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家裝個扶手要好幾百元？小心點就行，別浪費錢。”“想買好産品，又不知道怎麼買。”“剛開始免費使用，後來怎麼就收費了？”……走進社區、貼近老年群體，類似的疑問不斷傳入耳中。隨着我國老年人口突破3.2億，適老化改造的推進速度與質量，直接關乎億萬老年人的生活品質。

  近日，記者深入多地社區，與居民、社區工作者、企業負責人面對面交流。探訪中清晰感受到，不少老年人對適老化改造有迫切需求，卻陷入“不了解、不敢試、不願花”的困境。更多的困惑和難點，在於改造前的需求對接、改造中的情感傳遞和改造後的更新回訪。因此，居家適老化改造要想貼心有效，不能只專注於改造工作本身，而是“工夫在詩外”。

  要不要改

  在內蒙古包頭市九原區的適老化産品體驗中心，防滑地磚、智能呼叫器、可調節扶手等各類産品按居家場景整齊陳列，展現着改造後的安全與便利。但記者在現場觀察發現，展廳裏駐足觀看的老人不少，真正下單購買的卻寥寥無幾。“我們推出了補貼讓利等政策，但還是難以撬動消費意願，多數老人覺得‘能湊合就不花錢’。”體驗中心負責人金磊的話語裏有些無奈。

  居家適老化改造的第一步，往往卡在“認知關”。“很多老人見面就説‘我還年輕，不用這些’，從心理上抗拒適老化改造。”國家發展改革委宏觀經濟研究院社會發展研究所副研究員孔偉艷稱，這種“不服老”的心態，讓不少潛在需求被隱藏。更關鍵的是，多數老人對適老化産品不夠了解，既不清楚自己需要什麼，也不了解産品能解決什麼問題。

  “適老化改造的核心是對接真實需求，不是外界強加的‘為你好’。”中央財經大學社會與心理學院教授丁志宏的觀點，在走訪中得到印證——部分盲目改造的家庭，因産品不符合實際需求，最終讓扶手、報警器等設備淪為“閒置品”，這讓其他老人對改造産生顧慮。

  比認知更直接的阻礙，是經濟壓力。孔偉艷指出，“即便有居家適老化改造補貼，自己也得出一部分，這對於家庭經濟困難的老人來説，得反復掂量”。

  包頭市九原區老齡工作委員會秘書股股長張嘉藝在一線工作中深有感觸：“老年人的消費觀念和經濟能力，是適老化改造的主要阻力。農村地區老人收入較低，改造難度更大。”她提到，不少符合補貼政策的老人，也不願輕易掏錢購買適老化産品，消費觀念的轉變絕非一朝一夕。

  改了之後

  克服重重顧慮決定改造後，“改得貼心、用得長久”成為新的核心訴求。在青海西寧市城中區安寧路百韻華居小區19號樓，60多歲的蘇青香老人拉着記者的手熱情介紹：“我之前聽力不好，養老服務人員上門摸排後，給我配了助聽器，現在能跟你們順暢聊天啦！”

  記者走進老人50多平方米的公租房，智能看護設備、煙霧報警器、地面防水浸報警器、SOS報警器等7種設備有序安裝在各個角落。據了解，目前，西寧市實施的養老項目，重點面向60周歲以上的納入特困供養、最低生活保障、低收入範圍中失能半失能老人，按照每戶最高5000元的標準，根據老人實際需求配備設備。

  走訪中也發現，老年人的實際需求與政策保障之間仍存在較大銜接斷層。不少老年人亟需電動輪椅等實用性強的物品，可部分第三方社會服務機構僅按清單採購設備，倉促安裝後便上報民政部門申請項目資金。表面上看，多部門相互監督、規範流程，但實際效果打了折扣，老年群體整體滿意度不高。

  還有的應急呼叫系統、養老服務設施等，因缺乏長效更新幫扶機制，出現了“建而不用、用而不久”的問題。包頭市友誼19街坊第四社區的宋金玉家，72歲的她忙着給坐在輪椅上的老伴於煥全收拾，“之前居家適老化改造，裝了急救呼叫系統，免費試用一年後要收費，我們就不用了。”她無奈地説，隨着老伴病情惡化，有些之前的改造項目已經用不上，需要更新卻無力承擔，“要是能有持續的幫扶就更好了。”

  該社區黨委書記、居委會主任吳秀鳳介紹，目前社區已有100多戶老年人家庭自願參與了居家適老化改造，但不少老人對收費項目接受度較低。“之前嘗試開展居家養老服務，就是因為大家不願交費，第三方企業撐不下去，最後只能停了。”吳秀鳳説。

  不止於改

  適老化改造，從來不只是裝扶手、換馬桶的硬體升級，更包含着情感的鏈結與關懷的傳遞。在包頭市九原區沙河街道萬達社區屈鳳英老人家中，包頭樂老匯養老服務有限公司養老服務驛站站長肖利正陪着86歲的老人嘮家常。

  “老人老伴不在了，孩子都在外地，我們不時過來轉轉，陪她聊聊天、看看情況。”肖利回憶，2022年公司剛入駐時，養老服務推廣特別難，很多老人連家門都不願開，“後來藉&適老化改造項目，我們走進老人家裏，慢慢建立了信任，市場也一點點打開了。”

  面對重重堵點，適老化改造不能再“零敲碎打”，而應朝着構建系統、長效且充滿人情味的老年友好型社會發力，這需要機制、資源、情感的多維度支撐。

  信息橋梁要暢通。針對老人“不了解、不敢試”的問題，孔偉艷建議“依託社區搭建展示平台，設置適老化樣板間，讓老人看得見、摸得着、能體驗”。她認為，西寧等地深入家庭摸排精準需求的做法值得推廣，同時可以借助免費改造試點項目，鼓勵受益家庭分享經驗，帶動有潛在需求的家庭參與。“老年人與社區、企業之間缺乏有效溝通渠道，導致供需錯配，這是亟待解決的關鍵問題。”

  機制根基要紮實。針對支付能力不足的問題，孔偉艷給出建議：“對符合條件的參保人，可以使用基本醫療保險基金、長期護理保險基金支付康復輔助器具配置、租賃等費用。對廣大老年人，可以借鑒部分地區的‘以舊換新’模式，對適老化産品給予消費補貼，減輕老年人家庭的經濟壓力。發展適老化産品消費信貸，帶動相關産業發展。”在資金使用上，丁志宏提出：“政府補貼要精準到人到戶，讓老人自主選擇適老化産品和服務，通過市場投票倒逼企業提升産品質量。”

  人文關懷要到位。“適老化改造要考慮到增強老年人的自主性，而不是過度保護。”丁志宏強調，改造不僅要改變“物質”環境，更要優化“人文”環境，減少對老齡群體的隱性歧視，重視他們參與社會的內心渴望。在西寧恒生長者照護服務中心，工作人員石連梅的話道出了關鍵：“老人們最需要的是陪伴和關心，很多時候，一句問候、一次傾聽，比高端設備更有溫度。”（記者 覃皓珺 余健 石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