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妮:在每一個當下,耕種心田-新華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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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 01/30 10:01:02
來源:解放日報

倪妮:在每一個當下,耕種心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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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金陵十三釵》中一身旗袍的玉墨讓觀眾記住了電影新人倪妮。

2019年,倪妮以優雅的旗袍造型完成了話劇舞&的首次亮相,在話劇《幺幺洞捌》中一人分飾兩角。

3年後,她在《如夢之夢》專屬版中,與顧香蘭相遇。這個傳奇角色悄然改變了她的人生:在舞&上,她有了“做主人”的信念感;在生活中,她逐漸松弛,專注當下。

今天,《如夢之夢》再度於上劇場上演。倪妮在不斷尋找人生角色的過程中,放下了執念,允許自己有一點“不完美”的生動,也期待觀眾看到美麗外表之下那個真實的自己。

她就是“戀人、瘋子和詩人”

周末周刊:你第一次了解《如夢之夢》和顧香蘭這個角色是什麼時候?

倪妮:2019年因為出演《幺幺洞捌》,我與賴聲川老師以及上劇場結緣。第一次看《如夢之夢》是在排練場,當時顧香蘭的飾演者是張本渝老師。

儘管演員們沒有帶粧,也沒有舞&效果,但是劇情和他們精彩的表演已經深深吸引了我。我特別喜歡顧香蘭這個角色,賴老師為她設置了A、B、C三個階段,我尤其喜歡顧香蘭C,這個角色的時間跨度很大。當時我就想,假如有生之年能夠演這樣的角色,該多好啊!

周末周刊:她最吸引你的特質是什麼?

倪妮:賴老師説這是他所有作品中最複雜的角色,也是一個充滿變化的角色。顧香蘭生於亂世,從小被遺棄在街頭,後來被帶到天仙閣成為頭牌,遇到亨利伯爵後,人生又一次改變……她這一生起起伏伏,愛恨交織,在華麗的外表之下有着堅韌的底色,是個有傳奇色彩又飽受爭議的人物。喜歡她的人會非常喜歡,而不理解她的人可能就喜歡不起來。我屬於前者,我相信如果一個女人一輩子有如此起伏的經歷,那也算沒白活。

顧香蘭讓我想起《幺幺洞捌》裏的一句&詞:“戀人、瘋子和詩人都是同一種材質打造的。”用這三個詞來形容她非常合適,她集這三種人的特質於一身,散發着獨特的魅力,我為之深深着迷。

周末周刊:除了風姿綽約的外形,演活顧香蘭的關鍵點在哪?

倪妮:首先肯定要做好充足的功課,理解她所面對的複雜的人生境遇。當然,做好功課只是一方面,能不能演活這個角色,除了專業能力,還與人生經歷、生命體驗有着很大的關係。我努力在每一次的演出中離顧香蘭越來越近,直到抵達賴老師創作這個角色的初衷。

周末周刊:不少優秀的女演員都嘗試過這個充滿魅力的角色,你是怎麼演出獨一無二的倪妮版的顧香蘭的?

倪妮:賴老師會根據不同演員的特質來塑造角色,所以顧香蘭這個人物其實是有變化的。我希望在尊重劇本的前提下,演出自己的個性,或者説讓自己的個性與這個角色更好地貼合在一起,這是我在排練與演出的過程中不斷打磨與努力的方向。

從3年前第一次演這部戲到現在,顧香蘭對我來説就像是一個越來越熟悉的朋友。我和演員們在&上一起娓娓道來,我們之間的信任和默契形成了一個充滿能量的磁場,不僅讓我們之間越來越凝聚,也讓越來越多的觀眾能夠感受《如夢之夢》獨特的力量,越過一些邊界,看到可能沒見過的景象,這種感覺非常棒。

周末周刊:聽説不少參演過《如夢之夢》的演員都有一種感覺:演完這部戲,人生中的很多問題就迎刃而解了。你有這種奇妙的體驗嗎?

倪妮:我覺得有。我以前總是容易緊張、不松弛。比如在拍影視劇的時候,快要開機了,我心裏就會對自己説:一定要做好,不能讓別人失望,要對得起自己……尤其是碰到有表演難度的戲時,我會更加緊張。

自從在話劇舞&上演了《如夢之夢》以及其他作品後,我表演時的信念感變強了,在舞&上逐漸感受到了一種自在。

表演上的松弛,似乎也影響了我的生活態度。我現在不會太過於強迫自己,不會那麼緊張地對自己説“這件事情我非要去完成、一定要做好,不然就會對不起別人、對不起自己”。換句話説,我想開了很多,會用一種比較輕鬆自如的狀態去面對生活。

做這個舞&的主人而非客人

周末周刊:2019年出演《幺幺洞捌》,是你第一次嘗試話劇演出,當時怎麼會想到去演話劇的?

倪妮:當年演《幺幺洞捌》有點像是把自己“逼上絕路”。那時候我連續拍了一些商業作品,覺得自己所有的精力和能力似乎都在這個過程中耗盡了,整個人陷入了某種匱乏和疲憊中,不知道還能用什麼樣的方式錶演,也不知道還能嘗試什麼不同的角色,甚至有點懷疑自己不會演戲了。

就在那段時間,我接到了賴聲川老師的邀請,出演《幺幺洞捌》。我不是表演專業出身,從來沒有上&演過話劇,不知道直接面對觀眾是什麼樣的感受,所以心裏沒底,但我還是毫不猶豫答應了。我告訴自己:30歲了,必須邁出這一步!我就是來挑戰的,哪怕失敗了也沒關係,大不了從頭再來嘛。

周末周刊:第一次演話劇,就要一人分飾兩角,你是怎麼理解舒彤與安娜這兩個在時空交錯中相遇的角色的?

倪妮:《幺幺洞捌》是一個從1943年到當下來回穿梭的傳奇故事,它非常浪漫,需要很強的想象力。舒彤與安娜,一個是當代網紅作家,一個是冒着生命危險抗日的地下工作者。舒彤陷入了創作者的焦慮:是表達自己還是迎合讀者?而安娜則在沒有硝煙的戰場上傳遞情報,雖然她表面波瀾不驚,但內心有一種非常強烈的信念感。

我記得剛剛排練《幺幺洞捌》的時候,我內心有很多問號,不知道每場戲該用什麼情緒去演,因為我從來沒有受過舞&表演的專業訓練。賴老師對我説:“你現在是客人,還不是主人,你要試着在&上成為主人。”有一次排練結束,他告訴我“你可以做得到”,這句話給了我很大的鼓舞。

周末周刊:從“客人”到“主人”,你是怎麼體會這種感覺,並且融化到表演中的?

倪妮:當你在舞&上是“客人”時,會有一種小心翼翼的客氣感,時刻在觀察自己:我的&詞對嗎?我的走位準嗎?這種狀態其實是游離的——總是在求“準”,對舞&空間有一種隔閡。而做“主人”,就是要對這個空間産生一種“佔有欲”,在這個空間裏真實地呼吸,而不是去“演”出一個狀態。要成為“主人”,就意味着要把舞&當成你真實生活的地方,甚至允許自己有一點“不完美”的生動。表演不是完成角色的任務,而是要在劇場這個空間裏與觀眾共同體驗角色的人生。

後來賴老師告訴我,當一個演員的表演技術成熟了,在情感方面也理解了一切,最後的“秘訣”就在這裡。做舞&的主人就是向自己的內心宣布:“這個舞&是我的,在這個世界裏,我能夠扭轉乾坤。”

周末周刊:這些年與賴聲川及上劇場的合作,給你帶來不少感悟?

倪妮:是的,我從賴老師身上學到了很多。他是很會幫助演員的導演,他能在與你相處、工作的過程中發現你最擅長的東西,然後把它放大,並且讓你規避不擅長的東西。而且他從不吝嗇讚美,時不時會給予我鼓勵,這使我更加相信自己——有些事情只要有了信念,就不怕做不成。

周末周刊:在出演這兩部話劇的過程中,你與金士傑、樊光耀等演員搭檔,與他們演對手戲,有哪些感受?

倪妮:2023年我第一次演顧香蘭,金士傑老師給了我很多幫助。比如顧香蘭給伯爵“敬茶”這一段,金老師告訴我,你要慢慢地走過來,彼此之間要有眼神的“較量”。在排練或者演出的時候,看到我有一點點進步,他都會鼓勵我,讓我覺得非常溫暖。

光耀哥也給我很大的能量,從《幺幺洞捌》到《如夢之夢》,我們之間很有默契。他排練期間一直很“糾結”,每個細節都要弄明白。有時候我會想,真要這麼“糾結”嗎?上了舞&,我才恍然大悟,他所有的“糾結”都會綻放。“不留餘地,拼盡全力,最終不負眾望”,這是他送給我的話。

《幺幺洞捌》有一句&詞:“有一種能力是虔誠的能力,那種能力,是人之所以能稱為人的罕見見證。”在上劇場的舞&上,我有幸遇到了很多對舞&表演虔誠的演員。

每個人都是自己的建築師

周末周刊:你近年來在話劇、電影和電視劇領域都取得了亮眼的成績,這三種形式在表演方式上有什麼不同?

倪妮:我在演影視劇時,往往會先拍特寫,因為對劇本與角色的第一感受是最寶貴的。在後期的拍攝過程中可能會慢慢地形成一個固定的模式,表演有可能會變得不太生動。

而話劇則要求每一場演出都要像第一次一樣,保持比較鮮活的狀態。所以我每次在上場前都會深呼吸,放空自己,不會刻意去想接下來要幹什麼。因為排練了這麼久,表演的內容都刻在記憶裏了。上&之後,我要做的就是認真感受每一個演員與我之間的互動,並且彼此扶持。

我相信,一名真正優秀的演員應該在舞&、大銀幕、小熒幕上是全能的。國內外有不少在影視劇領域很出色的演員都在戲劇舞&上發光,我也期待繼續在這些領域深入探索。

周末周刊:身為“80後”女演員,你有沒有年齡焦慮?一個女演員的演藝之路如何才能越走越長?

倪妮:在我30歲的時候,有一位朋友告訴我三個字:思、念、想。他説:“思上面是‘田’,就是要在心上耕種。念上面是‘今’,就是要做好當下,而你總是想太多……”所以,30歲之後,我不想給自己設限太多,用心把當下做好、做到最好。

除了工作,我還給自己列了一個小小的願望清單,比如學騎摩托車,學咏春拳,去騎行……我想不斷地跨出舒適區,在戲裏戲外挑戰自我。我相信,更多地專注於自身,而不是沉浸於外界的評價與想法,才有可能在人生與事業上都走得更長遠。

周末周刊:賴聲川曾説,“如夢之夢”其實就是人生的意思。你在不同的角色中體驗過不同的人生,那麼在自己的生活裏,如何保持清醒的思考與面對不確定性時的定力?

倪妮:我很喜歡《如夢之夢》裏十里紅的一句&詞:“這花開,花也會謝嘛!不要太認真。”劇中的顧香蘭和十里紅都有着不堪回首的往事,但她們始終在血淚中掙扎着向前,並帶着看淡一切的通透感。

五號病人最後説:“我現在才知道這個世界、我們的身體,是我們自己一磚一瓦蓋起來的,我們都是自己的建築師,蓋了自己的房子。我的故事講完了,終於懂了,這次房子沒有蓋好,希望以後有機會蓋得更好。”

相信有觀眾和我一樣,看完這部8個小時的戲後,反觀自己,會想到這句&詞。我們的人生就像是一座房子,這一生假如沒有蓋好,不必執着,不必在意,接受它。如果還有下輩子,就好好過一生。這句話看似很無奈,但又充滿希望。這種態度就是我面對人生的不確定性時的思考方式。

哪怕不美也願意去嘗試

周末周刊:你剛才提到的“不要太認真”和“不留餘地,拼盡全力”會不會有矛盾的時候?如何覺察自己、調整自己?

倪妮:當我投入到工作裏時,是會對自己比較“狠”的。角色需要我幹什麼,需要我怎麼努力,我一定會逼自己做到。我一直認為,對自己“狠”是演員的基本素養。

比如,為了演好《東極島》裏的漁民阿花,我提前一個月就泡在海邊跟漁民學撒網,把自己曬成古銅色。拍攝間隙,我會特意在太陽底下坐著,保持膚色。為了把方言裏的尾音學得更地道,我就經常找當地漁民嘮嗑。

但我在生活中是非常簡單的,我是一個很能待得住的人,能“偷懶”就“偷懶”,能“省電”就“省電”。我相信人的能量是守恒的,生活中少消耗一些“電量”,懶一點、松弛一點,有助於我在工作中把自己的能量發揮到極致。

周末周刊:從你出演第一部電影《金陵十三釵》開始,觀眾對你的第一印象就是外形出色,直到現在很多人對你的評價依然集中於“美得有高級感”。你是否會有意識地通過一些角色去打破“被美貌困住”的焦慮?

倪妮:我認為標籤其實都是暫時的。一個演員如果演得好,那觀眾記住的永遠是他(她)出演的角色,跟美不美沒有太大關係。

我不追求完美,也不想被所謂的“高級感”困住。比如,在電影《東極島》裏,我顛覆了過去的形象,希望觀眾看到我“野性”的一面。只要遇到真正適合的人生角色,哪怕不美,我也非常願意去嘗試。我相信,只要在表演上有“野心”、夠專注,觀眾自然會看到美貌之外的東西。

周末周刊:絕大多數演員都很在乎自己的觀眾緣。你怎麼看待演員和觀眾之間的關係?你心目中最理想的狀態是什麼?

倪妮:觀眾的反饋,無論是好還是壞,我都將其視作我職業生涯中的養分。我認為,最理想的狀態,是當我站在&上或出現在鏡頭前,觀眾不再覺得我是“倪妮”,而是完全進入那個角色的人生。我希望觀眾能在不同的作品裏看到截然不同的我,因角色而生的連接,才是演員和觀眾最深刻、最真誠的關係。

周末周刊:有人説,一名優秀的演員要始終保持對世界的好奇、對世界的敏感。

倪妮:我非常認同,好的演員就是讓觀眾相信你所飾演的角色。所以,不斷積累對人的觀察、對生命的思考非常重要。我希望能遇到好角色,然後拼盡全力演好她。

(記者 陳俊珺)

【糾錯】 【責任編輯:楊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