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沉默的榮耀》《風與潮》等劇集相繼播出。《沉默的榮耀》讓吳石、朱楓等隱蔽戰線烈士走進大眾視野。而《風與潮》首次將鏡頭聚焦二戰時期澳門的金融暗戰,以何賢等歷史人物為原型進行藝術再創作。一個用“真人真名”還原歷史,一個以“真人原型”重塑傳奇,兩種創作路徑,共同指向歷史劇創作的核心命題:如何在尊重史實與藝術表達之間找到平衡?
歷史劇之所以為“歷史”劇,首要在於尊重歷史真實。觀眾選擇觀看歷史劇,即與創作者達成一種隱性契約:故事的大體脈絡應當符合歷史。不熟悉這段歷史的觀眾會相信自己看到的大體就是歷史的樣貌;而熟悉這段歷史的觀眾會因任何明顯的失實打破沉浸感,甚至引發反感。重大史實和關鍵細節不可隨意更改,歷史人物的生命軌跡和情感邏輯不可錯亂,不虛美、不隱惡——這是歷史劇創作平衡虛實的第一原則。《沉默的榮耀》打動觀眾,正是因為它恪守了這一原則。吳石、朱楓等隱蔽戰線的英雄真實存在過、戰鬥過,其命運走向、犧牲經過均有史可查,這種“確有其人、確有其事”的真實感,讓觀眾在了解史實的同時感受到超越一般諜戰劇的信仰力量。《跨過鴨綠江》採用紀實風格,深刻闡釋“抗美援朝、保家衛國”的決策邏輯。很多觀眾通過該劇第一次完整了解了那場戰爭的來龍去脈,知道志願軍將士在怎樣艱苦的條件下浴血奮戰。彈幕裏“淚就沒停過”“真想上去幫忙啊”的留言,正是真實歷史直抵人心的力量。
然而,歷史記載往往留有空白,人物內心難以盡述,若拘泥於史料的字面記錄,歷史劇難以成為鮮活的藝術作品。在尊重史實的基礎上,適度的藝術虛構成為必要的創作手段。虛構可體現為典型人物的塑造。《浴血榮光》虛構林裁縫一家,這家人投身革命,父親和幾個兒子相繼犧牲。這些藝術形象既象徵千千萬萬革命群眾的犧牲奉獻,又揭示了“江山就是人民,人民就是江山”的內涵意義。虛構亦可體現為詩性場景的營構。“南陳北李,相約建黨”這段歷史沒有詳細記載,《覺醒年代》選擇以李大釗和陳獨秀被災民放河燈、祭奠死去亡靈的場景深深觸動的情節藝術化呈現。面對餓殍遍野,他們宣誓:“為了他們(災民),能夠像人一樣地活着……,我願意奮鬥終生!”劇中還有長沙街頭,民不聊生,毛澤東雨中出場時一腳踏開污水;陳獨秀、李大釗、胡適三人在山野間把酒暢談救國理想,吟誦“何時一樽酒,重與細論文”。“以虛補實”的創作方法,既填補了史籍留白,又以藝術想象補綴了歷史邏輯的細節,使歷史劇既有據可依,又有情可感。
既要尊重史實,又要適度虛構,那麼平衡的標準是什麼?答案在於把握歷史人物的精神內核,傳遞歷史事件的深層意涵。《風與潮》的創作者抓住民族危亡之際澳門愛國商人的精神特質,展現他們以商業為掩護、以金融為武器,與日偽勢力展開暗戰的大義與勇氣。這種精神內核的準確把握,使虛構的情節具備了歷史的説服力。
把握精神內核、傳遞深層意涵,最終是為了實現歷史與現實的對話。這種對話可以是跨越時空的情感共鳴。《長安的荔枝》裏李善德為完成千里送荔枝這個“不可能的任務”而四處奔走、左右為難,上演了一場“古代打工人生存記”,引發當代職場人的強烈共情。這種對話也可以是歷史對當下的精神滋養。《跨過鴨綠江》再現志願軍將士在冰天雪地中浴血奮戰的壯烈場景,讓和平年代的觀眾深切體悟“最可愛的人”何以可愛,激發強烈的民族自豪感與家國情懷。這種對話還可以是歷史對現實的價值啟示。《沉默的榮耀》裏吳石、朱楓等無名英雄為新中國的解放事業舍生取義、做出巨大犧牲,讓觀眾知道當下和平與安寧的來之不易。歷史天然具有“陌生化”的間離效果,讓觀眾能在安全的審美距離中審視那些在現實中可能過於沉重的主題。很多時候,觀眾不是為了看“過去發生了什麼”,而是要看“過去的人和事與我有什麼關係,對我有什麼啟示”。因此,無論採用何種虛實尺度,優秀歷史劇都應在古人的悲歡離合中映照當代人可能遭遇的困境,注入當下人能理解並認同的價值。
那麼,如何在創作實踐中實現尊重史實、適度虛構的平衡?近年來的優秀歷史劇在主題表達、類型融合和技術賦能等方面進行了有益探索。在主題表達上,創作者嘗試將宏大敘事與青春表達深度融合。《浴血榮光》《問蒼茫》等劇讓當代年輕觀眾看到,原來革命先輩也曾和自己一樣年輕,卻敢於為理想付出一切。在類型融合上,創作者探索結合懸疑、探案等元素。《顯微鏡下的大明之絲絹案》通過縣級賦稅案透視明代基層政治,將枯燥的稅制史轉化為扣人心弦的懸疑故事;《風與潮》將金融諜戰與抗戰題材相結合,展現貨幣戰爭背後的家國大義。在技術運用上,《跨過鴨綠江》從戰場硝煙到將士衣着,運用先進攝影技術還原宏大場景和豐富細節,每一幀畫面都力求真實,讓觀眾仿佛置身於歷史現場;《我們的河山》通過無人機航拍與實景麥田還原抗戰時期的環境,金黃麥浪與戰火硝煙交織的畫面震撼人心,被讚譽為“愛國主義可視化符號”。
回到開篇的問題——歷史劇如何在尊重史實與藝術表達之間找到平衡?答案已然清晰:以史實為根基,以虛構為羽翼,以精神傳達為準繩,以創新手法為路徑。歷史劇的最高境界不是“復原”歷史,而是“激活”歷史,也就是讓塵封的記憶重新呼吸,讓遙遠的先人與當代觀眾促膝而談。唯有如此,歷史劇才能成為照進現實、啟迪未來的光。
(作者:王磊,係臨沂大學國家革命文物協同研究中心研究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