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2021年5月28日在法國巴黎拍攝的道達爾能源公司標識

文/《環球》雜誌記者 崔可欣（發自巴黎）

編輯/馬琼

　　多家市場機構的調查顯示，2025年節日消費季法國人價格敏感度明顯上升，消費行為趨於謹慎。消費降溫折射出法國經濟面臨的深層結構性問題。

　　隨着政治不確定性延續至新的一年，當前法國經濟正呈現一種類似“中年危機”的特徵——增長潛力持續下滑，改革空間日益收窄，社會對未來的信心被不斷消耗。

　　上述多重結構性掣肘導致法國經濟增長動能持續減弱。2025年全年，法國經濟增速僅0.9%上下，低增長成為財政、産業與社會問題交織的現實背景。

財政承壓，政策空間收窄

　　財政與債務壓力已成為法國經濟運行中的一項核心困局。法國國家統計和經濟研究所數據顯示，截至2025年第三季度末，法國公共債務總額已升至國內生産總值（GDP）的117.4%，在歐元區主要經濟體中處於較高水平。歐盟委員會2025年11月預測，法國2025年財政赤字將佔GDP的5.5%，遠高於歐盟設定的3%警戒線。

　　對此，法國國家投資銀行行長尼古拉·迪富克批評道，法國過去半個世紀都沒能有效控制公共債務規模。“我們今天仍在目睹一場失控的債務擴張。”

　　公共債務的持續攀升，源於多重結構性因素的長期疊加。一方面，法國長期維持高水平公共支出，社會保障、醫療、養老金等剛性支出在財政預算中佔比較大，在經濟增長放緩背景下難以同步壓縮；另一方面，稅收結構對經濟波動較為敏感，經濟增長乏力削弱了財政收入彈性，使赤字在下行階段更易擴大。

　　政治層面的分裂與預算編制僵局則進一步放大了財政壓力。當前，法國政壇各主要政治派別在稅收、公共支出規模及財政整頓節奏等關鍵問題上分歧明顯，預算討論長期陷入膠着。法國媒體普遍認為，依賴“特別法”的臨時機制雖避免了行政體系陷入癱瘓，卻在事實上限制了財政決策能力，使新增公共支出和改革性投入難以落地。

　　財政緊繃還迅速傳導至金融市場。惠譽、標普等多家國際評級機構先後下調法國主權信用評級，理由集中在債務持續性惡化與政治不確定性上升上。

　　多輪評級調整進一步推高了政府融資成本，使國債利息支出在財政支出中的佔比不斷上升，用於公共投資、基礎設施建設以及推進改革的資金被進一步壓縮。歐盟委員會經濟學家預測，到2027年，法國公共債務的利息支出將佔GDP的2.8%，而德國僅為1.2%。這意味着，在財政負擔和融資成本的制約下，兩國的公共投資能力已不可同日而語。

　　國際貨幣基金組織（IMF）指出，法國應在支持經濟增長、保障社會支出與恢復財政可持續性之間進行權衡。相關政策走向不僅關係到財政整頓進程，也將深刻影響未來幾年經濟結構調整的節奏和中長期增長潛力。

去工業化，經濟增長動能不足

　　如果説財政問題體現的是“制度疲勞”，那麼工業衰退則直接暴露了法國經濟的“結構老化”。進入21世紀以來，法國經歷了持續且深刻的去工業化進程。當前，工業在法國GDP中的佔比約為9%，不到1990年水平的一半。與此同時，結構性失衡問題愈發凸顯——截至2025年11月底的12個月內，法國貿易逆差超700億歐元。

　　從行業分佈看，與環境和能源轉型相關的行業仍具活力，而鋼鐵、化工等重工業以及汽車産業則面臨十分嚴峻的挑戰。儘管航空航天、交通運輸設備等高端製造領域在部分季度為出口和經濟增長提供了支撐，但難掩製造業的整體疲弱態勢。訂單不足、能源和物流成本高企、融資條件趨緊，促使大量中小製造企業在2025年持續縮減投資規模。

　　法國經濟與財政部2025年10月底發布的工業晴雨表顯示，法國再工業化勢頭放緩。2025年上半年，法國新設工廠44家，而關廠數量多達82家。上述情況在汽車、化工、金屬加工等傳統行業尤為突出，部分企業因能源和物流成本高企、合規支出增加以及融資環境偏緊等，紛紛進行調整或將産能外遷。

　　法國總工會數據顯示，自2024年6月歐洲議會選舉以來，法國已啟動444項裁員計劃，其中325家工業基地已關閉。法國總工會秘書長索菲·比內估計，從中長期看，相關調整可能威脅超過30萬個工作崗位。

　　去工業化已對法國部分傳統工業地區形成持續衝擊。法國北部、東部及中部部分地區長期依賴製造業，就業結構單一，在工廠關閉和裁員潮中承壓尤為明顯。工業崗位流失不僅削弱了當地稅基和公共服務供給，也加劇了地區間發展差距。

　　面對工業基礎持續被動搖，法國政府將産業政策作為應對“中年危機”的關鍵抓手。2021年啟動並於2025年繼續推進的“法國2030”規劃，總規模達540億歐元，重點布局清潔能源、半導體、人工智能、生物醫藥和低碳交通等戰略領域。但經濟學界普遍認為，該計劃更偏向“定向突破”和“技術躍遷”，短期內難以扭轉傳統製造業萎縮的大趨勢，其對就業和區域經濟的拉動效應有待觀察。

消費者在法國尼斯附近的超市購物

通脹回落，民眾體感差

　　在宏觀結構失衡的背景下，居民生活成本問題成為法國經濟“中年危機”最具象的表現。“物價上漲”“消費者信心不足”等話題在社交媒體上頻繁出現。

　　宏觀數據顯示，2025年法國通脹率整體回落至1%左右，在歐元區處於較低水平，但這並未充分體現在居民體感層面。《費加羅報》2025年底一項民調顯示，“購買力”已成為法國民眾最關心的問題之一，僅次於“政治不確定性”。

　　記者街採中，不同年齡和收入的群體普遍表達出類似感受。61歲的醫療助理瑪麗安娜&&，房租、食品、交通和能源價格持續上漲，而工資幾乎停滯不前，這迫使她在消費上“少買但買好”，並更多地消費本地農産品以控制開支。她坦言，若僅依靠養老金，在法國維持體面生活將十分困難，已開始考慮退休後移居國外。

　　年輕群體同樣感受到壓力。26歲的金融從業者亞尼斯説，食品和日常必需品價格上漲最為明顯，“賬單金額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明顯攀升”。儘管他的個人收入尚可，但他擔心社會購買力持續惡化將抑制人們的消費意願，進而影響經濟活力。

　　業內人士認為，造成“通脹回落但壓力猶存”有多種原因。一方面，通脹回落主要由能源價格下調拉動，但食品、住房等核心支出仍保持較快增長，持續擠壓了居民預算；另一方面，工資增長明顯慢於物價上漲，工資漲幅偏低，導致實際購買力下降。法國國家統計和經濟研究所經濟形勢部負責人多裏安·魯歇指出，扣除通脹因素後的實際工資累計下降約3%，至今仍未恢復至2021年的水平。

　　生活成本壓力，正在深刻重塑法國居民的消費結構。法國國家統計和經濟研究所研究顯示，高通脹壓力之下，超過三分之二的消費者改變了購物方式，他們通過減少購買數量，選擇小包裝、促銷商品或低價商品以控制支出。

　　與此同時，居民的預防性儲蓄意願上升，進一步抑制了消費的恢復。目前，法國家庭儲蓄率約為18.7%，在歐元區靠前；家庭金融儲蓄率為10.5%，高於德國的10.3%。據法國財政部最新數據，截至2025年6月底，法國居民金融資産總額約為6.477萬億歐元，創下歷史新高。法媒指出，這一規模在過去十年中增長了50%以上，相當於法國公共債務規模的兩倍。

　　法國獨立經濟研究機構Asterès經濟學家露西爾·邦巴龍指出，部分家庭擔心政府未來可能通過加稅彌補高企的赤字，從而傾向於增加儲蓄。這種行為在宏觀層面可能加劇需求不足，形成低信心、低消費、低增長相互強化的經濟負向循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