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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湖之省”給湖泊上“戶口”之後
2018-06-01 09:15:10 來源: 新華每日電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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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漢市沉湖。王永更攝(湖北省檔案館館藏圖片)

  4月初,武漢東湖西岸的一棟老建築樓裏,湖北省檔案館的5名工作人員,穿著白大褂、戴著口罩,小心翼翼地把一張張照片固定在硬紙板上。他們要把5000多張湖泊照片,每60張匯編成一盒,做成湖北省湖泊的照片檔案。

  這是湖北省檔案局建立湖泊檔案、搶救湖泊信息,給湖泊上“戶口”的收尾工作。

  一張張美如仙境的照片,連同一冊冊文本檔案,記錄著湖北省湖泊的歷史變遷,也見證了這個“千湖之省”曾經的“殘湖之痛”和今日亡羊補牢,“護湖治湖”帶來的“湖運”之變。

  必須弄清湖泊的“前世今生”

  坐擁古代大湖“雲夢澤”故地,湖北素有“千湖之省”美譽。2016年11月,湖北省檔案館舉辦了一次“千湖之省·碧水長流”大型湖泊圖片展,參展的觀眾第一次看到一張154年前的湖北省地圖。在這張繪制于清代同治元年(1862年)如山水畫般的地圖上,湖北全省百畝以上的天然湖泊有1500個。

  2015年1月出版的《湖北省湖泊志》顯示,新中國成立初期,湖北省百畝以上的湖泊1332個;到了20世紀80年代,水利部門做的湖泊普查顯示,因圍湖造田,全省百畝以上的湖泊只剩下843個;進入20世紀90年代,隨著城市化的迅速推進,城市建設導致一些城市內湖被填平、侵佔,2012年,這個數字變成了728個。

  另一組數據,同樣在講述著“千湖之省”遭遇過的“殘湖之痛”。湖北省百畝以上湖泊的總面積,從新中國成立初期的8528.2平方千米,縮小到2012年的2705.984平方千米。

  20世紀50年代末至70年代末,一場“向荒湖進軍,插秧插到湖中心”的運動,在“千湖之省”如火如荼地進行。在那個“以糧為綱、全面插秧”的年代,全省湖區開展了大規模、高強度的圍湖造田運動,導致三湖、白鷺湖等原本100平方千米左右的著名大湖從江漢平原“蒸發”,曾經的湖北第一大湖——洪湖,“瘦身”一半。

  此後,一些城中湖和近郊湖,在城市擴張和房地産開發大潮中,在鋼筋水泥的擠壓下,一步步退縮乃至消亡,一個個碧波長湖變成了一棟棟樓宇、一條條馬路。在“百湖之市”武漢,小東湖、玻璃蕩子、茶葉港、倒口湖等城中湖,逐漸沒了蹤跡。

  “千湖之省”,是湖北美麗的名片,湖泊星羅棋布,向來為荊楚兒女自豪。眾多的湖泊,猶如“長江之腎”,吞吐、調蓄江水,更成就了歷史上“湖廣熟,天下足”的美名。然而,隨著湖泊的大面積消失,湖泊調蓄長江的功能大幅萎縮,水旱災害頻發,最近的就有1998年特大洪水災害,讓湖北人不僅對湖泊的消亡痛在心上,更痛在家園的損毀上。

  2012年,黨的十八大提出“建設美麗中國”。以習近平同志為核心的黨中央以前所未有的力度,著力推動解決人民群眾最關心的突出生態環境問題,推動生態文明建設發生歷史性、轉折性、全局性變化。在“千湖之省”湖北,以習近平總書記關于生態文明建設的思想為指引,轉變發展理念,湖泊的生態保護和修復工程,成為全省生態文明建設的重要課題。

  對“千湖之省”來説,關于大小湖泊的前世今生、生態變遷的數據等基礎信息,是“護湖治湖”的重要參考。但一度由于“把湖泊不當回事”,大規模“圍湖造田”“填湖蓋樓”,關于湖泊的基礎信息,自然不被重視。

  湖北省檔案局館室處處長丁洪接受《新華每日電訊》記者採訪時也指出,以前湖北雖然號稱“千湖之省”,但要想拿出這千湖的名稱、詳細史料以及具體生態狀況,沒有一個部門能做到,很多部門對湖泊的記錄也很零散。

  “護湖治湖”,加緊搶救湖泊史料和信息,成為湖北生態文明建設中一項緊迫的基礎性工作。

  “一湖一檔”,給湖泊上“戶口”

  為每個湖泊建立完整的檔案,這項工作被湖北省湖泊和檔案部門形象地比喻為給湖泊上“戶口”。這項浩繁的資料收集工作,始于對湖泊的實地勘測。2012年,湖北省開始對全省100畝以上及100畝以下的城中湖,逐一勘測查清,登記造冊,突出“湖泊名稱、面積、水質、水量”四大重點指標,兼顧水生物。

  歷時一年,“一湖一勘”任務完成,“千湖之省”的“湖泊戶口簿”初現雛形。

  2012年10月1日,《湖北省湖泊保護條例》施行,《條例》對政府職責、湖泊保護規劃和保護范圍、湖泊水資源保護、湖泊水污染防治、湖泊生態保護和修復以及湖泊保護監督和公眾參與等,做了細致的制度設計。

  次年,湖北省在全國率先組建了省級湖泊局。

  在湖北省湖泊局綜合監管處處長張笑天看來,湖北的湖泊保護,從此有了專門的政策依據和職能部門,“此後湖泊數量不準減少,湖泊面積不允許縮小,再有侵佔湖泊的行為,就會有人依規去管。”

  建章立制、專設機構,只是邁出的第一步,要還清半個世紀拖欠的生態舊賬,實現湖泊的生態治理與修復,亟須一套更為完整、翔實的“湖泊戶口簿”。2013年4月,湖北省政府啟動《湖北省湖泊志》編纂工作,為每一個湖泊樹立一座“文字之碑”。2015年年初,歷時近兩年時間,500萬字,涵蓋列入湖泊保護名錄的755個天然湖泊和6725座人工湖泊(水庫)的《湖北省湖泊志》正式出版。

  這既是一部記載湖北重要湖泊自然、地理和歷史的百科全書,又是一部描述湖北湖泊保護、開發和利用狀況的人文著作。這套書的三冊大部頭,詳細地記錄著一個個湖泊的地質地貌、水文氣候、歷史變遷、自然和人文景觀、湖區經濟、詩詞歌賦等生態信息和人文記憶。

  在歷史上第一次,湖北省的每一個湖泊都有了專門的“戶口”。

  2016年初,為了進一步完善湖泊信息、為湖泊保護提供必要的檔案資料,湖北省檔案部門主動出擊,尋求與省水利廳、省湖泊局等部門的合作,廣泛動員民間力量,以文本和圖片兩種形式,為全省755個湖泊建立了“一湖一檔”。

  于是,湖北又有了一套內容翔實、資料完整的“湖泊戶口簿”。

  如今,一冊冊裝幀規范的檔案卷宗,靜靜地珍藏在湖北省檔案館的老樓裏,向人們講述“千湖之省”湖泊的水陸邊界和前世今生,為踐行綠色發展理念、推進湖泊生態保護與治理,提供必不可少的依據。

  “湖長”如同湖泊的“戶主”

  在完成湖泊勘界、給湖泊初步“上戶口”之後,湖北要求縣級以上政府編制湖泊保護總體規劃,並劃定湖泊保護范圍,確定保護責任單位和責任人,向社會公示。

  其中,湖泊設計洪水位以外區域對湖泊保護有重要作用的,劃為湖泊保護區。城市規劃區內的湖泊,湖泊設計洪水位以外不少于50米的區域為湖泊保護區。在湖泊保護區外圍,根據需要劃定湖泊控制區,原則上不少于保護區外圍500米的范圍。

  “從2014年開始,武漢對全市166個湖泊劃定‘三線一路’的保護范圍,由藍線(水域線)、綠線(綠化用地線)、灰線(外圍控制范圍線)和環湖道路組成,藍線、綠線之內不得任意開發,灰線內的建設要與濱水環境相協調。”張笑天説。

  為確保湖泊一個不少,武漢對各區的績效考核實行“違法填湖一票否決制”,“三線一路”作為認定違法填湖的基礎依據。

  在歷史上,因重發展輕生態導致的水質變差,湖北和全國不少地方一樣,湖泊都經歷過生態之痛。

  20世紀80年代,湖面上開始大面積出現圍網、圍欄養殖,養殖戶為了單純追求經濟效益,在湖中大量投肥,魚類吃光水草,湖泊生態平衡遭到破壞,帶來的後果是湖水渾濁、水質變差。一些城中湖,在城市化進程中,遭遇污水直排、垃圾入湖,湖中清水變成黑臭水。

  據《湖北省湖泊志》記載,20世紀80年代以前,大冶湖一碧萬頃,清澈見底。80年代以後,鄉鎮企業和私營企業快速發展,一些高耗水、高排放、重污染的礦山採選等企業的工業廢水和大部分居民生活污水,未經處理就直排入湖,造成湖泊嚴重污染,水質惡化。監測數據顯示,2000年-2009年10年中,大冶湖水質以劣Ⅴ類為主,局部地區為Ⅲ-Ⅴ類。

  湖北省政府2014年5月發布的《湖北省湖泊保護與管理白皮書(2012-2013)》顯示,2013年,全省對列入《湖北省第一批湖泊保護名錄》中的308個湖泊展開了水質監測工作,全省湖泊水質總體為中度污染,面積大于5平方公裏重點湖泊的水質總體為輕度污染,城中湖泊水質總體為重度污染,富營養化現象較為嚴重。

  在這個“千湖之省”,湖泊治理與生態修復變得刻不容緩。然而,在很長一段時期,湖泊治理處于“九龍治水”的尷尬境地,岸上管不了湖面,湖面管不了岸上,不同部門之間存在利益之爭,一些湖泊“多頭管”,一些湖泊又“無人管”和“管不了”……

  為了加強對湖泊保護的統籌協調,2014年湖北在全省推行湖長制,由省市縣地方行政首長擔任湖長,在湖泊保護上走在全國的前列。從此,湖北每個湖泊的“戶口頁”上,有了明確的“戶主”。

  2018年1月4日,中共中央辦公廳、國務院辦公廳印發《關于在湖泊實施湖長制的指導意見》,對湖泊的保護做出了頂層設計,各省(自治區、直轄市)要將本行政區域內所有湖泊納入全面推行湖長制工作范圍,到2018年年底前在湖泊全面建立湖長制,建立健全以黨政領導負責制為核心的責任體係,落實屬地管理責任。

  據張笑天介紹,到2017年底,湖北省就在全國率先完成了四級湖長制體係全覆蓋,比中央要求早了一年。同時又對湖長制進一步完善,在湖泊保護與治理上推行黨政同責,在省級層面,省委書記任第一總河湖長,省長任總河湖長,分管副省長任副總河湖長,跨市(州)重要河流、重要湖泊由省委和省政府負責同志分別擔任河湖長。各河湖所在市、縣、鄉分級分段設立河湖長,由同級黨委、政府負責同志擔任。

  這樣一個責任明確、協調有序、監管嚴格、保護有力的湖泊管理保護長效機制,得以建立起來。各個層級的湖泊“戶主”,通過統籌協調,不僅能廣泛動員起各個部門力量加強湖泊管護,還能統籌湖泊、岸上與入湖河流的全流域污染治理,實現從“沒人管”到“有人管”、從“多頭管”到“統一管”、從“管不住”到“管得好”的根本性轉變。

  “拆網”“退珠”,喚回湖湖碧水

  給湖泊當“戶主”不是一件輕松的事。各級“戶主”,除了要親自上陣巡查湖泊外,還要面臨嚴格的考核。

  張笑天説,湖北省制定了以保面(容)積、保水質、保功能、保生態、保可持續利用“五保”目標為標準的考核體係,每年對各級湖長下達年度任務,次年初以“五保”目標進行量化考核,省裏對各市縣考核,上級湖長對下級湖長考核,考核結果與幹部的獎懲、任用直接挂鉤。

  武漢長江大橋的漢陽一側,武漢市第二十三初級中學,與水面面積僅有0.076平方公裏的蓮花湖隔墻相望。臨近退休年齡的社會實踐老師張愛華,仍惦記著隔壁這個城中湖的生態保護問題。

  2010年,武漢市“愛我百湖”湖泊保護志願者公益行動展開,張愛華成了其中一名護湖志願者,並在次年擔任了蓮花湖的“草根湖長”。兩年後,武漢在全市166個湖泊探索民間湖長制,張愛華當上蓮花湖的民間湖長。2016年,民間湖長的職務從她個人轉到了學校集體,全校1400多名學生和90多名教師,成了蓮花湖生態的守護者。

  武漢這個“百湖之市”的探索,也為湖北省的湖泊保護提供了經驗。湖北創新“雙湖長制”,湖泊“戶口頁”上,多了一個民間“戶主”,官方“戶主”統籌治理管護,民間“戶主”發揮監督作用。

  在全省的大小湖泊附近,有志于湖泊保護的村民、教師、退休幹部、企業負責人等,走上了民間“戶主”的巡湖之路,一旦發現污染源或排污口,直接向當地行政湖長或水務、湖泊部門反映,形成對湖長制的有力補充。

  頒布湖泊保護條例,成立湖泊局,給湖泊上“戶口”,探索湖長制,湖北的湖泊保護沒有止步,“動真格”的變化正在“千湖之省”上演。

  2018年4月16日,梁子湖東岸的周胡淡村,湖岸上一只打漁的木船,靜靜地躺在岸邊的草叢中,一小塊破舊的漁網,殘留在不遠處,三只水鳥發出清脆的叫聲,在湖邊追逐嬉戲。而在幾年前,這片湖面上鋪滿了漁網。

  近些年,這樣的場景和變化,發生在湖北省的大小湖泊中。2016年,一場湖泊“拆網”攻堅戰在湖北省全面鋪開。湖北省要求在2017年4月前,全省主要湖泊內用于投肥養殖的圍欄圍網,要全部拆除,“拆網”不力的幹部將被問責。如今的梁子湖,已難覓漁網和竹竿的蹤跡,開闊的湖面上,從湖心到湖邊,泛起一圈圈漣漪。

  200多公裏外的洪湖,過去62萬畝的水面,被圍網佔據了大半,如今圍網已經全部永久性拆除,漁民和生産生活設施,全部撤離了自然保護區,“洪湖水浪打浪”的美景重回人們的視野,不再是遙遠的記憶。

  近兩年,梁子湖東岸的東溝鎮發生的變化,更是鄂州市以壯士斷腕的決心修復梁子湖生態的一個真實寫照。

  被稱為“楚天珍珠第一鎮”的東溝鎮,從20世紀80年代引入珍珠養殖技術。東溝鎮黨委書記趙倫泉介紹,由于養珠收入是種田的6倍,畝收入可達五六千元,梁子湖面上很快掀起了一股養珠熱潮。

  30多年間,梁子湖區珍珠養殖面積曾一度超過5萬畝。東溝鎮就有3.6萬畝,珍珠養殖也成為這個鎮子的支柱産業,養殖戶達到3650戶,全鎮珍珠年産量達到80噸,産值1.1億元。

  然而,一些養殖戶為了單純追求經濟效益,向湖中投放大量肥料,造成大量有機物沉積湖底,導致水體富營養化。

  2016年11月,梁子湖區決定全面退出珍珠養殖,引導養殖戶進行産業轉型。

  梁子湖區農林水産局局長邱崇華介紹,近年來,梁子湖區推進湖邊崗地退耕還林,500平方公裏范圍內退出一般工業,環湖村莊全部安裝污水凈化設施,開展村塘生態治理,從岸上到湖中,進行湖泊的全流域生態治理與修復。

  大力度退田還湖、退漁還湖,經濟發展讓位于湖泊保護,構建全流域生態保護係統,梁子湖的治理成效,成為湖北省推進湖泊保護與生態修復工程的一個縮影。

  給湖泊上“戶口”之後,從制度設計到重拳出擊,湖北省正在以前所未有的決心和行動,守護“千湖之省”碧水長流,喚回“千湖之美”。(記者 完顏文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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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糾錯】 責任編輯: 程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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