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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探地球第三極,求解“四大巨變” 專訪第二次青藏高原綜合科考總領隊、中科院研究員徐柏青
2017-07-14 08:08:41 來源: 新華每日電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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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探地球第三極,求解“四大巨變”

  本報記者專訪第二次青藏高原綜合科考總領隊、中科院研究員徐柏青

  2017年1月19日拍攝的崗布冰川,崗布冰川位于西藏自治區浪卡子縣與康瑪縣交界處。在青藏高原廣泛分布著這樣暗藏自然環境密碼的冰川,它們也是此次科考的重要研究對象。 新華社記者 普布扎西 攝

  壯美的青藏高原,被譽為“世界屋脊”“地球第三極”,這片神聖的凈土埋藏著無數有待探尋的奧秘。2017年6月17日第二次青藏高原大規模綜合性科考在拉薩正式啟動,距離上一次如此全方位的綜合科考,已經過去了40余年。

  首先拉開帷幕的是江湖源考察,科考隊員兵分四路——湖泊與水文氣象考察隊負責為高原湖泊“做體檢”;冰川與環境變化考察隊負責鑽取冰芯,並探尋“芯”中的氣候環境“密碼”;古生態與古環境考察隊負責追尋史前人類的高原足跡;生物與生態變化考察隊負責為高原珍稀動植物居民“查戶口”……

  為什麼要在40年後再探地球第三極?這次科考如何進行?有什麼特點?在海拔5000多米的藏北科考營地,中科院青藏高原研究所研究員、第二次青藏高原綜合科考總領隊徐柏青接受了《新華每日電訊》記者的獨家專訪。

  Q:為什麼要進行第二次青藏高原綜合科考?

  A:既要對青藏高原“四大巨變”做出科學解釋,也要推動生態文明建設、滿足國家重大戰略需求

  記者:為什麼在時隔40年後,再次組織青藏高原綜合科考?

  徐柏青:本世紀以來,在全球找不到第二個地方像青藏高原這樣,變化如此之快,我們概括為四大巨變。我們亟須對這種變化做出科學的解答。

  一是氣候巨變。一方面是氣溫提升快。全球平均每10年升高0.17攝氏度,而青藏高原是每10年升高0.3到0.4攝氏度。另一方面是降水變化大。青藏高原總體上變暖變濕潤,但內部空間差異大,北部變濕,南部變幹。我們認為這裏在發生氣候轉型,其標志就是整體變暖變濕,説明季風與西風相互作用的過程發生了重大轉變,但原因尚不明朗。到底是人類活動,還是自然氣候的影響機制發生了變化?這是縱貫科考的大問題,是總領全局的問題。

  二是“亞洲水塔”巨變。在冰川加速退縮的背景下,一方面是青藏高原東南部的冰川加速退縮,另一方面則是受西風帶影響的北部、尤其是西北部的冰川,有些很穩定,甚至在前進。這讓我們很迷惑。

  三是環境巨變。拿湖泊來説,儲水量每年增加80到100億噸。許多湖泊在快速擴張,如色林錯、納木錯等,有的鹹水湖在變淡。而從崗底斯山脈到雅魯藏布江河谷,有些湖泊反而在萎縮。

  四是生態係統突變。本世紀以來,青藏高原生態環境整體趨好,生長季延長,初級生産力(産草量)增加,蓋度增加,這是利好消息。但也有不利之處,即災害風險增加,如泥石流、滑坡、冰湖潰決、冰崩更為頻繁等。

  四大巨變,總的驅動是季風與西風相互作用的變化。探究這些變化的原因,是這次科考最主要的原因。

  記者:還有別的原因嗎?

  徐柏青:有。這次科考,我們提出有兩個面向,一個是面向生態文明建設,一個是面向國家重大戰略需求。

  青藏高原作為國家生態安全屏障,首先表現在它有水源涵養的作用。它是生態源、氣候啟動區,在這裏開展科考,可以推動國家公園建設,成為生態文明建設的重要內容。

  近年來,國家加大綠色絲綢之路建設,涉及環境評估、災害風險防范、氣候災害應對能力建設等,我們要通過科考,加強不同國別自然承載力的評估,建立環境危機應對機制,確保農業安全、水資源安全等。

  我想強調一點,這是一次泛第三極的綜合科學考察,也是一次開放包容的科考。我們邀請沿線國家,乃至發達國家的科學家參與進來,共同研究第三極生態環境變化對其內部及周邊地區帶來的影響,探討應對措施,保證多邊科學家在聯合考察中能達成科學上的共識。

  記者:從“青藏高原”到“第三極”,再到“泛第三極”,這些概念是如何提出來的?

  徐柏青:這三個概念就像俄羅斯“套娃”。“青藏高原”是中國科學家提出的,主體就是青海、西藏,還涉及新疆、甘肅、四川和雲南等省區,面積約260萬平方公裏。

  但“青藏高原”這個名字太具有中國特色了,國際上有一些別的稱呼,我們認為有必要結束這種命名混亂,提出一種國際上廣泛接受的科學術語。

  2008年,《自然》上發表文章,提出“第三極”概念,後來被廣泛接受。第三極包括青藏高原、喜馬拉雅地區、喀喇昆侖山脈、帕米爾高原,面積約500萬平方公裏。

  “泛第三極”是剛提出來的,標志是中科院去年開展的國際合作重大項目——“泛第三極環境研究”。泛第三極的區域面積有2000多萬平方公裏,涉及人口達30億。

  從地球演化歷史看,從青藏高原、帕米爾高原,以及伊朗高原隆起,到高加索、喀爾巴阡山的形成等,在地質演化上都是特提斯造山運動的結果,屬于一場板塊運動。而從環境影響角度看,這一係列高原所産生的環境影響具有一致性,作為一個整體在影響歐亞的氣候環境,即加強了季風,塑造了當今亞洲或北半球的氣候環境格局,又正在繼續發揮作用,影響了礦産資源的形成,産生了一係列其他資源環境效應。所以説,我們開展的第二次青藏高原綜合科考,實際上考察范圍並不局限在中國境內,涉及到中亞、伊朗高原、東歐等地區。這些地區氣候影響機制是一致的,也有共同的特徵,即南澇北旱。這些地區正在發生的變化,可能是氣候係統的自然變化過程,也可能是人類活動的影響,值得我們去研究。

  Q:第二次青藏高原科考在組織、開展形式方面有何特點?

  A:開放式、國際范兒,選“隊長”不按行政級別,對科學家團隊也敢實行淘汰制

  記者:考察隊是怎樣産生的?此次科考組織方式有何鮮明特點?

  徐柏青:這次科考是開放式、流動式的,交叉團隊也不是封閉的,有淘汰制,也有增加機制。弄不好,某個交叉團隊就可能被淘汰或合並。不只團隊,對專家也實行的是淘汰制。這樣一種機制,就是要給大家壓力,一定要有評估和流動,否則機制固化了,有可能留下重大遺憾。

  我們對項目採取鑲嵌式管理,在哪個位置就負責哪一攤事,不受行政級別限制。比如我今年既是江湖源綜合科考協調組組長,又是冰川與環境變化考察隊隊長,明年就不一定了。

  2009年啟動的聯合國教科文組織旗艦項目——第三極環境國際計劃(TPE),就是現成的國際合作平臺。借助這個平臺,我們已經在開展國際合作了,效果也很好。科學無國界,科考不能只由一個國家的科學家説了算,我們正在吸引更多周邊國家和西方國家科學家參與到這個項目中來。具體來説,境內科考以中國科學家為主,境外科考由泛第三極沿線國家的科學家參與,此外也有美國、德國、瑞典等國的科學家參與。

  記者:相比40年前,這次科考有何不同?

  徐柏青:首先是視野更寬廣、隊伍更年輕,再有就是設備更先進了。我們這次出發前,院領導曾調侃説:“不能再像第一次科考,靠四個輪子兩條腿了,要用新技術、新手段、新方法。”所以我們也在跟各種機構接觸,一些高技術研究單位也承諾提供一些高新技術,比如專業衛星發射、飛機、無人機、飛艇等,在這些設備的操作方面年輕人更有優勢,像這次幾支考察隊的副隊長都只有30多歲。當然,幾代青藏高原科考人吃苦耐勞、不怕犧牲,為科學獻身的“青藏精神”是不變的。

  Q:今年開展的是初次科考,如何評價這個開局?

  A:對冰川、水文、生物、古生態四個核心問題的考察最先展開,遇到了困難,也積累了經驗

  記者:今年的科考已經進行了一段時間,您對此有何評價?

  徐柏青:第一期科考,到7月底任務才能結束,有些團隊還要延續一段時間。由于是首次啟動,4個隊需要一致行動。但從科學上講,各學科對考察時間的要求是不一樣的。就拿冰川隊來説,由于這個季節氣溫過高,很難達到預期目標,後面我們會採取一些補救措施。就目前各隊的進展來説,工作不能説好,只能説獲得了寶貴的經驗。冰川考察隊在不適合的季節開展了不適合的工作,這是大實話。

  記者:作為一名從事冰川研究已經22年的科學家,您對這次科考有什麼期待嗎?

  徐柏青:這麼説吧,在國際科學或探險史上,還沒有一個政府、沒有一群科學家,針對一個地區,進行過這麼持久性的科學考察。這説明什麼呢?説明從建國以來我國主導的針對青藏高原的考察,在科學史上是獨具特色的。隨著持續不斷的科考,青藏高原在國際上的地位,青藏高原研究在國際上的地位,得到了國際科學家的持續性關注,已經成了一門顯學。

  而能參與到這麼一項了不起的科研活動中,又趕上國家發展的大好時機,趕上中國科學家在國際上展示國家形象的大好時機,趕上科技報國的大好時機,可謂生逢其時,時不我待。(記者 薛文獻、王沁鷗、呂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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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糾錯】 責任編輯: 郭潔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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