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環球》雜誌記者 田棟棟 林芮竹 

編輯/胡艷芬

歐洲央行近日宣布，數字歐元已完成技術準備工作，具備推出條件，2026年將開啟相關立法程序。數字歐元推出後有望增強歐元韌性，提升歐元在全球數字貨幣格局中的影響力，但推進數字歐元落地，還需解決商業銀行體系可能受到衝擊、隱私保護與合規監管、保證技術系統可靠、克服多國政治協調障礙等諸多難題。

有利於維護歐洲戰略自主

數字歐元是歐盟為應對數字經濟挑戰、維護貨幣主權與金融穩定而進行的一項制度嘗試。它順應支付數字化時代趨勢，並承載着歐洲在複雜演進的地緣政治博弈中尋求戰略自主的期望。

近年來，網上支付、移動支付在歐元區持續普及，現金支付的份額顯著下滑。據歐洲媒體報道，2019年至2024年間，歐元區現金支付佔比大幅下降：按交易筆數計算，從68%降至40%；按交易金額計算，則從40%降至24%。

同時，歐元區國家的支付系統對美國信用卡企業的依賴程度較高。21個歐元區成員國（保加利亞於2026年1月1日正式加入歐元區）中，有約六成未建立本國的銀行卡體系，維薩、萬事達在歐洲銀行卡支付市場中合計佔據約70%的份額。

歐洲央行擔憂，若缺乏公共的數字支付選項，央行可能喪失對資金流動方式的主導權。在此背景下，歐洲央行決定推出數字歐元計劃。

數字歐元作為一種中央銀行發行、以國家信用背書的零售型央行數字貨幣，法律地位與現金相同。它與穩定幣存在本質區別：數字歐元代表對中央銀行的直接債權，而非由私營機構資産擔保的私人代幣。

歐洲央行明確説，推出數字歐元的目的在於“確保具有法定貨幣地位的央行貨幣在數字時代仍然向公眾開放，同時提供一种先進且高效的支付工具”。歐洲央行行長拉加德稱：“我們的目標，是確保在數字時代，依然存在一種能夠成為金融體系穩定錨的貨幣。”

數字歐元的主要制度設想聚焦於以下三點：

一是維護貨幣主權與戰略自主。歐洲央行市場基礎設施和支付部門顧問於爾根·沙夫將數字歐元視作“捍衛歐洲貨幣主權的堅實防線”。拉加德認為，通過設計公共數字貨幣，不僅能增進公眾信任、促進創新，還能在歐元區範圍內助推支付創新，從而加強歐洲的戰略自主性。歐洲消費者組織金融服務事務負責人馬丁同樣主張，數字歐元的基礎設施應當在歐洲，由歐洲本土供應商來建設。她對歐洲新聞&稱：“當前的地緣政治不確定性非常清楚地表明，在戰略領域減少歐洲對非歐洲供應商的依賴是必要的。”

二是明確“補充現金而非取代現金”的基本定位。歐洲央行承諾將繼續發行紙幣和硬幣，以保障公眾選擇權，避免“去現金化”可能引發的社會排斥問題。同時明確，數字歐元的設計必須滿足民眾需求，並有助於防止違法活動，避免對金融穩定和貨幣政策産生不良影響。“無論如何，數字歐元將是對現金的補充，而非替代。”

三是尋求維持央行與商業銀行體系的平衡。為避免銀行存款大規模轉移至央行，設計方案包含設定個人持有上限等措施。同時，項目採取“公私協作”模式：歐洲央行負責發行與核心基礎設施建設，而商業銀行及支付機構則負責面向用戶的服務接口與創新應用。該模式可在保障系統穩定與公共利益的前提下，有效激發市場活力。

2020年10月，歐洲央行發布了《數字歐元報告》，正式啟動相關研究。經過兩年多的調查後，數字歐元於2023年11月正式進入籌備階段。2025年12月，歐洲央行管理委員會決定將數字歐元項目推進至下一階段，即在提升技術成熟度的同時，正式啟動試點演練。

根據官方設想，若歐盟立法機構能在2026年通過相關立法，歐洲央行將於2029年首次發行數字歐元。

美國加密貨幣政策的調整以及對穩定幣採取更為寬鬆的立場，在一定程度上則推動了歐洲重視和加速推進數字歐元。

2025年4月，歐洲央行執行委員會成員皮耶羅·奇波洛內發出警告説，美國政府推動以美元為支撐的穩定幣“對歐洲的金融穩定和戰略自主性構成了關切”，這也使得推進數字歐元計劃、以保護並強化單一貨幣體系顯得更加迫切。特朗普有關穩定幣的行政令可能會對銀行業造成衝擊，因為客戶可能會轉而使用穩定幣。

奇波洛內説，美國穩定幣作為支付工具的快速發展“令人擔憂”，因為這可能會導致歐洲銀行體系中的存款外流。

數字歐元若成功實施，將對歐洲及全球金融體系産生深遠影響。對歐洲而言，數字歐元有利於歐元區國家強化支付主權與自主性，能增強支付體系的多樣性與韌性，降低對外國支付基礎設施的依賴，提升歐元在全球支付中的影響力。其次，有望推動金融創新與競爭，數字歐元的平台可能為金融科技企業和銀行創造新的服務空間，提升歐洲金融科技的整體競爭力。

在國際層面，數字歐元有望增強歐元在全球數字支付和結算中的功能，尤其是跨境交易中的使用潛力。它的推出還可能會限制私人穩定幣在歐元區的擴散，改變數字支付平台的競爭格局。此外，歐盟在隱私、數據治理等方面的制度經驗，可能通過數字歐元項目對未來全球央行數字貨幣的規則與技術標準制定提供另外一種選項。

這是 2023 年3 月 16 日 在法國南特拍攝的法國巴黎銀行的標識

數字歐元落地還需應對四個挑戰

具體來説，一是如何妥善解決數字歐元對商業銀行體系的潛在衝擊。市場擔憂數字歐元可能引發銀行存款遷移，尤其是在金融危機時加劇銀行流動性壓力。歐洲央行主張通過設定個人持有上限來防止大規模存款外流，商業銀行擔憂失去支付業務收入，歐洲央行與行業機構對於損失的評估存在顯著差異，凸顯不同機構之間存在激烈博弈。德國財政部長克林拜爾近期在歐盟財長會議上説：“我們必須找到一個公平的補償模式，並為銀行提供良好的分發條件。”

此外，各成員國還對數字歐元可能對非歐元區國家造成的影響、新貨幣的持有上限，以及究竟由誰來決定是否推進這一項目等問題提出了關切。

據美聯社報道，瑞典呼籲建立一種不會給歐元區以外銀行帶來過重負擔的體系；荷蘭則主張設定較低的持有上限，以確保數字歐元僅被用作支付工具；而匈牙利則要求在是否發行數字歐元的問題上擁有發言權。

二是如何解決隱私保護與合規監管問題。歐洲央行承諾對用戶數據進行匿名化處理，不用於商業目的，並接受獨立監督。然而，作為法定貨幣，數字歐元必須滿足反洗錢等監管要求，完全匿名並不可行。因此，在隱私保護與合規監管之間取得平衡成為核心設計難題。歐洲消費者組織近期一項覆蓋逾萬名消費者的調查顯示，大多數受訪者期待數字歐元具備安全、易用且免費的特性，其中86%的受訪者擔心遭遇欺詐時難以追回資金，87%認為數字支付系統應當對消費者免費。

三是如何保證技術系統的可靠性。作為覆蓋歐元區的關鍵基礎設施，該系統必須具備極高的安全性與穩定性。此前歐洲央行支付系統出現故障，引發外界對其技術治理能力的懷疑。

四是如何克服歐元區成員國法律與政治協調障礙。歐元區成員國之間立場不一，歐洲議會內部也存在不同聲音。部分議員傾向於尋求由私營部門主導的數字支付替代方案，而非歐洲央行的官方解決方案，致使立法進程緩慢。由此可見，數字歐元不僅是一項技術經濟工程，更成為一個需要多方協商與政治推動的複雜進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