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根廷的AI雄心
7月3日,在阿根廷首都布宜諾斯艾利斯,阿根廷總統米萊(右)抵達南方共同市場第 66 次首腦會議現場
文/楊建民 李俊霖
編輯/吳美娜
人工智能(AI)的迅猛發展,在全球範圍內掀起新一輪科技競爭浪潮。在拉丁美洲,包括墨西哥、巴西、阿根廷、智利在內的多個國家,為搶佔數字革命的先機並維護國家數字主權,紛紛推出各自的人工智能發展戰略及相應的監管框架。
在這場區域競爭中,阿根廷展現出非凡的雄心。據德國Statista全球統計數據庫早前預測,2025年,阿根廷人工智能市場規模將達到16億美元,並有望在2031年增至64.7億美元。
阿根廷總統哈維爾·米萊更是明確提出,要將阿根廷打造為“世界第四大人工智能中心”,將其作為國家發展的核心戰略目標。為實現這一願景,米萊政府承諾對人工智能發展採取“不干涉”的監管態度,旨在吸引全球科技巨頭前來投資。
儘管這一宏大願景具備一定的現實支撐,但有分析人士指出,政策執行力不足、産業鏈薄弱等短板,或將成為阿根廷打造世界人工智能中心的關鍵障礙。
內外兼顧布局早
阿根廷在人工智能戰略制定方面早有布局。2019年,該國便提出國家人工智能戰略,旨在通過制定符合倫理和法律原則的政策,促進人工智能發展,助力實現國家發展目標和可持續發展目標。在此基礎上,2024年10月,阿根廷公共信息獲取機構(AAIP)發布《負責任的人工智能實施指南》,重點關注基於自動決策系統技術的影響。
從制定戰略層面來看,阿根廷力求在創新與監管之間取得平衡。
費爾南德斯政府時期,阿根廷就開始提前部署人工智能對國家發展的應用,專門成立了人工智能協調辦公室,以協調各部委共同推進人工智能轉型。米萊上任以後,政府的政策重點轉向減少監管和鼓勵投資。
與此同時,對接國際規範。2024年6月,米萊政府推動國會通過一項重要法案。據法案中有關規定,對阿根廷投資超過2億美元的項目將享受30年的稅收、關稅和外匯管制優惠。此外,阿根廷還計劃制定個人隱私數據保護標準,使其與歐盟的《通用數據保護條例》(GDPR)對齊,以此作為與歐美國家進行數據合作的重要前提。
發展AI條件得天獨厚
米萊&&,阿根廷擁有成為人工智能強國的一切,“我們擁有充足的廉價電力、廣闊的荒涼土地以及豐富的高素質勞動力,我們之所以成為拉美地區人均擁有科技獨角獸公司最多的國家並非毫無道理”。
發展人工智能,尤其是支撐其高能耗的計算需求,充足且經濟的電力供應是關鍵。目前,阿根廷約80%的電力來自天然氣、風能和水力發電,這些能源形式具備可持續性與經濟性。此外,米萊政府正大力推動興建核電站項目,旨在為能源密集型人工智能科技公司提供更穩定、廉價的清潔能源。
同時,在過去十年裏,由於政府補貼和長期凍結電價的政策,阿根廷的電價一直保持在拉丁美洲最低水平。截至2024年底,阿根廷居民平均電價約為每千瓦時0.086美元,商業用電約為每千瓦時0.101美元,遠低於南美洲乃至全球的平均電價,這為人工智能産業提供了顯著的成本優勢。
對於大規模的人工智能數據中心而言,廣闊的土地資源是必不可少的。阿根廷地廣人稀,人口主要集中在城市區域,這為發展大規模工業與基礎設施項目提供了充足的土地儲備。特別是巴塔哥尼亞地區,土地成本相對較低,為數據中心的建設和未來擴展提供了充足的空間和潛力。此外,豐富的可再生風能、涼爽的氣候條件與相對穩定的自然環境,使該地區成為高耗能、佔地面積較大的數據中心的理想選址。
還有一點,人工智能産業的發展離不開高素質的人力資源。阿根廷現擁有超過17萬名軟體從業人員,其中很大一部分熟練掌握西班牙語和英語,活躍於軟體外包、數據處理、人工智能研發、DevOps和數據建模等多個關鍵領域。
阿根廷政府也高度重視科學、技術、工程和數學(STEM)人才的培養。阿為此提出了旨在培養11.1萬名信息技術(IT)人才的“Plan 111Mil”計劃。自2015年以來,阿根廷每年都有超過2萬名STEM專業的學生畢業,為人工智能産業源源不斷地輸送新鮮血液。
谷歌前CEO埃裏克·施密特曾指出,“之所以將布宜諾斯艾利斯(阿根廷的首都)作為谷歌的辦事處之一,正是因為這裡擁有非常優秀的大學,以及擁有大量優秀的年輕人”。這也印證了阿根廷在人工智能人才儲備方面潛力巨大。
挑戰同樣不容忽視
儘管阿根廷對發展人工智能産業寄予厚望,且該國具備多種發展優勢,但和全球其他很多地區一樣,其發展AI仍要突破層層阻礙。
其一,阿根廷目前的政治局勢呈現出一種矛盾狀態:總統米萊擁有高支持率,卻也面臨着政治上的孤立。
一方面,他推行的財政緊縮政策已初見成效,阿根廷的整體經濟形勢趨於可控,年通貨膨脹率從2023年的211.4%顯著下降至2025年年中的43.5%,這使得米萊的民眾支持率長期維持在50%左右,這增加了他連任的可能性。
另一方面,米萊在財政上的成功是以犧牲各省利益為代價的,他削減了原本應分配給地方的資金。這種做法引發各省省長的強烈不滿,尤其是在參議院,甚至連他此前的盟友也加入了反對陣營。政府內部的這種不穩定,使得阿根廷的營商環境缺乏連續性和可預測性。由於人工智能産業需要大量的研發投入和長期承諾,這種不確定性極大地削弱了投資者的意願。
其二,阿根廷的數字鴻溝顯著,人才供需失衡。儘管阿根廷全國互聯網普及率已達到88.4%,但仍有超過40%的農村地區未接入互聯網,其他偏遠地區的網絡質量和速度也常常不穩定。數字基礎設施方面的發展不均衡性,既限制了人工智能技術在全國範圍內的應用和推廣,也減少了偏遠地區居民接觸和學習人工智能相關知識的機會,加劇了數字鴻溝。
與此同時,雖然阿根廷每年培養大批STEM人才,但具備人工智能核心研發能力、機器學習的工程師、數據科學家等高端專業人才的數量,仍難以滿足産業的快速發展需求。對科技企業而言,這種結構性的人才短缺直接阻礙了生産力與創新的進步,導致企業難以擴大規模並有效應用人工智能等新興技術。
人才流失問題也不容忽視。米萊政府奉行新自由主義經濟政策基調,主張最大限度減少政府對經濟的干預並削減財政開支。這種政策導嚮導致人工智能産業的國家投入不足,相關科技的研發經費減少,研究人員的薪酬大幅下降。與此同時,國際市場對人工智能人才的需求卻持續旺盛,進一步加劇了阿根廷的人工智能人才流失。
據伊比利亞-美洲科學與技術創新研究中心(CIICTI)2024年11月發布的一份報告,自2023年12月米萊上任以來,該國主要的科學機構——國家科學技術研究委員會(CONICET)已流失約1000名員工,佔員工總數的9%。
其三,阿根廷在人工智能監管方面採取的寬鬆立場,可能帶來難以預估的法律和信任風險。
目前,歐美主要國家以及智利、巴西、哥倫比亞等諸多拉美國家已制定相應的人工智能規範法案,旨在從法律層面限制人工智能使用範圍並倡導“科技向善”。與此形成鮮明對比,阿根廷目前尚未&&全面的人工智能監管法案。部分從業者認為,這種寬鬆環境為在歐美大陸監管政策日趨收緊背景下的科技公司提供了“避風港”。
但實際上,“輕監管”雖然短期內可能促進發展,長期來看卻可能造成難以彌補的信任損失。比如,阿根廷成立了專門的人工智能安全應用部門(UIAAS),旨在部署預測犯罪系統。該系統通過綜合使用機器學習歷史數據,進行人臉識別、分析社交媒體監控與實時監控攝像頭數據,以預測“未來犯罪”行為。但此舉可能會侵犯個人隱私與言論自由。
與此同時,缺乏監管框架還將導致監管真空。雖然阿根廷早在2023年就&&了“可靠人工智能指南”政策,但屬於非強制性指南。真正的人工智能立法仍在國會審議階段,尚未統一成文。這將導致人工智能發展缺乏法律規範,隨之而來的是各類問題頻發。
(楊建民係中國社會科學院拉丁美洲研究所研究員;李俊霖係中國社會科學院大學博士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