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戲劇人需要“走出來”,也需要“潛下去”——對話三拓旗劇團創建人趙淼
7月24日,三拓旗劇團在法國阿維尼翁戲劇節演出中外共創偶劇《我的名字叫啊噸》
文/《環球》雜誌記者 張百慧(發自阿維尼翁)
編輯/劉娟娟
每年盛夏,法國南部城市阿維尼翁都會成為戲劇愛好者的狂歡之地。於日前落幕的第59屆阿維尼翁戲劇節OFF單元上,來自世界各地的1700餘部各類劇目在城內大大小小的劇院上演。這裡同時也上演着戲劇人的生存之戰:演出之餘,各劇團使出渾身解數上街宣傳,“爭奪”日程緊張、預算有限的觀眾與買家——在這一&&上贏得口碑甚至合同,拿到打開未來市場的通行證。
2025年是導演趙淼所創建的三拓旗劇團與阿維尼翁戲劇節OFF單元結緣的第14個年頭。從2012年取材於《聊齋志異》的形體劇《水生》,到今年中外共創偶劇《我的名字叫啊噸》,這支中國形體劇團的阿維尼翁之旅經歷了從小心探索到大膽冒險的過程。面對文化差異、語言隔閡以及歐洲本土劇目的激烈競爭,中國戲劇人能夠在阿維尼翁收穫什麼?本屆戲劇節期間,趙淼向《環球》雜誌記者講述了他與團隊在阿維尼翁的“打拼”心得。
在外面的世界“尋找自我”
《環球》雜誌:三拓旗一直以形體戲劇為主要創作及研究方向,今年在阿維尼翁戲劇節OFF單元帶來的新戲《我的名字叫啊噸》則是一部中外共創木偶劇。這種“碰撞”為該劇帶來了哪些看點?
趙淼:首先,這部戲是一部偶劇,但不是傳統的偶劇。傳統偶劇的操偶者要藏在木偶後邊,演員的身體要乾淨隱蔽,不作過多的強調和設計。但在我們這部戲中,兩者是平等的,操偶者變成了另外一個角色,和偶共存。戲中,演員的身體依然是重要的表演媒介,舞蹈、戲曲、形體其實都配合着木偶進行表演。
其次,這部戲由中國、法國、瑞士、意大利的藝術家共同創作,大家在木偶設計、音樂製作、形體表現等方面各展所長,我們在創作的時候把大家的優勢結合起來。但結合的過程中可能會出現矛盾的東西,所以我們會互相配合、互相探索。比如,一開始訓練的時候,我們其實偏向於傳統的偶劇,但歐洲的藝術家覺得,“你們本身就是傳統的,和你們在一起創作就是要冒險,我們的優勢是身體,你們的優勢就是偶”,所以堅持“把偶和身體結合起來”。
《環球》雜誌:這部國際共創劇目以“國寶”大熊貓的形象為主人公,背後有何考量?
趙淼:這個項目由北京市文聯發起並出品,希望能把2022年北京冬奧會的精神和其他成果進行轉化,尤其是以“冰墩墩”的形象為抓手,恰好大熊貓又是中國的一個吉祥物和象徵。但這是一個冬奧精神引領下的國際展演劇目,我們不希望只停留於“冰墩墩”和傳統熊貓的形象,而是想講述世界性的故事。於是,我們設計的主人公“熊貓啊噸”形象憨態可掬、有缺點,但他敢於不斷冒險,且心地善良,喜歡不同的小夥伴。這部戲的主題強調每個生命都很精彩,大家擁抱在一起時力量會更強大。另外一個主旨是,在尋找自我的過程中,你不需要有一個偶像,只需成為最好的自己。我們覺得這個主題可以和世界共享,也與奧林匹克精神相契合。
作為藝術家,我們也帶着讓中國故事“走出去”的希冀。我們希望人們通過欣賞這部戲,感受到中國的形象就像大熊貓一樣,它有鋒利的牙齒和爪子,但它吃竹子、啃萵筍,看上去雖然胖乎乎的十分可愛,但它爬樹比猴子還快。創作期間,我們帶着國際團隊到四川的大熊貓基地參觀,了解了許多關於大熊貓放歸的故事,從汶川地震時的家園被毀到大熊貓被人類發現和救助,所有這些真實發生的故事,都深深打動了他們。這些創作者本身就是文化使者,當他們帶着中國的故事走到全世界,便成為我們強大的傳播者。這也是國際共創帶來的附加值。
《環球》雜誌:從創作內容到創作理念,在阿維尼翁“闖蕩”的十幾年對你和你的劇團産生了怎樣的影響?
趙淼:影響太大了。首先,法國這個具有浪漫氣質的國家可以讓很多從事藝術創作的人打開無限的想象空間。從2012年第一次來到現在,三拓旗團隊在13年時間裏成長速度非常快。我們有了很多鍛煉的機會,和國外藝術家交流,像“熊貓啊噸”一樣為自己去尋找機會。十幾年過去了,我們在視野、思維的各個層面都發生了比較大的變化,一是變得包容,二是我們站在這裡反觀,會愈發覺得自己的傳統文化很重要。
2012年,三拓旗帶來的劇目《水生》是咱們中國的儺戲,那次經歷 啟發了我們之後的創作。當時我們演出結束後就在反思,其實每個國家的傳統都與眾不同,那東西特別寶貴。寶貴不光是因為它與別人的不一樣,更因為它雖然不一樣,卻能表達大家都能懂的東西。就像我們在法國看小丑劇、默劇、面具戲、新馬戲,他們用的也都是自己傳統的戲劇方式,但我們可以看懂,可以被打動,因為傳統外表之下,內核其實都是人類共通的文明。
所以,我們愈來愈發現,展現不同只是手段,真正目的是告訴全人類:我們都是共通的,我們是相同的。所以我覺得傳統文化特別值得挖掘,你挖掘跟別人不一樣的東西,展現的卻是世界大同。這些參與文化交流的經驗讓我們能夠自信地把傳統文化和當代劇場表達融合在一起,做出情感共通的作品,並在世界舞&上演出。
在國際舞&上“潛下去”
《環球》雜誌:在以歐洲觀眾為主的戲劇節展演面臨許多挑戰,成本也不低。是什麼支撐了三拓旗劇團一直堅持在阿維尼翁演出?
趙淼:我們剛來阿維尼翁的頭兩年其實挺慘的,有時候就倆觀眾。排的戲國外觀眾看不懂、不認可,這讓我們大受打擊,畢竟在國內起步時我們也沒有遇到這樣大的困難。但這也促使我們開始調整自己,對表達形式和內容都進行調整。當然我們並不是為了迎合國外觀眾而調整,而是去尋找表達的共通性。一些著名的文學、美術、電影以及戲劇作品之所以被全世界觀眾喜歡,一個重要原因就是作品裏包含的某個平衡點,它既保留自己的表達形式,又傳遞一種國際共通的內容。所以我在想,或許我們也可以通過在這個&&上不斷演出,找到平衡點。2014年,我們在容納120人的劇場演了12場《失歌》,場場爆滿,終於掙回了劇團一半的機票錢。當這1000多名觀眾在演出結束後一邊走出來,一邊對我們説“Bravo(真棒)”“Très bien(非常好)”,我們突然發現自己在這裡長大了一點點,腳印踩得深了一點點。
在阿維尼翁堅持這麼多年,我覺得是受精神方面的激勵。這已經變成我們的一種習慣,因為有一群老觀眾、老朋友。前幾年,我們還特別渴望或者説在意得到觀眾的認可、媒體的認可,就拼命找媒體來看戲。現在,對名和利(的追求)已經弱了很多。有一次我們在愛丁堡演出,得知有北歐的觀眾轉兩次航班來看演出,原因就是他以前在阿維尼翁看過我們的戲。這當然讓我們特別感動,但這種喜悅已經不是歡呼雀躍,而是發自內心覺得“值得”。這也成為我們還想不斷來交流的一個動力。我們覺得這是一個歷練的舞&,一個交流的舞&,一個推開門窗對外進行推廣或者合作的舞&。在每一次和觀眾的互動中,我們知道該怎麼去調整,這就夠了。
《環球》雜誌:對於中國其他劇團而言,你覺得阿維尼翁戲劇節OFF單元是否值得一來?
趙淼:我覺得,走出去交流特別重要,而且要在國際舞&上“潛下去”:多憋一口氣潛到水底,去感受那個世界到底是什麼樣,什麼才是真正的交流。過去十多年,三拓旗團隊在阿維尼翁演出超過百場,也慢慢了解了國外觀眾的審美需求。以前對於一個戲,我們老想做一個國內版,再做一個國際版,但現在覺得要找到國內和國外觀眾審美的平衡點,面對所有觀眾去創作。這對於藝術家來説非常重要,也完全可以做到,而這需要國際藝術節的&&。
我非常希望有更多的中國劇團走出國門,來阿維尼翁,也走進世界上眾多大大小小的藝術節。不要先去考慮它規模大還是小,也不管它是所謂的什麼級別,藝術家最應該想你要去怎樣表達。舞&真正考驗的是你的專業性,能夠成功取決於你的劇團在這個舞&上想表達什麼、想碰撞什麼、想融合什麼。特別是對於一個年輕的創作者,或者一個心理還很年輕的創作者來説——到藝術節上、到小劇場去歷練非常重要。它就像一個孵化器,也許還會變成你的一個窩,允許你再回來,然後去看看其他的蛋是怎麼孵化出來的。回到自己夢想出發的地方,然後出去嘗試,再不斷地回爐再造。戲劇節就是一個藝術家的天堂,它不光為你提供自由創作的空間,還在你願意歸零時,讓你重新回到這個&&再次成長。所以,這裡是一個讓你自由迸發和賦予你勇氣的地方。
在阿維尼翁,期待群星“閃耀中國”
《環球》雜誌:除了帶領三拓旗劇團演出,你還發起了“閃耀中國”項目,每年召集多個中國劇團到阿維尼翁戲劇節OFF單元展演。創立這一項目的初衷是什麼?
趙淼:最初來到阿維尼翁的兩年,我們覺得能讓觀眾認可三拓旗的戲即可。後來,我們覺得這必須建立在一個大的基礎上:讓觀眾了解中國文化。2013年,三拓旗帶到阿維尼翁的戲是《子不語》中的《署雷公》,這是一個用中國傳統的陰陽概念講述的故事。好多法國觀眾與我們從陰陽轉化討論到道法自然。觀眾不只是在看一部戲,也在了解外國文化。而且他懂了之後還會口耳相傳“安利”給別人。但當時我們勢單力薄,後來就開始向法國、韓國、日本、英國等國家的團隊學習如何“包裝”。這並不是説不包裝就不好,而是為了讓國際觀眾可以更快速地了解一個國家文化的不同側面,可以看到更多的中國戲劇,包括傳統的和當代的。
因此,我們連續做了幾年“閃耀中國”中國戲劇赴阿維尼翁展演季,當然規模有大有小,內容包羅萬象。我們其實是想讓更多觀眾看到我們的戲劇生態,有的劇目很成熟,有的不成熟,有很完整的藝術家作品,也有青澀的學生作品。“閃耀中國”這個名字寓意“星星之火慢慢聚集,就會幻化成一大束火光”。我們要把更多的中國劇團聚攏在“閃耀中國”的&&上,定期每年都來。大家會借鑒前面劇組的經驗,包括怎麼貼海報、發單頁,吆喝什麼。這也是為什麼我們連續幾年都在“閃光劇場”(現在叫“新閃光劇場”)演出,這裡是阿維尼翁一家古老火柴廠的舊址,我們希望國際觀眾想看中國戲劇時就想到“閃耀中國”,就去閃光劇場。
今年,“閃耀中國”&&搭載的劇目包括貴州黔劇院的黔劇《秦娘美》、北方崑曲劇院的實驗崑曲《吝嗇鬼》。從中可以看到的可喜之處是,一些國有院團愈發重視創新精神和國際推廣,擁有專門面向年輕市場和國際市場的創新劇目,讓人耳目一新。
《環球》雜誌:有沒有劇團僅僅是抱着出國“鍍金”的想法只來一次?這種情況下,如何讓中國戲劇盡可能多地在這種短暫旅程中受益?
趙淼:會有這種情況,包括我們自己來的第一年也有這個心態。但是我會覺得無論演出效果好與不好,每一個創作者其實心裏都有數,會反思、會探討、會改變。有時也會出現假象,滿場可能只是因為觀眾出於獵奇心理而來,看完後面無表情地出去了。所以,有時即便觀眾坐滿了,也依然會覺得還有很多東西自己沒“做滿”。用十年打一場仗,你就會明白:腳步再慢一點,期待再低一點,做得再多一點,動作保持時間再長一點,不要妄自菲薄,也不要妄下決策。所以,滿場不會讓我們盲目自信,僅僅兩個觀眾也值得我們喝彩。
我們在某種程度上還沒辦法要求一些劇團年年都來,但依然希望他們能夠帶着新的創作到這裡展示,不光為了讓法國人看到中國不同的劇目,也為了讓更多的國內創作者能夠走進國外的劇場去交流,了解一下法國這個老牌戲劇大國的劇院管理模式和戲劇創作理念。對於國內劇團,我覺得最好的寄語就是:來到這裡,展現自我,強大自我,完善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