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控制委內瑞拉石油影響幾何

2026年1月9日,美國總統特朗普(中)出席在華盛頓白宮舉行的與大型石油企業高管的會議
文/楊建民 李俊霖
編輯/吳美娜
委內瑞拉代總統德爾西·羅德里格斯1月29日簽署了石油法改革相關法案,法案明確其改革目標是通過更新參與機制來加強委內瑞拉石油産業。實施改革後,石油法相關條款允許委內瑞拉政府、國有控股混合企業或通過與委國有企業簽訂特定合同而在委境內註冊的私營公司,從事包括勘探、開採、收集、運輸、初始儲存等石油産業相關的活動。此外,此次改革還建立了通過法院或仲裁解決爭端的現代化機制,以提供穩固法律保障,吸引戰略投資,並取消一定稅負以增加石油運營商的現金流。
在美國霸權威脅乃至劫掠背景下,委內瑞拉石油問題走向及相關影響備受關注。
年初美軍對委發動大規模軍事打擊後,美國總統特朗普曾&&,美國將“管理”委內瑞拉直至實施“安全”過渡,美大型石油企業將進入委投資。
儘管美國石油巨頭大多對進入委內瑞拉石油市場持觀望態度,但部分跨國貿易集團已率先開始了對委庫存石油的銷售。“上周我們從委內瑞拉獲取了5000萬桶原油。”特朗普1月21日在瑞士達沃斯舉辦的世界經濟論壇年會上發表演講時説。
當前形勢下,委內瑞拉石油工業的未來已不可避免地與美國國家利益深度綁定。其不僅直接影響委內瑞拉這個南美國家的石油流向和國家未來,也會對地區形勢和全球能源格局産生重大影響。
委石油工業百年史
理解美國本次“強控”行徑的深層政治邏輯,首先要對委內瑞拉石油工業的歷史有所了解。
委內瑞拉現代石油工業發端於20世紀初,第一批油井出現在該國西北部的馬拉開波湖一帶。隨着油井産能的爆發,委內瑞拉迅速成為全球重要的石油生産國。1926年,石油開始成為委主要出口商品,出口值佔全國出口商品總值的52%。20世紀20年代末,委石油産量躍居世界第二位,開始了它的石油時代。
早先委內瑞拉石油的生産、冶煉和銷售控制在外國資本,主要是美國資本手裏,政府難以從石油産業高速增長中獲益。1943年委頒佈劃時代的《碳氫化合物法》,確立了政府與外國公司“利潤五五分成”的原則。隨後幾十年間,委成為全球能源格局的積極塑造者:1960年,它聯手沙特等國創立石油輸出國組織(OPEC),成功奪回國際油價的話語權;20世紀70年代,受OPEC對西方石油禁運等影響,高企的油價一度使委內瑞拉成為拉美最富裕的國家。
20世紀70年代,委內瑞拉政府正式將石油産業國有化,成立委內瑞拉國家石油公司,結束了美國等西方國家企業長期主導其石油資源開發的歷史。但其後的20年裏,委石油産業的運行方式、資本結構仍深嵌在美國為主導的體系中。20世紀末,委石油産業向外資重新開放,美國雪佛龍、埃克森美孚、康菲等石油企業進駐。
隨着市場化改革累積的貧富分化等社會矛盾加深,委國內要求加強公共干預的呼聲上漲,為日後的政治變革埋下伏筆。1999年查韋斯當選委總統,他憑藉“國家干預”的主張上&,將“削弱外部影響、強化國家控制”作為重要政治承諾,石油行業隨之成為最關鍵的政策抓手。
2007年,查韋斯政府要求開發委油田項目的外資企業須與委油企合作,且項目須由委方控股。埃克森美孚、康菲拒絕配合,撤出委市場。雪佛龍和其他一些外國油企則接受相關政策,繼續在委經營業務。對此,美國出於地緣政治與能源安全等多重考量,從早期對委金融限制,到2019年後切斷石油進口通道,再到2025年底實施海上武力封鎖,美國一步步收緊對委制裁的絞索。直至此次直接軍事介入,委內瑞拉石油産業在美國的長期制裁與最後封鎖中遭遇毀滅性打擊。
“主權在委,財權在美”埋下隱患
在特朗普第二任期“重振傳統能源産業”的政策框架下,美對委資源勢在必得。委已探明石油儲量超過3000億桶,約佔全球的17%,排名第一,其主産重質原油,多集中於該國中部的奧裏諾科地區。儘管美國本土油氣産量持續增長,但委重質原油對美國墨西哥灣沿岸的煉油體系具有特殊價值。此前,美高層多次暗示要“取回”委內瑞拉的石油財富。
如今,美國對委內瑞拉能源的控制已步入實質階段。根據美國能源部1月7日公布的政策大綱,美國政府正在“選擇性地”取消制裁,允許委向全球市場運輸和銷售石油。銷售計劃將立即啟動,預計投放3000萬至5000萬桶石油。
美國政府説,委內瑞拉“將無限期”對美出售石油,收益將在“獲全球認可的銀行”的美方控制賬戶中結算。特朗普1月7日在社交媒體“真實社交”上説,委已同意使用石油銷售所得收益購買美國製造的商品。
“我們控制着(委內瑞拉的)能源資源,我們告訴委政權,只有服務於美國的國家利益,才可以出售石油,如果不符合美國的國家利益,則不允許出售石油。”美國副總統萬斯在1月7日播出的福克斯新聞“傑西·沃特斯黃金時段”節目中説。

2026年1月15日,在委內瑞拉首都加拉加斯,委內瑞拉代總統德爾西·羅德里格斯(前中)到達會場準備發表國情咨文
面對美方赤裸裸的強權劫掠,委內瑞拉政府的抗爭顯得力不從心,石油“主權在委,財權在美”可謂當前相關狀況的總結。這種霸蠻現象的根源,在於美國濫施單邊制裁和所謂“長臂管轄”,試圖將委資源裝進美國的錢包。
根據國際法,委內瑞拉領土範圍內深埋地下的石油屬於委主權資産。但要將石油轉化為可支配的財政收入,必須經過出口船運、海事保險、貿易結算、稀釋劑進口以及資産合規審查等一系列環節,而這些咽喉要道無一不處於美國及其西方盟友的嚴密監控之下。
近年來,這些環節被層層切斷,讓委內瑞拉陷入“庫存爆倉卻無法變現、財政枯竭導致政局動蕩”的惡性循環。因此,美國所謂的“控制”,實則是通過掌控委石油工業來脅迫委國內政治妥協,迫使委當局為了生存而交出財政大權。
委恢復石油産量仍需時日
純粹從經濟角度看,“接管”並不等於“重建”。委內瑞拉的高儲量並不能自動轉化為高産量。長期投資不足疊加設施老化,使其産量在全球供給中的佔比徘徊在1%左右。更關鍵的是委原油以重質高硫油為主,開採和處理的難度大、能耗高、成本更高,運輸環節還必須依賴稀釋劑(石腦油)才能外運。
稀釋劑是對委石油復産最具約束力的環節之一。若要將産量從不足100萬桶/日,恢復至300萬桶/日的目標水平,委每日需進口約30萬桶稀釋劑,這幾乎相當於美國目前的全部出口量。這意味着,委若想顯著增産並擴大出口,必須先確保稀釋劑供應鏈穩定,而制裁或封鎖一旦覆蓋稀釋劑的進口,便會直接反作用於生産與外運。此外,根據委國家石油公司的內部報告,超過半數油輪因年久失修面臨沉沒或泄漏風險,管道網絡老化嚴重,加上技術人才持續流失,行業運行能力已被削弱到接近極限。
多方估算顯示,即便只為了把産量推升至250萬桶/日,未來十年也需投入約1100億美元;進行全面現代化改造的成本可能接近2000億美元。而美國主要石油巨頭未來五年的全球資本支出總額也不過4000多億美元,資本是否願意在高度不確定的環境中集中投入,高度存疑。
在此背景下,美國國務卿魯比奧提出“穩定—復蘇—過渡”三階段安排,意在先控制局面、再推動投資,但資本市場並不買賬。美國石油企業清楚,在政局長期不穩、規則不清的環境裏,鉅額投入面臨較高風險。也正因如此,重建委內瑞拉石油工業的關鍵難點不在於宣布開工,而在於能否以長期穩定的政治與制度安排保障資金、技術和供應鏈的持續投入。
國際能源格局面臨衝擊
美國這一輪地區擴張主義的背後,隱藏着精密而冷酷的能源算計。若美國成功在政治與商業層面接管委內瑞拉的石油命脈,其意義絕不僅僅是單純的地區權力投射,更將在“後頁巖油時代”鞏固美國的全球能源霸主地位。
首先,美軍行動已對委內瑞拉石油産業造成了不可逆的物理重創。2025年底實施的海上武裝封控,直接導致該國日出口量從90多萬桶腰斬至50萬桶。出口中斷引發的多米諾骨牌效應,致使委現金流枯竭、庫存爆倉,大量油井被迫關停。這不僅在委本國引發嚴重的燃料危機與社會動蕩,更讓長期依賴委能源援助的古巴等地區盟友陷入絕境。
其次,美國意在把“全球最大已探明儲量”的委內瑞拉納入自身能源體系,以進一步鞏固對全球油市的影響力。美國本身已是全球第一産油國,2024年原油産量超1300萬桶/日並創歷史新高。同時,美國自2020年起成為年度“石油凈出口國”,對外政策可用的能源工具顯著增多。一旦掌握委油的供給節奏,美國既可對外釋放“增供預期”壓低價格、擠壓競爭對手財政空間,也可將能源供給與制裁、執法、市場准入等政策捆綁,實現經濟與政治目標的聯動。
再次,委內瑞拉石油回流美國,將直接惠及美國本土煉油體系及其美洲盟友。相關報道顯示,美方推動委油進入美國市場並吸引油企參與競購的信號十分明確。美國墨西哥灣沿岸煉廠長期按重質高硫原油的加工需求改造,具備吸納委重油的裝置結構;委油回流有助於提升煉廠運行匹配度,增強供應鏈的安全與多樣化。更重要的是,若委油在貿易與運輸上更多嵌入“美洲圈層”,美國可在地區內以資源換協作、以能源安全換戰略配合,從而把能源優勢轉化為地緣影響力。
最後,美方插手委油運作將削弱OPEC的協調空間和行業影響力。委內瑞拉是OPEC創始成員國之一,若其出口、結算與增産節奏被美國深度牽引,OPEC內部圍繞配額與增減産的協商將更難形成一致預期。同時,美國通過影響委內瑞拉、伊朗等國局勢,使得國際油價隨美國政策工具而起伏,並與美國國內政策遙相呼應。
(楊建民係中國社會科學院拉丁美洲研究所研究員;李俊霖係中國社會科學院大學國際政治經濟學院博士研究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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