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養老資本局:“藍海”難行?萬億養老市場的盈利困局
2019-09-02 08:06:48 來源: 新京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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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禮·地官·大司徒》有雲,“以保息六養萬民:一曰慈幼,二曰養老……”

  近幾年,我國與養老相關的政策頻頻出臺。8月30日,民政部發布了財政部關于確定第四批中央財政支持開展居家和社區養老服務改革試點地區的通知。

  公開資料顯示,截至2018年底,全國60歲及以上和65歲及以上的老年人口分別達到2.4949億和1.6658億,佔總人口比重分別為17.9%和11.9%,中國老齡化形勢日益嚴峻;預計到2020年老年人口將增至2.6億;到2030年我國老年人口將首次超過少年人口;到2050年老年人口將達到4億人,並長期保持4億人的規模,老年人的康護需求亟待滿足。《中國老齡産業發展預測研究2014》的數據顯示,我國養老産業市場預計在2020年將達到7.7萬億元,到2030年將達到22.3萬億元。

  在“市場潛力巨大,行業優先布局者將有望打開萬億市場空間”的願景下,各路資本紛紛涌入養老市場。如今,這個萬億市場被探索得如何?新京報記者通過走訪調查了解到,目前我國養老産業依然是一片藍海,資金經歷過瘋狂涌入階段已經進入冷靜期,這個萬億市場目前依然是一個數字,有待真正“活”起來。

  萬億市場引發資本布局養老

  8月29日下午,82歲的李紅(化名)自己一個人坐公交車來到了位于雙橋的恭和家園。這是一個集中式居家養老試點社區,隸屬于樂成養老旗下,由365套産權式養老公寓構成。

  據該養老機構員工介紹,這裏的每戶房價從400萬元起,購房者每戶每月繳納3000元左右的服務費可以享受院內提供的養老服務。房屋的購買人需在北京有購房資格,但要求入住人必須是60周歲以上的老人。此房屋有房本,可以像正常的房屋一樣進行租賃、買賣、繼承,但房屋的下一任主人也必須是60周歲以上的老人。

  “我們可以幫助房主進行轉讓、租賃,我們要保證這是一個養老社區,老人年齡都在60歲以上,不能變成各個年齡段都有的居民樓。”樂成養老的員工告訴新京報記者。

  “我年紀大了,知道自己話多,招人煩,所以我一直沒和兒女一起住。”李紅老人對這家養老機構還算滿意,“就是這個價格我還得考慮考慮。”

  多位養老服務的從業者告訴新京報記者,像李紅這種自己找養老院的案例並不多,大多數是子女幫忙尋找和考察。

  近幾年來,在政策的鼓勵和支持下,資本紛紛涌入看似需求量龐大的養老産業。

  2012年,民政部出臺了《關于鼓勵和引導民間資本進入養老服務領域的實施意見》,其中提到“鼓勵和引導民間資本進入養老服務領域,對于實現養老服務投資主體多元化,緩解養老服務供需矛盾,加快推進以居家為基礎、社區為依托、機構為支撐的社會養老服務體係建設,具有重要意義。”

  2013年被業內人士稱為中國的養老産業元年,彼時,已有各類企業涉足養老行業。《中國健康養老産業報告(2016)》顯示,2014年,地産、保險、醫療服務、康復輔具等企業涌入養老産業;2015年,地産、保險、醫療、康護、器械、互聯網、大健康等産業鏈相關企業都已在養老産業有所布局……

  到了2016年,投資熱潮進入並購階段,連鎖化布局加快。僅在2016年,在養老行業就出現了多起知名並購案例。

  2016年1月,南京新百發布公告稱,“基于中國的養老服務市場前景廣闊,國內養老産業尚處于較為初級的階段”,擬以超過5億元的價格購買安康通84%股權,交易完成後,南京新百將直接及間接擁有安康通100%股權。

  據介紹,安康通的主業致力于“居家養老”。

  同樣是在2016年1月,另外一家上市公司宜華健康發布公告,擬以超過4億元的價格購買親和源58.33%的股權。數據顯示,截至2015年12月底,親和源上海老年公寓共有房間838戶,入住率約95%。

  2016年上半年,光大控股分別投資海銀基金、匯晨養老、Circle Internet Financial Ltd.等公司,加快布局互聯網智慧領域、養老領域和區塊鏈金融領域等。

  新三板企業朗高養老在2017年年度報告中提到:在養老行業迅速成長和供不應求的背景下,國家和社會加大了對養老行業的關注和引導,特別是在政府各項優惠政策的推動下,民間資本以養老地産、養老服務大健康産業等多種渠道涌入市場,養老服務企業的迅猛發展加劇了市場競爭。

  資本進入“冷靜期”,萬億市場只是數字?

  “到了2018年、2019年,市場明顯冷靜了、理性了。”這是記者在走訪養老行業從業者時,聽到最多的聲音。

  自養老元年開啟市場的投資熱潮之後,這兩年,資金熱度明顯不如往昔。

  “目前,(養老)整體的市場不是很成熟。”樂成養老首席運營官王菲告訴新京報記者,“這種不成熟主要表現在兩個方面,即消費端的不成熟和供給端的不成熟,其實大家整體還是處在一個探索的過程中。”

  民生證券分析師認為:“養老面臨服務供應缺口。雖然可以通過國有股權劃轉緩解資金缺口,但是,從實物角度來看,商品和服務的生産都需要通過人來進行,尤其是服務可貿易性較差,難以通過進口消除缺口。如果沒有人進行生産,就可能面臨沙漠中黃金富足而清水稀缺的困境,有錢也得不到需要的産品與服務。”

  成立于2014年的清檬養老便是在政策的召喚下誕生的養老企業之一,截至目前,清檬養老運營管理過的養老項目網點超過100個,累計服務老人12萬余人次。

  盡管公司成立之前,管理團隊已經進行了大量的調研,但是真正進入養老行業之後,清檬養老聯合創始人孫屹還是感受到了理想與現實的落差,“養老行業的市場是很大的,但是這個市場需要一個認知轉化的過程。”

  創業這5年,孫屹認識到,“養老行業是一個慢熱的市場,尤其是在中國。雖然是一個朝陽産業,但是目前在國內剛剛起步,並不是光靠大資金就能夠快速做成的。”

  與清檬養老的輕資産之路相比,另外一位走重資産之路進軍養老服務的從業者則對養老市場理想與現實的落差感受更為明顯。

  一家養老機構高管趙剛(化名)告訴新京報記者:“養老産業依然處于藍海市場,多項數據顯示,這個市場人口基數很大,需求旺盛。我們也是入局比較早,當我們的第一家養老院開業的時候,我們以為入住率會速度飆升,但是並沒有。大眾對于養老院還存在刻板印象,這個市場還需要長期的教育,才能真正打開。”

  另外一位匿名從業者則表示:“在北京,一説起失能失智的人群,基數沒有想象中大,説是市場很龐大(萬億市場),但是我們在做營銷的過程中,感覺到真正成為客戶的群體沒有那麼大,相對是比較少的。”

  “‘萬億市場’只是一個數字,雖説有幾萬億的市場,然而是否有老人,願意為其買單,這是兩回事。”多位養老行業從業者對新京報記者表達了這個觀點,“我們會想到,老年人口的基數是這樣的,他們對養老有需求,所以出現了這個‘萬億市場’,但是有的老年人也許會選擇用低成本或其他方式來解決養老的問題,這些人並不是這個‘萬億市場’的消費者。或者説,我們應該繼續探索如何讓這個萬億的市場‘活’起來。”

  成本投入大回收難,企業面臨盈利難題

  與市場不如預期相呼應的則是養老企業盈利難的問題。

  “本來大家是前後腳進場的,走著走著,發現同行者已經撤退了。”這是多位養老行業從業者的切身經歷。更有人直接指出,“大家看養老行業市場競爭激烈,其實是個表象。”

  據挖貝網報道,其新三板研究院對截至2017年5月11日的新三板企業進行篩選,篩選出11家主營業務涉及養老的企業,發現在2016年,新三板養老行業實現超三億元的營收,其中,有8家企業營收在千萬元以上,佔比72.7%。“但盈利方面並不理想,整個行業虧損20余萬元,其中,僅有5家企業實現盈利,最高盈利866萬元,而虧損最多的企業虧損達1279萬元。”

  2018年第一季度,宜華健康養老業務的凈利潤首次扭虧為盈;2019年上半年,宜華健康的養老板塊實現營業收入約1.28億元,比上年同期下滑36.62%;毛利率為20.33%,比上年同期下滑42.88%。

  據媒體報道,著名人口學家、北京大學人口所喬曉春教授2019年4月在某論壇上拋出了“北京只有4%的養老機構實現盈利”的言論。喬曉春調研統計發現,事實上,輿論所述的北京市養老“一床難求”情況並不顯著,90%的養老機構有大量空床。同時,北京市養老機構盈利狀況十分嚴峻,只有4%的養老機構實現盈余,超過60%的養老機構需要10年以上時間才能收回投資。

  “護理人員的收入底線不能太低,對老人的收費標準也不能太高,上下各有一個天花板,養老機構收費太高沒人來,收費太低支撐不起投入成本,最後結果可能是導致大量的虧損甚至倒閉。”喬曉春表示。

  樂成養老首席運營官王菲告訴新京報記者:“對于採用機構養老模式的養老院而言,它的盈利能力和它的定位有關,和它的定價和入住率有關。比如定位為高端養老院,但是入住率低,或者規模小,定價再高,也可能難以為繼。比如,定位中高端,但是只有100張床,即便入住率達到100%,可能核算下來也是很難盈利的。所以,在最初規劃建設的時候,定位人群選擇、定價和規模的制定很重要。”

  對于養老企業的成本支出,新京報記者調查發現,主要分為兩種。一種是走重資産之路,就是自建養老院,這種模式的前期投入很大,浙報傳媒在2015年就公開表示,機構養老的盈利模式是不清晰的,所以他們選擇切入居家養老。

  而新京報記者觀察,目前很多機構養老也在切入居家養老和社區養老,甚至實現三者有機結合,總而言之,“一直在探索中。”

  對于另一種走輕資産之路的養老企業而言,不自己建設養老院,主攻養老服務,主要成本支出在研發方面。清檬養老便是這樣一家企業,其核心競爭力便是“自主研發了能夠支撐居家養老、社區養老和大型養老機構以及城市整體養老的運營管理體係”。

  然而,不管是走重資産之路還是輕資産之路,想要實現完全收回前期的投入成本,都是需要很長時間的。有業內人士猜測,目前有一些養老企業選擇退出,各路資金也不再像從前那般瘋狂涌入養老行業,可能就有這方面的原因。

  同時,人工成本也是養老企業的主要支出。“照顧老人需要大量的人力,但是人們願意進入這個行業是需要動力的。”

  “政府為企業提供了大量的補貼,但實際上並沒有解決養老機構的虧損問題。”喬曉春認為。

  關于政府補貼,多位業內人士稱,國家的相關補貼切實可以幫助到企業發展。

  另一方面,也有養老企業人士對國家的相關補貼政策提出了自己的觀點,他們認為國家最初的補貼政策是為了吸引企業加入這個市場,現如今,資金對待這個市場已經冷靜和理性,市場內也出現了一批踏實從業者,所以認為後續可以出臺一些對企業有差異化對待的政策。比如,建議針對能夠解決失能失智老人剛需的養老服務驛站以及連鎖化經營的居家養老服務企業出臺具體補貼政策;針對養老服務從業人員的稅費和社保優惠,以及培訓補貼政策。

  消費者教育難,市場打開有待觀念轉變

  在政策頻出、資金涌入、企業林立的這幾年,明顯感受到國民養老觀念的變化。

  目前,我國的主要養老模式有機構養老、社區養老和居家養老。新京報記者近日根據模式的不同隨機走訪了幾家養老機構和養老驛站,發現其中老人多為80歲以上的失能失智老人,入住率從50%到99%不等。

  85歲的劉芳(化名)是2017年入住社區養老院的,入院理由是身體行動不便,子女工作繁忙。在護理員的照料下,如今劉芳的病情已經穩定。“她們真的很辛苦,比我親女兒照顧得都貼心,給我擦洗、陪我聊天、伺候我大小便……”劉芳談起這兩年的生活。

  從“沒想過自己將來會怎麼養老”到現在“過年都在養老院過”的夏木(化名)已經在機構養老院生活5年了,一方面是養老院對他生活上的照料讓他對養老院有了歸屬感,另一方面,“這裏面都是同齡人,大家能一起做個伴兒,寫字畫畫唱歌跳舞,生活很豐富。”

  “專業的養老機構要做的事,是要讓老人不僅活著,還要體面地、有尊嚴地活著。”一位機構養老院工作人員告訴新京報記者。

  90後小林之前從未想過將來要讓父母去住養老院,但是在一家養老院從事了幾年護理員工作之後,她意識到,“把父母留在身邊未必是一種孝順,因為到時候我很可能沒有時間和精力去照顧他們,不讓他們去養老院,可能只是為了保全我的顏面,而不是他們的。當然,我也不會強迫父母去養老院,只是不再排斥,未來怎麼安排,我尊重他們的意願。我自己老了是想去養老院的。”

  “現在我們的消費者主要是80歲以上人群,他們的觀念真的很難改變了,但是再過10年,這個市場一定會打開的。”一位養老行業從業者表示。(記者 閻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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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糾錯】 責任編輯: 黃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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