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盟“新東擴”欲速則不達

2026-01-09 13:54:45 來源: 《環球》雜誌

 

2025 年 10 月 2 日,在丹麥首都哥本哈根,烏克蘭總統澤連斯基(右)與歐盟委員會主席馮德萊恩在歐洲政治共同體領導人會議期間交談

文/劉曉丹 馬曉霖

編輯/吳美娜

  世界百年未有之大變局下,歐洲一體化進程持續遭受衝擊。2023年11月,歐盟曾發布《2023年入盟年度評估報告》,將歐盟新一輪東擴提上日程,強調歐盟成員國身份是一張保證“刀槍不入”的“護身符”。

  兩年之後,歐盟於2025年11月發布報告,再次描繪歐洲一體化2030進程的美好藍圖,黑山、摩爾多瓦、格魯吉亞、烏克蘭等被納入備選計劃,仿佛2004年中東歐十國集體入盟的一幕即將再次上演。然而,歐盟“吞下”十國激進擴張帶來的陣痛還在消化,對新一輪大規模東擴的效果各方看法不一。

  當前,中東歐國家正面臨着“歐盟優先”還是“國家優先”、依附於西方還是選擇自主發展道路等抉擇,國際、歐盟和國內多種因素疊加,使得多個中東歐國家在入盟問題上有着各自的戰略選擇與政治考量,這預示着歐盟新一輪東擴不可能一帆風順。

從“漸進式一體化”到“多速歐洲”

  20世紀70年代,時任聯邦德國總理勃蘭特針對歐洲經濟發展不均衡問題主張“漸進式一體化”。1992年,歐共體12國正式簽署《馬斯特裏赫特條約》即《歐洲聯盟條約》,歐共體從單一經濟組織向經濟政治實體過渡,“漸進式一體化”面臨新課題新挑戰,經濟與政治雙重異質性促生了“多速歐洲”發展模式,篤定只要育成一個“多速”歐洲,“漸進式一體化”歐洲必定成為現實。到2004年,中東歐國家大規模入盟,正式揭開了“多速歐洲”新篇章。

  在此後歐盟發展進程中,“歐洲一體化”表現出明顯的兩面性:工具屬性的利益驅動和目標屬性的規範認同。

  “多速歐洲”在一定程度上承認了歐盟成員國之間以及歐盟和成員國之間存在差異和分歧。中東歐國家呈現出小國經濟、中間經濟、中小企業經濟的特性,嚴重依附於西歐跨國企業。以維謝格拉德集團(成立於1991年2月15日,由波蘭、匈牙利、捷克和斯洛伐克四國組成)四國的汽車産業為例,其更像是德法意汽車産業的整車車間,處於産業微笑曲線的最底端。無論政治還是經濟層面,歐盟內部都客觀上存在核心國家與邊緣國家的“主從關係”。

  歐盟核心國家推動“做大蛋糕”,同時也在“切蛋糕”。分配不均讓部分中東歐國家認為自身利益受損,進而質疑歐洲一體化。特別是當面臨2008年希臘主權債務危機及後來英國“脫歐”等問題時,中東歐國家內部右翼勢力上升,反歐洲一體化呼聲此起彼伏。

  而隨着新一輪俄烏衝突的爆發,安全問題幾成中東歐國家近在咫尺的“集體危機”,對歐盟政治規範的認同遂壓倒經濟利益的驅動。衝突爆發後,波羅的海三國及波蘭、捷克、斯洛伐克等希望借助歐盟的力量維護本國安全,特別是波蘭以中東歐“領頭羊”自居,扮演了歐盟內部“反俄”急先鋒角色。

  歐盟也主動加強與中東歐成員溝通,如2025年6月在意大利羅馬召開的“魏瑪+”會議(源於德、法、波三國的“魏瑪三角”合作,聚焦應對俄烏衝突,核心目標是統一立場、提供援助並推動烏克蘭融入歐盟)上,德國、法國、波蘭、意大利、西班牙、英國六國外長&&要團結一致支持對烏援助,並推動烏克蘭盡快融入歐盟。捷克外交部長利帕夫斯基11月9日説,“歐洲如果要阻止俄羅斯對烏克蘭戰爭,並確保自身安全,就必須投資烏克蘭防務。”

  不過,一些中東歐國家內部存在政治碎片化和政府更迭頻繁等問題,比如匈牙利、斯洛伐克等國因領導人交替,在“親歐”“反歐”或“親俄”“反俄”等問題上反復橫跳,影響了自身的政治決策。

2025 年 10 月 23 日,匈牙利總理歐爾班在首都布達佩斯舉行的一場集會上講話

“歐洲優先”還是“國家優先”?

  説到底,“多速歐洲”是歐洲快速東擴後的折中選擇,東擴進程也並不完全由歐盟成員國決定。東擴速度越快,“失速”風險發生的可能性也越大。近年來歐洲民粹主義盛行、極右翼政黨在多個國家成為執政黨或最大在野黨,它們推崇“國家優先”,在對俄制裁、對烏援助、接收難民等問題上並不遵從歐盟“歐洲優先”原則。

  政治上的凝聚力對“歐洲一體化”的影響尤為關鍵。如果一個組織的運行過度依賴制度化的技術性操作,即便合作能夠達成,其合法性與有效性也會大打折扣。而當“歐洲優先”與“國家優先”産生衝突時,歐盟內部的凝聚力勢必受到極大影響。

  2025年11月7日,正式當選新一屆捷克眾議院主席後,持民族主義、反移民和“疑歐”立場的捷克自由和直接民主黨主席岡村富夫下令移除懸挂在眾議院大廈墻上的烏克蘭國旗。捷克外長利帕夫斯基對新政府&&擔憂,媒體披露新一屆政府總理、“不滿公民行動”黨領導人安德烈·巴比什和其盟友不久前“在談論停止或限制彈藥援助計劃”。

  近來捷克與匈牙利、斯洛伐克接觸頻繁,在堅持“國家優先”方面保持一致。觀察人士認為,維謝格拉德集團出現這種新變化將直接導致中東歐國家民粹主義傾向加劇。加之民粹主義席捲西歐政壇,歐洲“國家優先”思潮勢必打亂“漸進式一體化”節奏。

  以歐盟的烏克蘭難民臨時保護機制為例,自2022年俄烏衝突爆發以來,歐盟已向各成員國提供了150億歐元用於接收難民,各成員國給予烏克蘭難民在該國就業、教育以及部分社會福利的支持。靠近烏克蘭的德國、波蘭和捷克接收了一半以上的難民,它們呼籲歐盟提供更多補貼,以緩解因難民負擔過重導致的國內民眾的不滿情緒。出於本國利益考慮,捷克新政府或將效仿匈牙利、斯洛伐克,不再接收烏克蘭難民。

一邊倒還是自主選擇?

  中東歐國家為了加入歐盟,接受並強化了西歐國家主導的入盟前戰略,該戰略的目標是為準備入盟的&&國提供路線圖,基本內容是&&國通過分階段採納歐盟的內部市場法規,逐步為融入歐盟做準備。

  加入歐盟後,歐盟大規模援助在一定程度上迅速提升了中東歐國家的經濟實力,提高了民眾生活水平。但與此同時,中東歐國家失去了在現代化轉型和歐洲一體化進程中的主動權,逐漸淪為西歐發達國家的經濟附庸和政治跟班。

  匈牙利總理歐爾班就曾&&,“融入西方、依賴西方主導的全球秩序,給匈牙利帶來結構不平等和路徑依賴等既有困境的加劇。”

  作為外貿依賴型經濟體,匈牙利採取以經濟與貿易為重點的外交政策,強調利用區位優勢和政策優勢獲取其經濟發展所需資源,注重加強與東部周邊國家等合作。匈牙利“向東開放”戰略的第一鏈條是俄羅斯和土耳其,側重能源安全與交通樞紐;第二鏈條是中亞五國;第三鏈條是中國和日韓,側重加強投資貿易多元化。

  非歐盟國家中,巴爾幹地區大多數國家同樣保持着“向東看”的政治敏銳性。

  和中東歐國家相比,巴爾幹地區國家加入歐盟面臨着更加複雜的國內和國際壓力。巴爾幹地區長期存在民族、宗教、領土等一系列問題,其處在歐亞大陸要塞,在能源通道多元化、供應鏈和産業鏈韌性等方面戰略價值極大,重要性可謂“牽一髮而動全身”,牽動域內外多方利益,這也預示歐盟“新東擴”必須克服更多困難。

  (劉曉丹係寧波大學中東歐經貿合作研究院副研究員;馬曉霖係寧波大學中東歐經貿合作研究院特聘研究員、包玉剛講席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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