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華網 正文
上海地鐵口“蹭網”農民工:不舍買流量,又想家
2018-01-15 06:40:20 來源: 新京報
關注新華網
微博
Qzone
評論
圖集

  地鐵口“蹭網”農民工走紅背後

  上海農民工葛遠徵地鐵“蹭WiFi”和家人視頻感動網友;他説“不舍買流量,又想家,想和家人説説話”

  上海浦東新區浦明路附近的工地上,葛遠徵被稱作“老葛”,幾乎沒人知道他的全名。

  老葛和別的農民工沒什麼不同,蹬一雙黑膠鞋,身上灰撲撲的,深藍色的工裝上綴滿了白色的石灰點子,唯一一抹亮色,是頭上那頂黃色安全帽。

  他是河南人,去年十月份來到上海。

  前段時間,勞累了一天的老葛照常去地鐵站“蹭”免費WiFi給家裏人視頻通話,被一位視頻拍客撞見,拍下視頻傳上了網絡。

  老葛“蹭網”的視頻點擊量很快達到778萬,網友們説,看到這一幕,感到心疼,“眼圈都看紅了”。

  在葛遠徵所在的工地上,像他這樣會去地鐵站“蹭網”的農民工不止一個。他們“蹭網”,是因為不舍得花太多錢買流量,又“想家,想和家裏人説説話”。

  1月3日,葛遠徵在地鐵口蹭WiFi和家人視頻。圖片來自梨視頻

  可以光明正大地上網了

  1月9日,上海氣溫在0℃左右,路上的人凍得縮起來,帽子圍巾一裹,只露出一雙眼睛。

  葛遠徵像往常一樣,五點下班,騎著70塊錢買來的二手自行車,蹬了7公裏回到居住的工棚。晚飯要了一份青菜、一份豆腐、一份米飯,一共六塊五毛錢。

  晚上六點多,葛遠徵回宿舍洗了把熱水臉,衣服都來不及換,便出門去附近的地鐵站。他隨身帶著充電器,如果手機沒電了,他就一邊充電一邊蹲著和家裏人視頻。

  老葛去的是距宿舍走路十幾分鐘的7號線長清路地鐵站,他一般呆在1號出口,這裏離宿舍近,WiFi信號也強。

  那是下班高峰期,每隔一兩分鐘,閘機口都會涌出一群歸家的上班族。他們大多穿著厚實的羽絨服和大衣,神色匆匆,幾乎沒人注意到,墻角邊上蹲著個農民工,也沒人好奇他在這裏幹什麼。

  黑夜漫長,工地上沒有什麼消遣,老葛最大的樂趣就是和家裏人聊天。去年,他買了一臺手機,和兒子女兒學了上網,開通了28元包月套餐,每個月可以擁有50分鐘國內主叫通話時長和100M流量。這些流量如果用來視頻通話,不到一小時便會全部用完。

  在工地上,農民工一天可以賺200-300元,沒人舍得把錢花在買流量上,工友們湊在一塊總懊惱,“這智能手機吃流量,我上月又超了十五塊錢”。

  後來,有工友學會了“蹭WiFi”,老葛也學會了——下班後拿著手機在周圍小區轉悠,碰到WiFi信號強的店鋪,便蹭一會兒網和家裏人視頻。

  晚上七八點鐘,是老葛和家人的視頻時間。一開始,妻子蘇秀娜接到丈夫葛遠徵的視頻,嚇一跳,手機那頭黑漆漆的,路燈下丈夫的臉只能看清個輪廓,“他看得到我,我看不到他,想著他的樣子聊天”。

  過了段時間,老葛發現地鐵裏面有免費WiFi,高興極了,他可以光明正大地上網了,地鐵站裏還有充電插頭,有燈光,沒外面冷。

  六天前的1月3日晚上八點多,老葛也是這樣的姿勢在和妻子視頻,有位視頻拍客路過,覺得心裏有塊東西被觸動了,拍下了這一幕——風從地面灌進來,一位中年男人蜷縮在地鐵出口,身上藍色的工裝落滿了石灰和水泥,袖口和膝蓋處尤甚,斑駁得像一幅油畫。他蹲在充電插頭旁邊,兩只手捧著手機,衝著屏幕有説有笑,屏幕那頭,是他遠在河南的妻子。

  葛遠徵在工地運送垃圾。新京報記者 羅芊 攝

  “最親愛的人”

  葛遠徵蹲在地鐵口與家人視頻的樣子打動了很多人。許多網友評論,“心疼”、“生活不易”。

  也有一些人不太理解,為什麼要計較幾十塊錢手機流量錢?

  老葛説,妻子動過手術,腰上有傷,不能幹重活兒。他的女兒在讀衛校,一年的學費和生活費約在3萬元左右,兒子已經上班了,能夠自己掙錢,但他還是想多賺點錢,“以後孩子們成家、修房子,我們老了看醫生,都得花錢,咱別給孩子添麻煩”。

  葛遠徵的妻子蘇秀娜,在河南老家,也是蹭鄰居的WiFi在和他視頻。

  她用著一個3年前的手機,屏幕已經碎了。白天,她忙著摘辣椒,料理農活,吃過晚飯,便等丈夫跟她視頻。

  葛遠徵上新聞那幾天,河南暴雪,蘇秀娜網絡信號時有時無,一打開手機,只聽人説,“你男人上新聞了”,她嚇壞了,以為丈夫出了意外,趕緊打電話問,葛遠徵一遍遍解釋“我沒事,你就放心吧”,她才放下心來。

  後來,葛家人都看到了葛遠徵蹲在地鐵口上網的視頻,蘇秀娜整整哭了兩天,丈夫蹲在地上那模樣,她心疼極了。兒子和女兒也看到了視頻,打電話非讓爸爸回家,“不讓幹了,手機都不叫挂”。

  蘇秀娜説,每到過年,丈夫總是穿得幹幹凈凈回家,視頻的時候笑瞇瞇的,説一切都好,還總叮囑她,“穿厚點兒,不能光顧著幹活兒,該花的錢就花,別心疼那兩錢”。

  他們幾乎從不吵架,有説不完的話,一視頻就是一個小時。

  葛家有一個微信群,名字叫“最親愛的人”。每天連上WiFi,葛遠徵都會收到好幾十條微信——兒子在海南學舞臺搭建,每天都會拍現場的小視頻,讓他聽聽歌,看看新鮮;妻子和女兒白天空閒時間比較多,一串一串聊微信,有時候他都等不及一一聽完,便直接跟她們視頻通話。

  葛遠徵騎著二手自行車回板房宿舍。新京報記者 羅芊 攝

  鋼筋是骨架,混凝土是血肉

  來上海前,葛遠徵還不叫“老葛”,在河南周口老家被人尊稱一句“葛師傅”。

  他學過木工、瓦工、油漆工,誰家蓋房子,都願意幫忙搭把手,老鄉評價他,“人老實,話少,肯吃虧”。

  孩子還小的時候,他不舍得離家,待在家裏一邊打零工一邊種西瓜,他最擅長的是種黑美人西瓜,瓢沙脆甜。孩子長大了,2013年,38歲的老葛跟著老鄉當了農民工,在全國各地做油漆工,負責給墻面上各種涂料。

  這幾年,葛遠徵去過北京、長沙、鄭州、義烏、上海等城市蓋樓。

  如果你問他,這些城市有什麼不同,他要想很久才能答出一句,比如説南方的冷和北方的冷相比,“同樣的溫度,北邊好點兒,南邊總下雨,冬天凍得手腳都沒感覺”。

  雖然“上海的商場比我地裏的西瓜都多”,老葛呆的最多的地方還是工地——鋼筋是骨架,混凝土是血肉,挖掘機來回轟鳴,腳手架層疊沒有盡頭,灰塵打著滾兒鑽進衣領和肺裏,一下雨便滿地泥漿無處落腳,唯一鮮亮醒目的,是墻上懸挂的紅色標語:“安全來自警惕,事故源于麻痹”、“安全一萬天,事故一瞬間”。

  農民工們每天五點鐘起床,騎行七公裏到工地,工作十小時,中午半小時時間扒拉幾口飯,下午繼續上工。他們工資按天算,木工280元一天、瓦工260元一天、油漆工250元一天。

  葛遠徵在蓋的小區樓房架構已經搭好,門窗還未安上,一陣北風穿過,凍得人打哆嗦,工人們用兩升的水壺裝滿熱水帶著喝,“熱水裝多點,冷得慢些”。

  工人們都不知道自己在蓋的小區叫什麼名字。

  他們只知道,這裏是上海浦東新區,發往這裏的快遞,都用黑色加粗記號筆標記著,“滬東,工地”。工地上有管午飯的食堂,青菜三塊錢一份,肉菜五塊到八塊錢一份,在敞開的工棚裏吃飯,飯還沒上桌,就冷透了。

  不出意外,兩年後,這裏會被人稱作“濱江凱旋門”,這是未來的陸家嘴臨江豪宅,房價每平米均價16萬元,小區內配套了6000平方米的私人會所。這個地方,距離國家級金融中心陸家嘴只有兩公裏,距離東方明珠電視塔三公裏不到,站在葛遠徵正在施工的樓層,一抬頭,黃浦江浪花翻滾,在腳下奔流。

  農民工許海庭聽説了這裏的房價,默默算了一筆賬,“我們建的房子,一套兩千多萬,我不吃不喝,要7輩子才能買得起”。

  他曾經在廣州塔小蠻腰旁邊蓋過房子,也不知道小區叫什麼名字,只聽包工頭説,那裏的房價更貴,一套要五千多萬,他瞪直了眼睛問記者,“你説,是什麼樣的人能夠住得起這樣的房子呢?”

  來上海近三個月,葛遠徵去過一次東方明珠。下班了,盯著東方明珠的塔尖一直向它騎過去,他發現,“原來東方明珠晚上會開燈,是會變色的”。當然,他沒有進到電視塔裏面去,“不費那錢”。

  他也想過要不要去工地附近的世博園玩一下,“聽説很好玩,但玩一天耽誤一天的工錢,還是不去了吧”。

  1月10日,上海浦東,午飯時間,一位工人躺在路邊休息。新京報記者 羅芊 攝

  “想家”

  比起上海的房價,葛遠徵更關心的,是食堂的菜價。

  他不喝酒,也不吸煙,支出的大頭是吃飯。他認為工地的食堂“偏貴”,一個雞腿五塊錢,三個饅頭兩塊錢,他更願意去路邊的小吃攤買飯,10塊錢有兩個葷菜、四個饅頭,一點素菜。

  葛遠徵心裏有本賬。在河南老家,種西瓜和打零工的收入,一年不超過3萬元,到城裏做建築工人,刨去春節回家等時間,一年出工300天以上,每天掙250元左右,年收入在7萬-8萬之間。

  每個月末,工頭會發放一千塊工資作為下個月的生活費,剩下的工錢,需要等到年底放假回家前,一次性結算。這五年,葛遠徵每年都能帶4萬-5萬元回家,他用這些錢,在老家蓋了新房子。

  每天傍晚,他和工友們一起從工地回宿舍 ,騎半小時自行車穿行在浦東新區的道路上。這段旅程,他們會經過上海世博園的入口、以及一些五星級酒店。等紅燈的時候,他們會看看路上跑的汽車。

  “有一天回家,路上數了十三輛寶馬”。

  入冬了,道路上的電子屏幕打出了“霜凍黃色預警,謹慎駕駛”的字樣,葛遠徵並不關心這些,他只想快點騎車,早點吃上熱飯。

  工人居住的板房是用簡易鐵皮搭起來的,不到20平方米的房間,放了12張高低鋪。葛遠徵所在的宿舍住了9個人,大家東西不多,一人一個帶蓋子的塑料涂料桶,用來打熱水,一床工地發的被子,兩套工作服,一套自己的衣服,“回家過年的時候穿”。

  宿舍裏住了一對夫妻,葛遠徵不知道他們的名字,只知道兩人是江蘇來的,在宿舍角落拉個布簾子,共睡一張床板,“女的愛用手機看電視劇,男的每天晚上喝一杯老村長,一瓶十幾塊錢那種。”

  板房像個小村落,農民工們生活中需要的一切,幾乎都可以在附近解決。

  還沒住進來,宿舍墻上便張貼上了各式各樣的小廣告,“醫生上門”、“春運金杯車返鄉”是出現頻次最高的兩樣。

  每天五點過後,工人們陸續回來,板房大院門口,擺起了一溜小攤,攤主呵著白氣,賣些日用品和小零食,“鞋墊五元三雙”,“廠家直銷3米加長數據線10元一條”。這裏最受歡迎的零食是“花生瓜子鹹豌豆”,價格便宜,又消磨時間。

  板房門口有“露天理發店”。一位上海大媽,頭頂著小礦燈,手拿電動剃頭刀,五塊錢一個人,只剪平頭和毛寸。

  晚上吃完飯,工友們會打熱水泡腳,一邊泡一邊嘮嗑,聽舍友講些新鮮事,“你知道嗎,湖北人説摩的,叫麻木”,旁人樂呵呵接起話茬,分享今天的見聞。“孩子”是這群人最驕傲的談資,葛遠徵最好的朋友老崔,兒子考上了中國人民大學的研究生,工地上人人都知道。

  住在板房裏的人,並不避諱稱呼自己為“農民工”,農民工辛苦,“只要還能喘口氣,還是去上班,只要笑哈哈,還是去上班”,有位64歲的農民工,身上貼滿了膏藥,還是每天幹活。

  他們最感動的事情,是來自城裏人對自己勞動的認同。一次,一位上海老先生在地鐵站遇到許海庭,對他點了點頭,説了一句,“上海那麼多高樓大廈,都是你們辛苦給我們建設的呀”。

  那話他一直忘不了,“聽了心裏真的很舒服”。

  葛遠徵所在的工地上,大部分工友都是40歲以上的男人,孩子的父親,甚至有人已經做了爺爺。

  國家統計局2016年的統計數據也顯示,全國跨省流動農民工有7666萬人,他們多是青壯年,平均年齡為39歲,一個趨勢是,農民工的平均年齡仍在不斷提高。

  “想家”,這是工地上最不能提的兩個字。

  葛遠徵每天都盼著回家,“想每天和她説話,吃她做的飯,蒸包子蒸饅頭,最愛吃她做的燒茄子,茄子切成片,裹上面粉用油鍋炸,放麻椒八角燜了,那滋味太香了。”

  他的好朋友老崔,每天用手機看新聞,“想回家和上研究生的兒子多聊聊天,多看點新聞有共同話題”。

  許海庭已經有外孫女了,在地鐵站裏看到三四歲的小女孩根本移不開眼,連上WiFi第一件事就是和外孫女視頻,一直逗孩子,“叫外公,叫外公”。

  如果今年工期緊的話,這群工人要臘月二十九才能啟程回家。葛遠徵都已經打算好了——領了工資,給妻子換個好點的手機,穿著閨女給買的新鞋,好好過個年。(新京報記者 羅芊 上海報道)

+1
【糾錯】 責任編輯: 馮文雅
新聞評論
加載更多
“幫兄弟回家”
“幫兄弟回家”
法國將召回全部受污染嬰兒奶粉
法國將召回全部受污染嬰兒奶粉
寒冬練“精兵”
寒冬練“精兵”
年貨促銷早 年味亦漸濃
年貨促銷早 年味亦漸濃
0100200201300000000000000111980111222573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