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月16日、17日,作為第九屆中國戲曲文化周“精品大戲展”劇目,福建省梨園戲傳承中心在北京長安大戲院演出《董生與李氏》傳承版,由年輕一代演員擔綱。
《董生與李氏》是泉州梨園戲最著名的劇目之一,這從其曾獲榮譽可見一斑,恕我不揣冗長列舉一部分:自1993年首演以來,獲首屆曹禺戲劇文學獎、入選國家舞&藝術精品工程年度十大劇目、獲文化部第二屆優秀保留劇目大獎;主演曾靜萍憑藉該劇獲第23屆中國戲劇“梅花獎”,主演龔萬雷獲第十一屆上海白玉蘭戲劇表演藝術主角獎。
已經很長的介紹還沒能涵蓋該劇獲得的全部榮譽和讚許,對這樣一部已演出600多場、堪稱新編戲經典的作品,該從何説起?


從王仁傑説起
福建誕生過多位戲曲編劇大家和眾多優秀作品,1950年代有陳仁鑒的《團圓之後》,1980年代初有鄭懷興的《新亭淚》,1990年代初有王仁傑的《董生與李氏》。
王仁傑被稱為“劇壇的古典詩人”“最能寫古典戲劇的劇作家”,代表作有梨園戲《節婦吟》《董生與李氏》《楓林晚》《陳仲子》《皂隸與女賊》和崑曲《琵琶行》等,收錄在《三畏齋劇稿》中。梨園戲和崑曲都是曲牌體,若不具備相當的古典詩詞修養和音韻知識,難以下手。而且難得的是,他的作品做到了符合傳統戲曲的規律特點,情節並不複雜,注重用唱腔和賓白描摹人物情緒和心理。
中國戲曲以歌舞演故事,重在抒情,不太適合講特別複雜的故事。如元雜劇多圍繞一個主要矛盾,以四折一楔子的結構,用情感豐沛的唱詞渲染劇中人的喜怒哀樂;明清傳奇固然折目眾多、情節繁複,但落到舞&上,許多枝蔓情節沒有表演的必要而被省去,而且完整連續的故事多被拆解為摺子戲的形式呈現。王仁傑很重要的一部分創作,就是對《牡丹亭》《邯鄲記》等古典名作做適合舞&呈現的裁剪。
王仁傑是傳統戲曲的繼承者,但不是復刻者。他的作品都有屬於個人和時代的思考,而且特別關注女性命運,或許與他在古典文學之外深受俄國文學影響有關。演説古人故事,卻能寫出時代的新意,這是所有優秀戲曲編劇應該具有的品格,陳仁鑒、鄭懷興也都是如此。
《董生與李氏》是古典與現代融合的典型,也是對女性自我意識的張揚。故事講的是彭員外將死,對年輕妻子李氏難以割捨更放心不下,委託鄰人書生董四畏代為偵測李氏行徑,每月到其墳前匯報。董生勉強接受,二人由觀察而生情,由生情而偷情。彭員外魂靈聞知此事,要董生在其墳前殺了李氏,董生不從,嚇退鬼魂,二人終成眷屬。
戲中人説戲中話
董生與李氏生情、繼而衝破彭員外設置的阻隔走到一起,這些情節其實都在觀眾的意料之中,但大家仍然滿懷期待地往下看,想知道李氏怎樣請君入甕,董生會怎麼應對,丫鬟梅香怎樣插科打諢,彭員外怎樣自食其果。
這種效果得益於王仁傑對每折情節的巧妙安排和人物語言的精細打磨。人物當下的所思所想,都用符合身份的口吻説出,而不是一講理就變成今人做報告。如李氏嘲笑董生懦弱,同時又是為自己爭取幸福時唱道:“你這無用喬才,今生投了王八羔子胎。枉有賊心無賊膽,心想使壞使不了壞。閻王殿判你當男兒,貽笑天下究可哀!”這是一個古代女子能説出的話。墳前對峙時,當彭員外祭出禮教大旗,董生引用孔子的話:“不知生,焉知死;不事人,焉事鬼”;又用“你撒手西去,留下夫人為你守活寡,一旦有差池,更以刀劍相加,你仁乎?以怨婦而托曠男,你智乎?”指出彭員外的不仁不智,比有些新編戲中空喊口號的&詞強太多。
當然,古代題材戲曲中也不是完全不能出現現代語言。《董生與李氏》第一場醜扮的兩個小鬼收受彭員外賄賂,讓他多活一刻,倆人説“不吃白不吃,不收白不收”“有權不用,過期作廢”,諷刺意味和喜劇效果都非常強烈。戲曲傳統中丑角本就可以跳齣劇情作為審視者出現在舞&上,這種&詞從丑角嘴裏説出來就不違和。
“臭死狗”“秀才狗跟屁”這樣的話,讓兩個小鬼和家婆醜説出來就是笑話,因為身份貼切,若是從董生嘴裏罵出來就是髒話。董生應該有的語言是用《詩經·衛風·碩人》裏的“巧笑倩兮,美目盼兮”讚美李氏。而用元人小令表達閨中情愫,就符合李氏的人物設定,有文化又不道學,這樣的人才能關鍵時候臭罵董生,也能主動追逐幸福。
至於劇本中安排氤氳使者與和合二仙敘述董李私會,説到“臉色驟變,汗如雨下。竟至丟盔卸甲,落荒而逃”,是對古典小説常見表述的有效化用,一句“你行他不行”的確是謔而不淫,神來之筆。
《董生與李氏》的可貴,當然不只有語言的貼切有趣。喪偶再嫁的正當性,在當下已不需要再討論,但放在古代,特別是有錢人家卻是個大事,背後自然是禮教作祟。在王仁傑寫作《董生與李氏》的上世紀90年代,他筆下的“禮教”指向一切限制進步的桎梏,同樣讓人畏縮猶疑,不敢越雷池半步。這些陳舊觀念是彭員外最後祭出用來殺人的鬼頭刀,也是最終刺激董生反抗的動力。
不過三言兩語,鬼頭刀敗下陣來,也如彭員外最後所説“他行我不行”,原來紙老虎也。當然現實中的禮教桎梏要比劇中更頑固,這不2025年末,還有人想給華清池的楊貴妃雕像披件外衣,可見王仁傑書寫的故事依然鮮活、不過時。
寫得好也演得好
《董生與李氏》寫得好也演得好,二美並具。這個“演得好”也如王仁傑劇本一樣,是傳統和現代的有機融合。
劇中小鬼和梅香的動作有很多類似木偶的表演程式,這是梨園戲和同在泉州的高甲戲等劇種的重要特色。通過這種表演方式,也能想見戲曲和木偶戲間的淵源。小鬼搬起自己的腿做琵琶彈奏的表演,是十分有趣的傳統表演技巧,李氏優雅的動作則讓觀眾一窺梨園戲“十八步科母”的精妙。
在傳統技法之外,《董生與李氏》與傳統渾然一體的創新或更為可貴。劇中年過四十的文人董生由工醜行的演員扮演是絕佳選擇,而不是想當然地用生行演員扮演。這樣更能用豐富的動作神情去表現董生的自我拉扯,而不必為生行演員更“正”的表演程式所限制。
董生的許多眼神、表情並不像醜行傳統表演那般誇張,而是在放與收之間形成一種平衡。劇中多次表現董生對李氏暗中窺視、雙手扶墻向前走的身段,沒有經過上世紀80年代霹靂舞熱的觀眾,恐怕很難想到這是對霹靂舞中“擦玻璃”的化用。表現董生指摘李氏時單手平伸,食指向前,也不是傳統戲曲的動作,但放在整套戲曲程式中一點也不違和。最後彭員外鬼魂下場,沒有轉場、暗場、布景變化,只通過演員語言動作,就轉換成李氏出嫁坐花轎的場景。
不論是戲曲傳統的以虛當實,還是對其他藝術門類技巧的化用,在本劇中都如此巧妙。甚至可以想象,當初排演此戲時,當一個個動作、身段被創造出來,導演、演員們都要為自己叫一聲好。
不為迎合而放下地方特色
梨園戲作為一個語言與普通話差異很大的地方劇種,離開福建甚至只是離開福建南部,都面臨極大的語言限制,卻為何“意外”地獲得廣泛認可?“一手伸向傳統,一手伸向生活”這句早已沒有新鮮感的告誡,也許能夠回答這個問題。
梨園戲沒有為了讓更多觀眾聽得懂,而改説閩味兒普通話,也沒有京劇化、話劇化或者歌劇化——放下方言特色選擇迎合的劇種不是一個兩個。梨園戲前輩從新中國成立之初就老老實實傳承技法、記錄整理劇本,讓許多宋元南戲孑遺如今仍能出現在舞&之上。王仁傑能夠緊守傳統範式,按照曲牌創作劇本,又加入自己的思考。曾靜萍等演員繼承傳統技法又不畏爭議吸收其他藝術元素,化而用之。福建省梨園戲傳承中心持續舉辦南戲展演,對散落在各劇種中的南戲藝術成分進行展示交流,把傳統的根扎得更深。正是這些做法才讓身居一隅的梨園戲有了全國甚至世界性的影響。
《董生與李氏》首演時恐怕未必有現在的成熟,在一次次演出中不斷豐富進步,才有了如今如此圓潤的一場演出。堅持對的方向,做下去,一定會有收穫。《董生與李氏》所得到的都是它應該得到的。文/辛酉生 攝影/舒佳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