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單只賺兩三元或賠錢，受訪書店仍堅持做外賣
書店外賣：如何從應急渠道成為新增長點？
從被動嘗試到主動布局，北京多家書店入駐外賣平台，將服務半徑從2公里拓展到15公里。然而，佣金擠壓、盜版衝擊、運營繁瑣等問題，讓每單利潤薄如紙。這條線上求生之路，如何從應急渠道變成“第二增長曲線”？
一個工作日的中午，北京市東城區交道口烏蘭花書店裏，各式各樣的教輔書整齊碼放在書架上，一本打包好的《5年高考 3年模擬》放在門口，等待騎手取單配送。收銀&旁的電腦傳來提示音：“您好，您有一條新的外賣訂單。”書店經理王雯雯點開屏幕——是一單練習冊加一支筆，備註寫着：孩子下午上課急用，麻煩盡快。
近年來，從大型連鎖書城到小微書店，越來越多書店入駐外賣平台。當騎手在人流中取走的不再只是餐盒，還有散發着油墨香的書籍，這股“知識外賣”熱潮，是實體書店的“數字急救”，還是通向未來的轉型之路？近日，記者走訪北京多家實體書店，探尋這一轉型模式的現狀與未來可能。
被動嘗試與主動出擊
“疫情期間，店裏的書賣不出去，又沒有專屬在線平台對接顧客，只能試着上線外賣平台。”烏蘭花書店經理王雯雯告訴《工人日報》記者，結合門店緊鄰中小學的區位優勢，該店線上選品以教輔類書籍為主，同步上線辦公用品、日用品、玩具等品類，主打“一站式滿足顧客需求”。
位於北京市昌平區的通達書店有着相似的起步經歷。“疫情期間人們出行不便，上線外賣後，30分鐘左右就能把書送到家。”書店老闆李伯達對記者&&，除了疫情倒逼，線下門店的經營壓力，更讓他堅定了布局即時零售的決心。
實體店銷售低迷，是大部分受訪書店上線外賣平台的共同動因。“我得掙錢，想辦法給大家發工資啊。”中關村圖書大廈一位工作人員直言。
在被動求生之外，也有書店主動出擊。位於北京市西城區的小兒郎書店於2024年6月上線外賣平台。書店老闆張健&&，看到網絡銷售盛行，便想順勢而為拓展銷量，“沒有線上平台，實體店只能輻射周圍一兩公里，做外賣後，銷售範圍能擴大一些”。
“外賣就是應急，花錢買一個快。”離小兒郎書店3公里遠的文沁閣書店工作人員告訴記者，消費者的即時需求增長，臨時通知的課外讀物、午間急需的文具……這些“等不起”的需求，構成了書店外賣的核心初始市場。
鄭州大學文化産業研究中心主任汪振軍對《工人日報》記者&&，實體書店上線外賣平台，既是市場競爭倒逼的結果，也是自我轉型的嘗試，“尤其是教輔、工具書和學生文具，具有剛性需求，更容易在線上形成轉化”。
轉型帶來了可見成效。在外賣平台上，烏蘭花書店從疫情初期日均10～20單，增長至2024年底的80～90單；小兒郎書店線上營收佔比達20%～30%；中關村圖書大廈日均約20單，開學季可達40單，教輔與學校指定讀物是爆款。
“外賣平台讓書店服務半徑從2公里擴展到15公里，曝光量翻了幾番。”位於北京市西城區的學爾雅書店老闆孫艷霞&&，線上渠道不僅帶來新增訂單，還能為線下引流，“有的顧客網上看到某本書後，覺得加運費不划算，會親自到店購買，順便挑選其他商品”。
盈利與競爭的雙重考驗
然而，書店外賣訂單背後，是平台佣金與配送費的雙重擠壓。“賣一單賺一兩塊錢，有時候還會賠錢。”這是記者在走訪中聽到最多的抱怨。
子君子道書店位於北京市海淀區，書店老闆陳芳麗給記者算了一筆賬：一本35元的書，進價為21.7元，扣完運費9.2元，再減去平台5%的佣金1.75元，再減去滿減活動3元，到手21.05元，“不賺錢還賠錢”。
學爾雅書店老闆孫艷霞則&&，一單平均只賺2～3元，日均營收1000元的情況下，利潤率僅10%左右，一年線上凈利潤不過3000～4000元。
“外賣平台是‘雙向收費’，既向消費者收配送費，又從商家扣取配送成本。”小兒郎書店老闆張健坦言，由於線上成本高於線下，只能提高售價，“線下一般8折售賣，線上只能賣原價”。
對此，北京中銀律師事務所高級合夥人楊保全對《工人日報》記者&&，平台“雙向收費”模式雖有運營邏輯，但對利潤薄弱、且帶有公益性質的實體書店來説，易構成“過度擠壓”，需平衡調整。
更大的挑戰來自市場的競爭亂象。多家書店反映，部分不良商家利用盜版書、非正常渠道貨源壓低價格，以9.9元包郵等方式搶佔流量，導致堅持正版的實體書店曝光量驟降。“他們靠低價走量搶流量，我們正規書店根本沒法比。”通達書店老闆李伯達無奈地&&。
對此，上海財經大學數字經濟研究院副院長崔麗麗指出，低價引流屬於商家的價格策略，平台沒有理由介入，但對盜版圖書的甄別與治理責無旁貸。“平台應強化資質審核，通過技術手段識別盜版圖書，並對違規商家限流或清退。”崔麗麗對記者説。
此外，運營繁瑣、退單售後等都讓本就人力有限的書店疲於應付。線上之路，遠非上傳即售那般簡單。
從應急渠道到“第二增長曲線”
上線外賣平台能否撐起書店的未來？“指着完全靠線上掙錢，那不可能。”學爾雅書店老闆孫艷霞的話道出多數經營者的心聲。目前，外賣業務更多是“補充渠道”“引流入口”和增加“品牌曝光”。
“一單賺幾塊錢，積少成多。”“不做你就賺不到。”受訪書店老闆們均&&，外賣平台雖非盈利主力，但已是不可或缺的“增收備胎”，尤其在實體書店普遍承壓的當下，多一條渠道就多一份生存希望。
“要讓外賣模式真正成為‘第二增長曲線’，書店必須轉變觀念，從被動適應轉向主動運營，從季節性‘應急剛需’轉向長期的用戶精細化運營。”在汪振軍看來，書店可以借助大數據洞察需求，實現精準服務，“通過線上互動在網絡上打造出自己的服務品牌，不能淪為外賣平台的附屬品”。
“交易環節的數字化帶來的是整個供應鏈的轉型。”崔麗麗建議書店向“時尚生活方式買手店”學習，針對細分客群篩選、精選圖書，做好內容推送和活動策劃，維持一定活躍度的社群，基於內容進行運營並實現銷售轉化。
平台規則優化與監管加強是重要保障。楊保全建議，外賣平台應完善准入審核，優化流量算法，引入商家信譽、正版保障等評價維度。同時，監管部門應加強知識産權執法，行業協會可通過自律公約引導誠信經營。“通過‘政府執法+行業自律’雙輪驅動，營造公平競爭的線上環境。”
“從長遠來看，實體書店外賣模式的價值不僅在於銷售增長，更在於文化傳播延伸。”汪振軍指出，在《全民閱讀促進條例》的立法保障下，實體書店可借助外賣平台擴大公共文化服務半徑，參與社區閱讀推廣，成為城市文化生態的重要組成部分。
“未來的圖書營銷將是多元共存的格局，實體書店既要守住線下文化空間核心優勢，也要通過線上渠道融入市民日常生活，才能實現社會效益與經濟效益雙豐收。”汪振軍強調。（記者 肖婕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