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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工夫婦尋子16年 在孩子失蹤地點開“尋子店”
2018-05-05 07:44:50 來源: 新京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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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圳城中村裏的“尋子店”

  打工夫婦尋子16年,在孩子失蹤地點開“尋子店”,希望孩子長大了,能想起這個地方,一回來就能找到他們

閆智勇夫婦在深圳城中村中開了一家“尋子店”。記者 羅芊 攝

閆乙人的一雙小皮鞋。記者 羅芊 攝

家中留存的閆乙人的照片,母親説,這是個調皮的孩子。受訪者供圖

閆乙人失蹤前和父母的合影。受訪者供圖

  深圳“草埔·尋子店”,是閆智勇夫婦等待孩子的原點。

  這是一個不足12平米的小賣部,貨物擁擠,幾乎沒有落腳的地方。

  2002年,他們的孩子閆乙人在這裏失蹤,音訊全無,他們去過廣州、四川、河北等地尋找,希望一一落空。

  閆智勇想著,孩子丟的時候已經四歲多了,他在草埔生活過一年多,會有印象,“我要守在這裏,等他長大了,想起草埔這個地方,一回來就能找到我”。

  為了等這個孩子,閆智勇放棄了朋友回家創業的邀約,帶著對其他孩子的歉疚,蝸居在深圳城中村裏。

  16年過去,隔壁的餐飲店老板換了幾茬,街口的理發店變成了小超市再變成皮鞋店,閆智勇夫婦依然在等待。

  孩子剛丟的時候,閆智勇的計劃是,等到孩子20歲,就不等了。如今,孩子真的20歲了,他又舍不下,“這麼多年都熬過來了,自己也還能動,要不再等等。”

  “半個小時工夫,孩子丟了”

  見記者的前一晚,母親馮梅把家裏所有和閆乙人有關的東西都找了出來——領口發黃的白T恤、還沒來得及穿的小皮鞋、因為放大很多倍像素變得模糊的照片,整齊碼好,扎在一個塑料袋裏。

  她熟練地點開電腦裏一個名叫“閆乙人”的文件夾,展示孩子的照片以及尋人啟事,看照片時,電腦顯示器有些臟,屏幕裏孩子小小的臉變得不那麼白凈,馮梅揚起手擦了又擦。

  擦著擦著,眼眶倏地紅了。

  兒子丟的時候,她和丈夫來深圳打拼不久,剛借了錢開了一家打印店,每天只睡五六個小時,盼著日子好起來。

  她記得,自己最後一次看到兒子,是2002年1月22日下午五點半左右,丈夫在裝二手玻璃門,她準備上樓衝涼,看見兒子蹲在門口玩沙子,衝他喊了一聲,“別玩了,早點回來吃飯”,孩子還應了一句“好”。

  沒想到,就半個小時的工夫,孩子丟了。

  晚飯時分,馮梅沒見到孩子,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懼感籠罩著她,頭皮很痛,“像要爆了一樣”,趕忙發動全家開始找孩子。

  通過目擊者的講述,她大致拼湊出了兒子失蹤前的行動軌跡——放學後,四歲的閆乙人問爸爸要了一元錢,在發廊街中小店買了兩根雪糕,並把其中一根送給了同學黃育華,兩人遇到幼兒園老師,閆乙人還很高興地告訴老師,“我請同學吃雪糕”。

  之後,他跟著一群孩子去了黃育華家樓頂玩,馮梅的朋友溫秀清看到閆乙人,問他,“你爸爸知道你在這裏玩嗎”,孩子撒謊了,點了點頭。

  村裏最後一次看到這個孩子的人,是學校門口一位店老板,他認識閆乙人,清楚地記得,在傍晚6點鐘左右,閆乙人跟一個穿著比華利小學校服男生一起走了。

  至于這個男生是誰,他不知道,也沒看清楚,線索就這麼斷了。

  夜裏九點,閆智勇去派出所報案,民警回復,失蹤時間不超過24小時,不予立案。

  他不甘心,自己找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八點,他接到一個四川口音的電話,對方説,昨天晚上在華潤超市與草埔市場的路邊,看到一個四十歲左右的男人抱著一個孩子,孩子一直在叫“媽媽”,説完便挂斷了。

  此後,閆家人再沒收到閆乙人在草埔的消息。

  希望一一落空

  孩子剛丟時,閆智勇和所有尋子路上的父親一樣,瘋了似的找孩子。

  貼尋人啟事、登報,聽到消息便趕過去,廣州、四川、河北,只要消息靠譜,他都會親自跑一趟。

  這麼多年,他感覺最輕松的時候,就是在找兒子的路上,列車緩緩開動,腦海裏反復咂摸著那幾句,“這個保準是你孩子”,像做了一場夢。可到站了,夢醒了,滿懷希望卻落空的感覺,是最絕望的。

  他曾不止一次遇到過騙子。

  最遠的一次,有人打來電話,説石家莊有人抱養了一個男孩,雙手是斷掌,右耳後面有一塊燙傷的疤痕,説話是南方口音,只要去石家莊,便帶他去見孩子。

  對方説得太詳細了,一定是真見過兒子。閆智勇高興壞了,拉上馮梅趕往石家莊,由于太激動,手機忘在了出租車上。

  等他們到了石家莊之後,對方卻遲遲不露面,一直問他們,住在哪家酒店,閆智勇提出,想聽聽孩子的聲音,對方支支吾吾繞圈子,最後撂下一句,“給我賬號裏打一萬塊錢”。

  他清楚,這個人多半是騙子,“如果真有這麼個孩子,能見一見他,聽一下聲音,給五萬十萬我都是願意的”。

  這些年,閆智勇也有過幾次充滿希望的時刻。

  一次是2003年,閆乙人丟失後不到一年時間,深圳市草埔、布心、清水河、龍崗一帶,有十多個孩子相繼被拐賣。這些孩子和閆乙人一樣,多是外來務工人員的孩子,父母親忙于生計,孩子在市場、超市門口等人流密集處被人抱走。

  那一年,深圳成立“9·09”深圳草埔特大兒童拐賣案專案組,2003年10月20日,案子告破,犯罪嫌疑人承認,他們頻繁在草埔、泥崗一帶作案,利用一個8歲兒童引誘街邊孩子回家,然後帶著被拐孩子乘坐長途客車前往潮陽或揭陽。一個孩子從拐帶到出手賣掉,歷時3天不到。

  這次打拐行動,前後解救了18名被拐兒童,遺憾的是,裏面沒有閆乙人。

  閆智勇有些想不通,相近的時間、相近的地點、相似的作案手法,為什麼別人的孩子能找回來,自己的孩子卻找不到呢?

  另一個充滿希望的時刻是2009年,新中國成立60周年,國家重視打拐案,羅湖區打拐辦專案組的梁警官為閆乙人的案子重新立案,並提取了閆智勇夫婦的DNA入庫。

  閆智勇寄希望于“高科技”,巴望著,現在科技發達了,孩子如果有一天也提取了DNA,是不是很快就可以找到了。

  希望一一落空,他想不到別的法子,唯一能做的,是不離開,守在原地。

  “孩子是四歲多才丟的,和兩三歲的小孩不一樣,會有記憶”。

  他常常想起小時候自己教乙人,如果走丟了,就站在原地,爸爸媽媽會回來找你,現在反過來了,自己守在原地,等著孩子回來找自己。

  尋子店

  閆智勇守在原地的方式,是開一家小賣部。

  起初,他只是默默等在原地,邊開店,邊找孩子,2009年,他在網上看到有人把尋子海報挂在店門口,專門定做了一塊大紅招牌挂在店頭,取名為“尋子店”。

  他在招牌上寫了一封信,開頭是,“尊敬的各級政府領導、社會各界朋友,您們好”,結尾是,“重金酬謝”。

  來來往往的路人,都能看到閆乙人的信息——男,4歲,四川省廣安市武勝縣人,1米左右,圓臉,單眼皮,右耳後有一個燙傷的疤痕,雙手是斷掌。失蹤時穿灰色上衣,咖啡色帶白色條的長褲,腳穿運動鞋。

  由于城市改造,如今的尋子店換成了綠色招牌,名字就叫“草埔·尋子店”,招牌左邊貼著一張閆乙人的證件照,分外顯眼。

  為了留在草埔,閆智勇拒絕了四川老家朋友的邀約,不回去做生意。他會打印、做洗潔精等手藝,老鄉勸他,“回家合夥開店,還能照看娃兒”,他擺擺手,固執地守在深圳。

  店面狹小,只有12平米,閆智勇夫婦夜裏睡在二樓隔板上,洗澡上廁所在樓梯間底下的小角落解決,廁所門口支一張桌子放兩個鍋,便是廚房。

  他們每月支付房租3000元,刨除成本,每年能賺5萬元左右,勉強維持著一家人生計。

  小賣部靠近學校,放學鈴聲響起,店裏擠滿了稚氣未脫的孩子,他們揮舞著零錢涌向馮梅。

  有時候,來買東西的小學生會好奇地詢問,“他現在還是4歲嗎?”刮大風時,還有孩子提醒,“阿姨,這個弟弟的臉皺起來了”。

  馮梅説,開這個店,一方面是為了找孩子,另一方面也希望提醒其他孩子,一輩子都記住這個店名,提醒接送孩子的父母,看好孩子,不要發生像自己家這樣的悲劇。

  街道辦的管理人員因為心疼他們夫婦,多年來都沒有收取這家尋子店的物業管理費。常常有人進來買東西,問起孩子的事情,陪著她掉眼淚。

  16年來,這家“尋子店”,就像一枚圖釘,牢牢地扎在了草埔的地圖上。

  都成了留守兒童

  照片上這個丟失的孩子,徹底改變了這個家庭。

  閆乙人小時候是爺爺帶大的,爺爺上哪兒都背著他,種菜擔水都不放下。孩子丟了之後,全家人都瞞著老爺子,怕他接受不了,半年後,還是沒瞞住,老人家一病不起。

  孩子失蹤7年後的2009年,閆爺爺含恨離世,享年60歲,閆智勇説,父親一直到入土,都沒有閉上眼睛。

  馮梅也走不出來,從2002年開始,往後8年,她沒有回過四川老家,不想回去,覺得孩子丟了,找不回來,自己很失敗。

  直到現在,她每次提起孩子的事,都會反復復盤種種細節,做出諸多假設,所有假設都指向同一個結局,孩子沒丟——

  “如果時間可以倒流,生完孩子我就回四川去,這樣孩子就不會丟了”;

  “孩子本來跟著爺爺奶奶在四川老家生活,接他來深圳那天,一塊鐵皮灰落到了眼睛裏,那時候我就不應該接他過來”;

  “或者咬咬牙把我大女兒也一起接過來,多借點錢養著,兩個小孩有伴,也可能不會丟”;

  她甚至開始相信“命”,孩子丟的那天,自己開的打印店正在安裝新的玻璃門,後來聽人説,那天不宜動土,她問,“是不是不裝那個玻璃門,孩子就不會丟了”。

  孩子失蹤頭幾年,她懷過孩子,都拿掉了,總覺得孩子還會回來,再等一等。

  2006年往後,為了讓老人家高興,她冒著高齡産婦的風險,再生了三個孩子,她習慣性地稱呼後來那三個小的,“老三”、“老四”、“老五”,並告訴他們,你們有一個哥哥,至今沒有回家。

  閆家的大女兒閆嬌,弟弟丟的那年,她6歲不到,什麼都不懂,只知道,從那時起,自己在放學後半小時內必須到家,一直到初高中,出去和同學玩的時間都不能超過一個小時。

  談到童年,她幾乎沒有太多記憶,除了小學一二年級和爸爸媽媽過了一個年之後,再有印象過春節已經是高中之後的事了,一年又一年,就習慣了,覺得本來就應該這樣。

  小時候,她不理解父母,為什麼一直不回來?

  後來長大了,她漸漸明白父母的苦衷——因為已經丟了一個孩子,他們不敢把孩子帶去深圳撫養,因為要等待那個丟失的孩子,他們又不忍離開深圳。

  就這樣,閆家的4個孩子,都成了留守兒童。

  由于內心虧欠,閆智勇待孩子們極好,他給每個孩子都買了好幾份保險,從不打罵孩子,每次回家,孩子要什麼便買什麼,再忙都會抽時間,陪他們去遊樂場。

  看著新生的小孩,他很開心,但每次陪娃娃,看著他們和哥哥相似的臉型,心裏面都會想,乙人現在過得好不好,他如果在的話,應該很高了。

  今年七月,閆嬌就要大學畢業了,她放棄了成都的銀行工作,考上了家裏縣城的公務員,父母缺席了她的童年,她想,那就讓自己這個姐姐,回家多陪陪弟弟妹妹。

  她還記得,有一次,家裏下大雨,她和弟弟手拉手走路回家,自己摔跤了,掉進了家門口的小水溝裏,三歲不到的弟弟拉著自己的手,走在前面,一路把自己領回家。

  “我這一生肯定是放不下來的”

  這兩年,閆智勇有些灰心,感覺孩子的事情像一粒沙丟進海裏,回音越來越微弱。

  他現在很少接到關于孩子的電話,會自嘲,連騙子都不找我了。去年冬天,上海有家電視臺來採訪了尋子店的故事,最後不知為何,也沒有報道。

  他看到倪萍主持的《等著我》節目,裏面好多孩子都被找回來了,邊看邊流淚,填寫多次申請,也嘗試打節目組電話,總是佔線,他問記者,“是不是要孩子找得有點眉目了,我們才能上電視”。

  很多人問過閆智勇,要在草埔等到什麼時候?

  孩子剛丟的時候,他的計劃是,等到孩子20歲,就不等了。娃兒20歲了,該記起來的東西都記起來了,會找過來的話也找過來了。

  去年,真到孩子20歲了,他又舍不下,這麼多年都熬過來了,自己也還能動,要不再等等,等到孩子30歲,自己也奔60了,再做打算。

  “我這一生肯定是放不下來的,永遠都挂在心裏面,讓他的弟弟妹妹姐姐都不要放棄。”

  這些年來,馮梅常常夢到閆乙人,第一次夢到他,小小的,搖搖晃晃走過來,説要找外公。

  最近一次夢到他,他好像要結婚了,問,“媽媽,我什麼時候過生日”。

  馮梅説,她想看看孩子,看看他過得好不好,遠遠地看一下就可以了,回不回來都尊重他的選擇。

  採訪結束時,這位母親列了一些可能會喚起孩子記憶的細節,她請求記者,幫她把這些話帶出去——

  閆乙人,你小時候在四川老家,爺爺最疼你,去哪裏都背著你,常常帶你上街給你買你最愛吃的“三角粑”,三角形的,油亮亮、金黃色,吃起來有稻谷的香味。

  你小時候晚上睡得晚,早上總起不來,在深圳上幼兒園時,老師每天早上會到家裏接你,把你喊醒,幫你穿衣服。

  你小時候很聰明,爸爸只告訴了你一次電腦密碼,你就記住了,會偷偷開電腦玩“掃雷”,家裏電腦密碼一直沒變過,是“722190”。(記者 羅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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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糾錯】 責任編輯: 卓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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