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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短裙露假肢女孩:我不希望成為“勵志偶像”
2017-05-22 08:26:21 來源: 新京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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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19日,愛穿裙子的女生謝仁慈,遇見同學總是微笑著打招呼。

5月18日,民法考試補考前,謝仁慈在抓緊時間看書。

  謝仁慈頭發齊耳,愛笑,她走路很快,右腿幾乎不彎曲,短裙下藍色的金屬假肢骨架隨著慣性向前甩動。

  5月17日中午,西南政法大學附近,她身著短裙,路過一家酒店大堂。一名婦産科醫生看到她,驚訝地捂住了嘴巴。

  醫生面前的女孩和那條熱門微博裏的女孩一樣,右腿裝有“撕掉包裝的假肢”,也是西南政法大學的學生。嘴角旁那顆痣,伴著笑容在唇角起伏。

  確認了謝仁慈便是微博中的“截肢女孩”後,她們合了一張影,互相留了聯係方式。一周前,這位婦産科醫生為一位孕婦胎檢,發現胎兒有足內翻,糾結許久,建議對方拿掉。後來,看到謝仁慈的微博,轉發給産婦,讓對方再考慮考慮。

  分別後,謝仁慈和三個朋友分享了這次偶遇,她有些感動,聲音微顫,“第一次感覺到自己真的有點用了”。

  “西政的太陽”

  5月12日,她在知乎上被朋友邀請回答了一個問題——“如果穿短裙把兩條腿的假肢露出來,走在大街上會怎樣”?

  一晚上,她的回答點讚數破了五千,後來漲到兩萬六千多,她的微博被人找到,粉絲從二百漲到兩萬多。有人評價她是“西政的太陽”。

  她並不喜歡這個稱呼,“什麼太陽,簡直是給母校蒙羞”,她不想變成一個勵志典型,只想講自己的故事。

  三年前,她考上西南政法大學法學院。在這座被人稱為“山城”的城市上大學,她上一次課需要爬近200個階梯,翻過好幾個山坡,中途休息四到五次。

  入學第一年,她總摔跤,每到下雨,傷口疼到幾乎沒法出門。這個短發女孩大學第一次逃課,是因為爬坡爬到一半崩潰了,她給朋友打電話哭訴,“我實在是太累了”。

  如今,和她一起走路的同學,總沒她快,謝仁慈能快則快,“因為走路磨傷口,想把痛苦的時間盡量縮短”。

  謝仁慈生長在一個並不如意的家庭——父親和人打架打到需要“把他的腸子往肚子裏面塞”,常年在外坐牢;在一次車禍中,母親和她一樣,成為殘障人士。記憶中,很長一段時間,家裏天天吃面條,她問母親為什麼,母親哄她,因為面條好吃。

  剛上大學時,母親湊不齊學費,謝仁慈申請過貧困生助學金,每年2500元。大二時,家裏條件可以支撐她正常生活後,她再沒申請過。

  這個總説自己上了大學變得懈怠的女孩對自己要求並不低,去年她有三門學科沒考好,都在75分左右,她全部選擇了重修。

  謝仁慈在知乎上那張被人讚嘆的健身照片,是朋友無意間拍下的。學校健身房內,她存有專門用來健身穿的假肢,比平時的更重些,騎動感單車不一會兒便會出大汗。

  一位副教授曾在健身房偶遇她,專門發了一條朋友圈:今天在健身房看到一個小姑娘,她一條腿戴著假肢,不斷嘗試各種健身器械……我問她,你為什麼推啞鈴?這個20歲的小姑娘咧嘴笑,大聲説,為了防止胸部下垂。

5月20日,謝仁慈在健身房練習平衡。

  車禍

  2001年3月21日,貴州省黔南布依族苗族自治州,謝仁慈穿著裙子、紅色小皮鞋,跟著母親出去玩,走到一家診所門口,看見醫生在給別人打針,嚇壞了,扭頭就跑,伴隨著劇烈的剎車聲、母親的叫喊聲,這個剛上幼兒園的小女孩,被大巴車卷入車底。

  睜開眼睛時,她眼前是汽車底部黑乎乎的、交錯的零件和管道,鼻腔中充溢著燃油味,熱氣蒸騰,臉被熏得很燙。

  關于車禍的記憶沒有痛感,她只記得,自己茫然地睜著眼睛,被人拖出車底時,大巴車上有位中年男人往下看,對方頭發很短,十六年過去,對方神情裏的漠然,至今難忘。

  母親為了拉她,也被車撞了。這場車禍,女兒失去了右腿,母親失去了左腿。

  打車前往醫院的路上,謝仁慈低頭看到自己的右腿,膝蓋往下,黃色、青色、紅色交織,經脈、血管、肉糾纏在一起,晃晃蕩蕩。

  母親止不住地哭,她清楚地記得,計程車司機用方言説,“別把血滴在我車套上”。

  母親沒有反駁,抱著她不停念叨,“崽啊,你一定要好好讀書”。車禍時,謝仁慈只有4歲。那時,這個苗族小女孩能跑能跳,還被同學們選去做“校園主播”。

  車禍過後,她在醫院待了三個月,母親住六樓,她住五樓。愛穿高跟鞋的母親總是做噩夢,夢見醫生在手術臺上説,“這個鋸子不快了,要拿剪刀來剪”,然後驚醒,大哭,想從六樓跳下去。

  謝仁慈知道母親難過,每天早上打完針後,自己搬著小板凳,左腿著地,用雙手撐著,一步一步跳到六樓,磕磕碰碰,去找媽媽。

  “我不安慰她,只跑到她身邊去,黏著她,腳跟腳。”

  一天夜裏,母親看著她趴在床邊,對自己説,“要用所有時間,陪孩子走完,扶她長大。”

  兩年時間內,母親教她讀拼音,學漢字,每天七點半之前背乘法口訣,背不出來就挨打,還未念小學,謝仁慈已經可以把一年級的課文從第一課背到最後一課。

  殘障兒童很難就讀普通學校,母親四處求人,拄著拐杖,一天問一個學校,“可不可以讓我女兒去讀書”。謝家老宅旁邊有一座橋,謝仁慈每天傍晚都在橋邊等母親回家,看著母親一次又一次地低著頭回來。

  “學校都不要你,不然咱們就別讀了吧?”

  “媽媽我想讀書,你讓我讀書吧,我……我一定會考上哈佛的”,一聽到不能讀書,謝仁慈眼淚就掉下來。母親也哭了,“好,媽媽再去問問”。

  後來,一位小學校長答應收下謝仁慈,母親專門把家安在了學校附近。一到放學時間,母親就在路上等她,並規定謝仁慈:到時間你就要回到家,沒回來,我就打你。

  打得厲害了,奶奶罵她是“後媽”,母親從不辯駁,“現在我能打,我就打,我怕她會步她爸的後塵”,每次女兒挨打,母親都會哭。

5月19日,路過的市民,豎大拇指,為謝仁慈叫好。

  假肢與自尊

  車禍後的謝仁慈,感覺到了自己的“不一樣”,用厚重的殼把自己包裹起來。

  二年級時,她和院子裏的小朋友玩追趕遊戲,跑太快了,假肢飛出來,所有的小朋友開始哇哇大哭,一哄而散,她自己爬過去把假肢撿起來,一瘸一拐地挪回家。

  她變得越來越堅強。附近有男孩罵她“瘸子”、“鐵拐李”,她直接和人在菜地打了一架,“困獸之鬥”,盡管對方咬住了自己的手,她還是把別人打出了鼻血。

  從此,附近的男孩子叫她“仁慈姐姐”,謝仁慈成為貴州“三道河一霸”。

  很長時間以來,她的人生信條都是:生活已經挺難的了,還記著別人對我不好,還活不活?那些所謂“被傷害的故事”,她幾乎全忘了。

  印象最深的是高二那年,她是班長,班上同學都在準備“校園舞會”,她在圖書館看書,“沒有人問我跳不跳,他們都覺得我不能跳。”

  那天,她坐在圖書館,耳邊都是校園舞會的歌聲,哭了。

  十幾年時光裏,她從沒穿過短褲,把假肢包裹在暗處,“藏得越深越好”。那時候,她在意別人的眼光,處處小心翼翼,生怕假肢脫落,自尊跟著一起被摔碎。

  她見到身邊人,會把“我好喜歡你”挂在嘴邊,有朋友評價她,為了自我保護,善于察言觀色,“見著誰都會搖尾巴”。

  情緒反復掙扎時,她瘋狂讀書,看周國平、余秋雨,也看康德、盧梭、薩特。

  離高考只有一年時間,謝仁慈的模擬考試成績只有400多分,她感覺到了緊迫,“所有人都説我會變成和我爸一樣的混混,我想證明給他們看,我沒有。”

5月19日,謝仁慈在圖書館挑選自己需要的書籍。

  “生如蟻,卻美如神”

  高三那年,謝仁慈每天早上七點到學校學英語,中午在桌子上趴著休息一會兒就起來看書,晚上十一點學校熄燈了才回家。

  那時,她數學極差,每考完數學都要打電話給母親大哭一場,母親總説:“沒關係,媽媽相信你。”

  高考那年,她考了627分,一年提高了200多分,如願來到西南政法大學學習法學。所有人都覺得謝仁慈是“高考黑馬”,母親心裏清楚,“都是苦出來的”。

  考完試的夏天,她一個人,從貴州出發,經過雲南,進入西藏,一路上,住青旅,搭順風車,見了很多人,漸漸打開自己。在西南政法大學的貼吧裏,這個壓抑多年的女孩嘗試曬出了自己的照片,寫下一路上所見所感。

  一次暴雨,謝仁慈和偶遇的旅友們一路上請求別人收留避雨,都被拒絕。

  最後,一位守寺廟的老人收留了他們。這位老人沒有鼻子,本該有鼻子的部位只剩下一個個猙獰的坑,他也沒有嘴唇,説話時只有喉嚨嗡嗡作響,並不清晰。

  當時謝仁慈全身濕透,背包在滴水,老人拿出自己的衣服手舞足蹈地比劃著讓她穿上,她想起生命可貴,“生如蟻,卻美如神。”

  進入大學後,謝仁慈自稱“想得開大仙”。她開始結交朋友,又去了一次新疆和西藏,也認識了男朋友高琪蕰,對方也是殘障人士,在麻省理工讀本科。

  高琪蕰失去右手後,曾在英國花高價做了倣生假肢,每次戴完假肢後會戴上手套,後來,他不想再忍受那些悄悄地“打量”,不再掩飾和遮擋,成為了右手上有一只金屬鉤子的“海盜船長”。

  那段時間,謝仁慈逐漸變得自信和自知,她在日記中寫下:長時間的自我覺醒與認同就像長跑一樣,總氣喘吁吁,總想放棄,還看不到終點。但我相信,當我們調整呼吸、心率,這就會變成一個美妙的、自得其樂的挑戰。

  高琪蕰回國的前一天,謝仁慈在商場穿著假肢試褲子,左腿粗右腿細,售貨員一直偷偷打量她,她忘不了,那種小心翼翼、欲言又止的目光。

  那一瞬間,她炸了:藏來藏去還是被發現,這樣掩藏有什麼意思?回到酒店就把假肢外包裝給撕了,只留下金屬的軀幹,褲子的右褲腿兒也剪了,“坦坦蕩蕩出門約會”。

  站出來發聲

  撕掉假肢包裝後,謝仁慈成了“陽光下的殘障人士”。她享受到了殘障人士應有的權利,不再擔心特殊座位被一個玩手機的年輕人坐著,進殘疾人衛生間也變得理直氣壯。

  她越來越願意展露自己,在社交網絡上分享自己的照片、文字。

  回答完知乎問題的那個夜晚,謝仁慈一夜沒睡,看著點讚數一點一點增加,把三千多條評論都看完了,評論中出現最多的關鍵詞是:酷。

  她承認,別人誇她酷,她會開心,這個愛抹口紅的女孩從小就是“臭美精”。但這並非她的初衷,更多的,她希望別人能越過照片,看到殘障群體的存在。

  從前,謝仁慈給自己定的目標是提高績點、考托福、出國讀書,實現小時候“上哈佛”的夢想,現在變成“站出來,第一步是先讓別人知道這個群體,再去想權利的爭取”。

  這種“站出來”源于責任感,她反復強調,自己完全可以做一個“利益既得者”——安靜地享受多年學習的勞動成果,在這所知名政法大學讀博,或者畢業後去當律師,擁有一個世俗定義下體面的未來。

  只是一想到小時候,母親為了讓自己上一所普通學校,到處奔波,她便為其他殘障人士心酸,“我一個少了一條腿的孩子,上普通學校都那麼難,那些沒雙腿的、眼睛看不見的孩子,要怎麼辦?”

  談及未來,謝仁慈眼裏有光,她想把自己的故事拍成紀錄片,做成宣傳冊,給小朋友看,讓孩子們從小就知道,殘疾人小朋友和自己一樣,都是很可愛的,不要把他們劃分成“別人”,要把“他們”看成“我們”。

  至于,紀錄片找誰拍?資金從哪裏來?這些東西她都在慢慢落實,她也迷茫,擔心自己的能力,“但有一腔熱血,總比沒有要好”。

  五月,一個將雨未雨的下午,謝仁慈在健身房鍛煉。

  她戴著高琪蕰親手為她做的假肢,在動感單車上飛馳,一邊聽音樂,一邊甩動頭發,騎得比旁邊的人還快。

  忽然,她大笑了出來——假肢掉了。

  謝仁慈動作熟練,右手撈起假肢,戴上,踩實,一邊説“沒事”,轉眼又跨上了單車。(採寫/記者 羅芊 重慶報道  攝影/記者 彭子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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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糾錯】 責任編輯: 陳俊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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