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進越南:一個“熟悉的陌生人”

越南河內文廟,大量學生在門口排隊等候進入
文/《環球》雜誌記者 喬繼紅
編輯/胡艷芬
越南與中國地理上相近,社會制度類似,很容易讓人産生一種天然的親近感。但真正來到這裡,才發現固有印象之外,更多的是全新的認知。越南,就像一個最熟悉的陌生人。
一把掉毛的牙刷
初到越南首都河內,我入住了一家位於外國使館區的老牌韓資酒店。儘管硬體設施略顯陳舊,但環境整潔,房間內各類物品也算齊全,服務人員禮貌友善。
只是,入住的第一晚,當我使用酒店提供的牙刷時,才刷了一下就掉了一嘴毛。我去過不少國家,住過各類酒店,但掉毛的牙刷還是第一次遇到。我盯着那支牙刷看了很久,不明白它為什麼會出現在今天的越南。
我認知中的越南,是製造業的新起之秀,更是全球産業轉移的熱門目的地。電子産業的三星、富士康,紡織鞋服業的耐克、阿迪達斯,汽車産業的豐田、本田,都在這裡設廠,甚至形成集群。半導體行業的英特爾、高通等公司,也不時傳出在越南增加投資、擴大生産或加大研發力度的新聞。在世界製造業版圖重構的大潮中,越南反復被提起。
但在這樣一個製造業快速崛起的國家,為什麼會出現掉毛的牙刷?
我問人工智能(AI):造好一把牙刷需要什麼?它回答:合理的設計、穩定的材料與供應鏈、精密磨具與自動化設備、嚴格的質量管理與合規意識,以及清晰的品牌與成本定位。
細看下來,一支尺寸穩定、手感舒適、外觀光潔、不掉毛、不刺牙齦的牙刷,與汽車零部件、家電外殼、精密塑料件等複雜産品,需要的是相同的工業基礎。
我遇到的掉毛牙刷可能是偶發個例,但管中窺豹:全球化時代,越南製造業在外資推動下快速發展的同時,本土配套産業的培育、工業標準的完善等,或許仍需加快步伐。
這支小小的牙刷讓我開始真正了解越南。這個“最熟悉的陌生人”,從這一刻變得真實立體。
兩段關於火車的故事
在河內,有兩個必打卡的地方:火車街和龍邊橋。這兩個與火車相關的地標,從歷史深處走來,訴説着東西方相遇的故事。

在越南首都河內,一列火車經過火車街
火車街在鬧市區,因火車緊貼兩側商鋪和居民樓飛馳而過而得名。全球各地的游客來到河內,總會選擇軌道旁的咖啡館或小吃店,點上一杯咖啡或啤酒,靜候一列火車貼着腳尖穿街而過。火車街兩側的咖啡館裏,最有名的是“雞蛋咖啡”,不論名字還是口味,都透着東西方的碰撞與融合。
火車街上曾有一站,叫印度支那站。這條始建於20世紀初的鐵路,如今軌道已然破舊。火車未到時,我沿着鐵軌兩側行走,坑坑洼洼、磕磕絆絆。那一晚,我等候許久,也未見火車駛來。偶爾穿過的火車,主要用於貨運與通勤,並非客運。人們來到火車街,更多是為了紀念,為了一個古老的回憶。
龍邊橋也是如此。發源於中國雲南的紅河穿河內而過,龍邊橋便是紅河上的一座鐵路橋,已有百年歷史,之所以聞名,是因為它與法國埃菲爾鐵塔一樣,都出自著名建築大師古斯塔夫·埃菲爾之手。因為設計同源,這座建成於1903年的橋,有着與埃菲爾鐵塔相似的鋼結構,整體造型猶如龍脊,是越南北方最古老的一座鐵路橋,曾在越南抗法、抗美鬥爭中發揮重要作用,見證了越南的百年滄桑。
如今的龍邊橋銹跡斑斑,數小時也等不來一趟火車,反而是摩托車佔據了這座大橋。據説橋上設有小型午後市場,人們在這裡品嘗美食、購買蔬菜或魚類。不同於橋上轟鳴駛過的摩托車和絡繹不絕的行人,橋旁的火車站格外冷清。

圖為龍邊橋
火車,於越南而言是歷史、是回憶,卻似乎尚未真正聯通未來。
越南國土面積約33萬平方公里,鐵路總里程不足3000公里,其中絕大部分為古老的米軌,國際標準軌僅約200公里。從河內到南部大城市胡志明市,全長1700多公里的米軌,不僅速度慢,穩定性也差。
越南也有高鐵夢,規模宏大的南北高鐵項目已籌謀近20年。時代的列車呼嘯向前,碾過歲月風塵,越南猶如一個懷揣夢想的人,也在滿懷希望規劃着獨屬於自己的未來。
文化相近與相親
越南與中國的相近,源於文化的同根同源、一脈相承。
河內中心區域的地標建築玉山祠,每年跨年的新年焰火都會在祠前湖面綻放。在這個匯聚了越南全國和世界各地游客目光的地方,中華文化的印記隨處可見。
玉山祠有三重門,每重門兩側用漢字書寫的對聯肅穆大氣。第一重門兩側對聯寫道:“臨水登山一路漸入佳境,尋源訪古此中無限風光”,進門後又見一副“夜風或遇仙是鶴,濠梁信樂子非魚”。這些話均源自中國古詩句,卻又融入越南本土特色,被賦予新的解讀。
祠內主廳供奉着文聖文昌帝君、武聖關公,以及越南本土的民族英雄。越南的大多數寺廟也一樣,以供奉佛像為主,同時融合本土信仰與儒家忠義崇拜,包羅萬象,又獨具特色。這恰如越南文字的演變:從最初使用漢字,到在漢字基礎上創造出本土的喃字,直到如今完全拉丁化,看上去雖已與漢字截然不同,卻始終割不斷深厚的文化淵源。
這種同源異流、和而不同,讓中越文化之間既有一脈相承的厚重,又有各美其美的鮮活,這條文化紐帶在歲月中愈發堅韌綿長。
行走在玉山祠所在區域,一座高大的雕像和一串數字格外引人注目,訴説着這座城市的歷史。雕像是越南李朝開國君主李公蘊(又稱李太祖),數字是“1010”——公元1010年,李公蘊將都城遷至河內,FangSong制大興儒學科舉,大量引進中華文化。
“1010”紀念碑的斜對面,就是越南人民委員會大樓,樓面上挂着胡志明主席的巨大頭像,每位來到此處的越南人,都會駐足留影。胡志明恐怕是中國人最熟悉的越南人之一,他與中國老一輩領導人之間的深情厚誼,至今被津津樂道。

在越南中部廣南省西江縣,戈都族民眾在篩米和搗米
這些刻入越南民族記憶的人和事,都浸潤着中越人文交融的底色,是兩國人民共通的文化基因,形成了天然的情感共鳴。
這份共鳴隨處可見。在越南的大學裏,中文專業熱度持續攀升,漢語水平考試考點的報名處常常排起長隊。在河內期間,為我們提供越南語翻譯服務的是一批在越南各重點高校就讀的大學生。這些20歲上下的年輕人,正處在充滿活力與夢想的年紀。
交談中得知,他們中的大多數都想去中國留學,理想是去中資企業工作。女孩子們喜歡的明星多為中國偶像,她們在視頻平台上追最潮的中國偶像劇,對自己喜歡的明星如數家珍,眼裏閃爍着光芒。其中一個女孩的畢業論文主題是中式幽默,研究對象主要是歷年春晚的小品和德雲社的相聲作品。
中國的生活方式也影響着他們。河內街頭,蜜雪冰城的門店隨處可見。這家中國飲品品牌已在越南開了超過1300家門店,憑藉極致性價比俘獲了越南消費者的胃。價格2萬越南盾(約合5元人民幣)的超大杯檸檬水,讓人欲罷不能。
讓人羨慕的松弛感
河內的天空,經常霧濛濛的。街頭被密密麻麻的摩托車佔據,道路上鮮有紅綠燈,車流、摩托車流與人流交雜在一起。

2026年1月15日,在越南河內,人們在空氣污染的街頭出行
河內國家大學中文系大四學生吳琼銀是我們的工作翻譯,每次過馬路,看著我們心驚膽戰的樣子,她總會笑着説:“沒事,放心過,在越南有句話:我們不看車,車看我們。”我笑着反問:“萬一車不看我們呢?”但多次穿過混亂的街道,安然無事。無序和有序,在這裡達成了某種獨特的平衡,人們看似隨意的行為背後,卻有着一種自我約束。
越南本土最有名的食物當屬Pho,即越南河粉。粉店隨處可見,配料看上去都一樣,實際上每家店都有自己的獨特風味。嗦粉,已然成為當地人最主要的飲食文化。一碗10元人民幣的越南河粉,既融合了中國粵閩飲食文化,也受到法國飲食文化的影響。在河內,無論多晚都能找到嗦粉的地方。一碗熱乎乎的河粉下肚,一天的疲憊與煩惱似乎都可以煙消雲散。
憑着這樣一碗河粉,越南走向國際,搭建起聯通內外的美食橋梁。回想我在美國紐約和德國柏林工作的日子,最愛去的餐館中總有一家越南Pho店。河粉,是越南的一張世界名片。

在越南河內的一家餐館,人們吃傳統的越南河粉
除了河粉,越南法棍三明治(Bánhmì)也值得一試。這種在法棍麵包中夾入各類越式配料的街頭美食,被當地人當作早餐、小吃或宵夜,東西方飲食文化交融在一起,自在又隨性。
晚上10點的河內市中心依然熙熙攘攘、川流不息。跳舞的、唱歌的、游覽的、擺攤的,所有人都沉醉在夜色中。同行的中國記者説,感覺河內人很松弛,整個城市充滿了煙火氣。
用松弛感來描述越南人,莫名貼切。對於一個經濟正處於快速發展期的國家來説,這份松弛感尤為難得,也與我想象中的越南大不相同。
在河內的幾天裏接觸到形形色色的越南人:政府官員、士兵、商販、學生……他們的臉上常挂着笑意,腳步也不那麼匆忙。路上遇到的孩子,會大聲向我們打招呼,嘗試用韓語、日語、漢語、英語和我們交流,得到回應才肯罷休。這種熱情與開放,或許與越南潮濕炎熱的氣候以及超長海岸線吹來的海風有關,也包括國家快速發展帶來的自信。
當下的越南,讓人想起新世紀初的中國。同樣的經濟高速增長,讓全民對“趕超”充滿期待,幸福感不斷上升,樂觀情緒激發出時不我待的朝氣與活力。但與當時的中國略有不同的是,當下的越南人在擁抱全球化紅利與經濟高速增長時,心態上似乎沒那麼緊繃,多了一份從容與松弛。
一個深夜,結束工作的我走在河內街頭,轉身問隨行的越南翻譯:“晚上的河內安全嗎?有沒有傳説中的飛車黨?”翻譯答道:“很安全,放心出門。但南部的胡志明市作為經濟中心,還是要多加留意。”這恐怕是快速發展的越南,必然要經歷的“成長的煩惱”。
街頭燈火通明。不遠處,一個商販還在賣水果,待走近,迎面是一張笑盈盈的臉,清晰而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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