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美博弈背後

2025-08-19 11:14:22 來源: 《環球》雜誌

2月6日,在墨西哥奇瓦瓦州華雷斯市,墨西哥軍人在墨美邊境執行任務

文/張祿博

編輯/吳美娜

  墨西哥總統辛鮑姆近日&&,已與美國就雙邊安全問題達成新協議並即將簽署,協議限制美國武器流入墨西哥,而墨西哥減少包括芬太尼在內的毒品進入美國。雙方同時確認,同意在未來90天維持現行關稅稅率不變,並就新的貿易協議進行談判。

  美國目前仍維持對墨方徵收25%的“芬太尼關稅”,在“美墨加協定”框架內輸美産品可享受豁免;美國對墨方還徵收25%的汽車關稅和50%的鋼、鋁、銅關稅。但相比美國與歐盟、日本、韓國等盟友達成的貿易協議,以及美國對加拿大、印度、巴西等國家採取“懲罰性”關稅措施,墨西哥已經算是爭取到一個比較好的結果。

  美墨此番交鋒,表面是安全利益的置換與關稅爭端的緩衝,深層次則是舊國際權力場中一場非對稱博弈的破局,這種有限突破本身就具有深遠的變革意義。

墨西哥適當讓步

  在美國的主要貿易夥伴中,墨西哥是美方獲得更多實際利益的貨物貿易逆差國之一。美墨將關稅協議談判延長90天,客觀上釋放有限利好,減少了雙方激烈的正面對抗,但博弈仍在繼續。畢竟,美國在經濟體量、供應鏈控制權以及話語體系構建等方面佔據壓倒性優勢,美墨博弈始終是非對稱的。

  墨西哥已成為美國最大進口來源國,但也相當程度地依賴美國市場。美國雖依賴墨方的供應,但也可以從其他國家獲取替代産品,雙方國力與産業彈性迥異;同時,儘管墨西哥為美國“近岸外包”核心,但其産業結構中高附加值控制力弱,關鍵環節仍掌握在美企手中,墨在這個價值鏈中,談判籌碼極為有限,美關稅威脅可直接引發其産業震蕩和社會不穩定。因此在雙方經貿關係中美國仍是規則制定者和主動調整者,墨西哥更多是在規則既定框架內靈活應對。

  美國總統特朗普稱墨西哥已同意立即取消其眾多的“非關稅貿易壁壘”,雖然細節尚未可知,但足以説明墨西哥在貿易談判上作出了讓步。

  這種博弈背景下,墨西哥8月12日向美國移交26名受美方通緝人員,其中包含多名毒梟嫌疑人,所涉罪行包括走私毒品、私買軍火和謀殺等。這是今年2月以來墨西哥第二次向美國移交涉毒嫌疑人。美國國務卿魯比奧8月7日説,在“有機會的情況下”,美方可能對這些販毒集團採取軍事行動。次日,辛鮑姆回應説,美國軍隊不會進入墨西哥境內,“墨西哥不會遭到入侵”。

  特朗普承認“與墨西哥談判更複雜”。延長關稅談判期限前先達成一項模糊的安全協議,説到底,美國只是不想讓“關稅大棒”砸了自己的生意。畢竟,如果墨西哥和巴西非常激烈地反抗美國關稅威脅,“自家後院”起火,還是會影響美國整體利益。

雙贏局面折射微妙變化

  雖然雙方已達成安全協議,但控制美國武器流入墨西哥基本上屬於“紙上談兵”,實現難度很大。據墨西哥政府早前統計,每年有超20萬支槍從美國非法流入墨西哥,墨暴力犯罪涉案槍支中至少有70%來自美國。美國國內的槍支製造與銷售受法律保護,墨方曾對美國火器製造商提起訴訟,但因利益網絡與制度壁壘難以施行;而且非法武器流入墨的路徑複雜,可追溯案件僅佔八分之一,美國無法也不會在短時間內建立執法體系。

  毒品問題的根源和解決路徑其實在美國國內,但這份安全協議一定程度上成功將毒品問題的焦點轉移到國外,減少了特朗普政府的相關政治壓力。這份安全協議並不能解決協議框架內的實際問題,但缺少量化目標的安全協議仍可作為美墨貿易談判未果的臨時替代品,形成一個“雙贏”局面。

  墨西哥2024年12月一項全國性調查顯示,72%的墨西哥人認為非法武器流入主要源於美國。辛鮑姆表態稱,“我們為控制武器流入投入努力,但美國也必須承擔逮捕與流通阻斷責任”,這反映出墨方政府在外交層面的變化——從歷史上被動接受“毒品”“黑幫”“非法移民”標籤,轉向主張美國“也要承擔”責任。

  墨西哥將“責任共擔”原則推至美墨外交前&,表明墨西哥不再限於在棋盤上美方指定的區域落子,而是勇於另辟蹊徑,要求美國承擔相應責任。這種對責任歸屬的重新界定與話語權爭奪,反映出弱勢的一方依然可以用新杠桿撬動規則,尋求“非對稱互構”國家之間的關係。

  墨西哥剛柔並濟,以供應鏈“卡位”贏得額外談判期限,以安全責任重新分配爭奪道德話語權,一定程度上標誌着其從被動的規則接受者轉向主動的規則協商者。這種角色轉變雖不能顛覆美國霸權根基,卻可以持續積累局部壓力,迫使美國在其主導的框架內作出讓步與調適;力量結構雖未根本逆轉,但權力運行的方式與成本已被改寫。美墨在這一特定層級的“非對稱互構”也為其他國家與美國霸權體系互動提供了新範式,即擺脫“零和困境”的關鍵,在於識別並強化自身在現有國際體系中的獨特結構性價值。

  墨方在安全協議中強調“美國責任論”,更是一次敘事賦權的勝利。其實踐證明,弱小國家面對霸權依然能夠爭取尊嚴、責任分擔乃至議程設置。舊秩序的慣性雖強,但新興力量仍可以獨特方式尋求“再平衡”。在美國霸權結構尚未瓦解的過渡期,每一次“非對稱互構”中爭取到的有限對等,都將為更公平的國際秩序的建構鋪下基石。

現實邏輯依舊“扎心”

  就近期相關事態,墨西哥國內多數媒體認為辛鮑姆再次取得捍衛主權的勝利;拉美智庫普遍讚賞墨方打破過去“一邊倒”的弱勢狀態;美國也有經濟分析師認為對墨延期是“地緣政治讓步”;還有國際智庫認為,墨方成功推動了一次外交格局中的敘事逆轉,不再只是單方面被規則裹挾的談判對象,而是成了“能將危機責任公平化的協商參與者”。

  不過,追根溯源,特朗普政府並非忽視地緣政治利益。墨西哥繼續依賴美國並穩定在美國供應鏈之中,持續提供廉價商品的實際利益,是特朗普政府根本的地緣政治考量。在美國産業回流面臨困難的情況下,特朗普政府顯然無法忽視墨西哥已成為其在“近岸外包”重組中不可或缺的供應鏈樞紐。而且,墨方也早已明確&&25%的汽車關稅是不可持續的,關稅壓力已嚴重損害汽車出口與外資信心。

  對美國而言,墨無法影響全球定價體系,僅能索要“結構穩定”的對話空間。墨西哥對美國出口缺乏“避險替代”方案,其關切主要基於現實壓力,更多是“為爭取有尊嚴的生存”;而特朗普政府強調“美國優先”,墨西哥最終必須讓步。

  因此,美墨這種強弱之間的博弈仍是結構性不對稱中的局部互動。墨雖可“敲門”,但不能“拆壁壘”,美國仍握有制度設計和執行主導權,美墨談判的最終走向很大程度上仍取決於美方。墨西哥無法突破美國主導的談判場域,只是利用供應鏈優勢與公共安全議題,獲得了對美外交的部分議程設置權和一定程度的談判對等。

  (作者係廣西外國語學院歐美語言文化學院拉丁美洲研究中心副主任,浙江外國語學院環地中海研究院副研究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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