999年那年造林效果很不好,只能算是大致劃出界線,表明那裏是退耕地。”

  1999年8月,國務院提出“退耕還林(草)、封山綠化、個體承包、以糧代賑”的措施。“當時只提以糧代賑,但具體怎麼補,補多少糧,還不明確。”齊舉一回憶道。

  很多農民依然持懷疑態度。“那時候,我也在想,退耕地那麼多,國家哪有那麼多糧食補給農民。”高玉東一開始也不太相信。

  “當時有70多歲的老人跟我説,他活了這麼久,只見過農民每年給國家交糧納稅,從沒聽過國家每年給百姓發糧的。現在退那麼多地,以後沒有糧食,樹能吃嗎?”閻志雄説,當年他才34歲,被老人這麼一説,他心裏曾經感到不踏實。

  直到2000年9月,國務院頒布《關于進一步做好退耕還林還草試點工作的若幹意見》,明確黃河中上遊地區,每畝退耕地每年補貼糧食200斤,另外每畝每年還有20元管理費,連續補貼8年。

  同年,吳起縣開始給1999年退耕的農民兌現糧食。“兌現糧食是要驗收造林成果的。那些消極的農民通不過驗收,兌現不了糧食,個個都後悔了。”齊舉一告訴記者,到2004年左右,全縣155.5萬畝退耕地基本上已經完成造林。

  高玉東如期拿到了糧食補貼。當時,他慶幸,自己前一年好好種樹,通過了驗收。他算了一下,當時他退了58畝耕地,其中36畝納入國家計劃,可以領到7200斤糧食。之前,他種了72畝,累死累活不説,還得看天吃飯,年景好的時候,一畝也才能打100斤糧食。“那時候就覺得,退耕還林好嘛,不用那麼累,還有那麼多糧食吃。”

  退耕還林的實惠

  按照國家政策,從2004年起,每年每畝200斤糧食補貼改成140元現金。第一輪補貼8年結束後,2007年,國務院又出臺政策,把補貼再多延續8年,每年每畝70元,給農民更多補償。

  如今,高玉東兩輪錢糧補貼已經結束。他認為,退耕還林對農民來説,還是實惠。他説,早些年,正是因為有國家錢糧補助,他才能安安心心出去打工賺錢。

  目前,吳起縣正在進行林分結構調整,在原來的灌木林中種植油松、刺槐等喬木,調整成喬灌混合,不少人從農民手中流轉土地育樹苗子。高玉東只留了2畝地種點玉米,其余12畝耕地出租給別人育油松苗子,“一畝租金500元,一年有6000元收入。”

  地少了,高玉東的日子過得比原來輕松多了,每年出去打工3個多月,其余時間大多在家裏。兒子已經成家了,他沒事就和老伴兒照看照看孫女。

  吳起縣退耕造林20年,林草覆蓋率達到了72.9%,水土流失的情況也減少了。

  今年3月份,南溝村成立了秦風水韻旅遊公司,將村子開發成生態度假村。現在已經建成了休閒廊亭、水上樂園、荷花池等休閒項目。高玉東的家就在水上樂園邊上,從這裏出發,走一個小斜坡就能到達。他家住的是傳統的陜北窯洞,外面帶一個寬敞的院子。

  “我家位置好,就想著開個農家樂,賺錢輕松點。”高玉東説,八九月間是旅遊旺季,他一個半月就純賺了1萬多元。

  退耕還林後,山上的耕地少了,林草多了,也給養羊帶來了便利。許志洲説,現在他都不用種草,掃掃屋前屋後的樹葉,再到附近割點草就可以養羊,不用再到處散牧還擔心羊吃不飽。

  吳起縣退耕辦主任劉生亮説,20年來,吳起縣農民人均純收入從1997年的812元,增長到了2017年的12022元。農民們擔心的沒糧食吃的情況不但沒有出現,人均收入還逐步提高。綠水青山正在成為農民的“金山銀山”。

  改革親歷

  吳宗凱 55歲,吳起縣林業局原局長

  吳起縣剛開始搞退耕還林是在1998年,當時我是林業局副局長,後來我還當了林業外援辦主任、退耕辦主任、林業局局長,親身經歷了整個退耕還林過程。

  我記得,我們從1997年下半年就已經開始為退耕還林做調研了。當時,林業部門和農業部門一起把基礎數據調查出來,比如全縣多少林地、羊的破壞程度如何等。

  經過調研,我們發現,當時制約老百姓收入主要是廣種薄收。農民一年到頭很辛苦,收入卻很低。當時全縣只有20%的養羊戶養羊,但是他們卻把全縣的自然資源破壞了。

  1998年下半年,縣委開會決定開始實施封山禁牧,退耕還林。當時遇到的阻力還是蠻大的。首先是農民反對。我記得當時有個養羊戶,對著電視臺的鏡頭説,“羊不讓放了,地不讓種了,這不是要了我老漢的命”,然後就説要上吊,要喝農藥。當然,最後沒有真的發生。

  其實,當時更大的壓力是,延安市也有主要領導反對。那時候,延安市提出要大力發展畜牧業。整個吳起縣,乃至延安市,畜牧業都是被當做主導産業,是農業中最有增長潛力的。

  吳起縣提出封山禁牧,要求老百姓舍飼養羊,當時是提倡養小尾寒羊。但實際上很多養羊戶不適應,都把羊賣了。在統計上,畜牧業一下就下降很多,整個農業産值受到影響。

  因此,吳起縣實際上就是另辟蹊徑,沒有服從上級的産業安排。如果不是1999年國務院正式開始退耕還林試點,吳起縣的退耕還林很可能推行不下去。

  當時,吳起縣有164個行政村,我們故意留了10個行政村不搞退耕還林這一套,羊隨便放,地隨便種,就是想看看效果。結果,2000年,國家兌現糧食時,10個村的村民坐不住了。他們看到隔壁村的村民領了糧食,他們沒有,眼紅了,就主動要求也搞退耕還林。

  老百姓從糧站把糧食領回去後,發現比他之前種三年還多,造林的積極性一下子調動起來了。那時候國家、省、市檢查非常嚴格,老百姓晚上點上馬燈,還在山上造林。因為苗木有限,有些鄉鎮還爭搶樹苗子。

  2002年5月,吳起縣成立了退耕辦,我是2003年5月當上退耕辦主任。當時我的任務是造林規劃設計和驗收。我的想法是,必須通過強有力的驗收來倒逼鄉鎮幹部、村幹部按要求造林。

  那時候雖然大家積極性普遍高漲,但還是難免有些幹部不太盡責,有些農民也存在僥幸心理,覺得造林面積那麼大,我們驗收不過來,就會偷懶。所以也存在鄉鎮上報造林面積比實際小的情況。

  退耕辦是事業單位,但是我到鄉鎮驗收時,也不講情面。有一次,我帶了30個小夥子到某鄉鎮搞驗收,當時的鎮書記給我做了兩鍋羊肉。但我不準我的職工吃,吃人家東西肯定做不到公正。我的原則是我不吃你的,不喝你的,你攔不住我。

  當時,有兩個鄉鎮書記是我的同班同學,關係非常好,自查的面積和我驗收的面積差很遠。結果,我考核的時候,一個得了倒數第一,另一個排名也是在中下遊。我認為,吳起縣退耕還林能搞得好,跟這種強有力的驗收是分不開的。

  改革物語

  中共吳旗縣委文件(吳起縣舊稱吳旗縣)

  1998年9月,吳起縣委做出了實施“封山退耕、植樹種草、舍飼養羊、林牧主導、強農富民”的逆向開發決策,在全國率先開始封山禁牧、退耕還林。圖為最初文件。

  改革辭典

  退耕還林工程

  退耕還林工程,是我國在20世紀末實施的一項以恢復植被、保持水土、改善環境為主要目標的生態建設工程。其綜合措施是“退耕還林、封山綠化、以糧代賑、個體承包”。1999年,國務院在四川、陜西、甘肅三省先行試點,並于2002年正式全面啟動。據退耕還林網數據,到去年6月,全國退耕還林(草)近2億畝,匹配荒山造林和封山育林3億畝。

  (記者 陳景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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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糾錯】 責任編輯: 徐宙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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