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瑪才旦:寫小説是比拍電影更純粹的創作-新華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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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 06/28 11:06:56
來源:中華讀書報

萬瑪才旦:寫小説是比拍電影更純粹的創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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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瑪才旦

  《故事只講了一半》,萬瑪才旦 著,中信出版集團,2022年3月出版,59.00元

  電影創作和小説還是不一樣的,電影要考慮面對不同文化語境的觀眾時怎麼能把故事講明白,但寫小説時我就沒有這麼多顧慮,只要完成自己的表達就好。

  2005年,萬瑪才旦的首部長片《靜靜的嘛呢石》問世,這部電影先後贏得國內外多個(導演)獎項。此後至今,這位來自青海的藏族導演執導了《塔洛》《撞死了一只羊》等以藏地為背景,反映當地人日常生活的影片,這些電影多由他自己編劇,文學性濃厚,極富少數民族特質和地域特色。而早于他步入影壇前的上世紀九十年代末,萬瑪才旦已開始發表小説,先是用藏文,後來用漢語,創作了一係列聚焦藏族文化、講述藏地故事的小説,這些小説筆觸淳樸、詩意,情感真摯、得體,是國內少數民族題材文學作品中重要的收獲。

  在最近出版的小説集《故事只講了一半》中,萬瑪才旦繼續他熟悉的現實題材(除了《屍説新語:槍》這篇),十個短篇,講述著關乎情感、信仰、生死等永恒命題的故事,藉此塑造出若幹生動、平靜、立體的人物形象。貫穿這些短篇的題材、寫法等共性之外,書中還是有些篇目顯示出不同,比如《特邀演員》《你的生活裏有沒有背景音樂》《猜猜我在想什麼》中的電影元素和鏡頭感,《屍説新語:槍》中的奇幻意味……這些小説創作于萬瑪才旦在電影拍攝之外的碎片時間,洋溢著與其電影作品異曲同工的從容節奏與人文氣息,並且有著超出影像之外的想像空間。

  接受本報記者視頻採訪時,萬瑪才旦正在青海。他説父母年事已高,近年來他的生活重心已從北京回到家鄉,某種意義上,這對他的寫作和電影項目亦有積極意義。他坦言電影工作佔據了他很大一部分精力,所以沒有太多整段的時間去寫大部頭。短篇小説是他目前精力能勝任的寫作體量,寫自己想寫的,拋開功利牽絆,他享受這種創作上的純粹。

  中華讀書報:這本小説集的名字“故事只講了一半”可以概括您的很多作品——那種不把故事結局説透,留些懸念的寫法。比如書中的《故事只講了一半》就是典型的開放式結尾,《切忠和她的兒子羅丹》《詩人之死》則在敘事中夾雜著另一重敘事。追求一個有頭有尾的故事,或者戛然而止意味深長,在這兩種寫法中,您是否面臨著某種取舍?

  萬瑪才旦:是會有一些取舍。比如我在寫《切忠和她的兒子羅丹》時,敘事中又提到的另一個故事是民間非常普及的,大家都知道。所以講述一個故事,最重要的是找到一個合適的方式,不然就只復述純粹的民間故事。《故事只講了一半》中提到的那個沒講完的故事,全貌我是知道的,但我覺得講到一半突然停下,可能更加有意思。我寫作的時候,除了考慮故事本身的主題,會更加關注講述的方法。對我來説,一部小説除了內容之外,形式也特別重要。我的一些電影也是如此,比如《塔洛》,為什麼要用黑白影像? 為什麼要採用那樣的畫幅?《撞死一只羊》為什麼要用四比三的畫幅? 現實和回憶為什麼要有色彩上的區別? 這些都是我在電影表現形式上的探索。

  中華讀書報:一直以來,不管是小説還是電影,您的作品基本都是反映藏族人生活的藏地題材,畢竟您是藏族,生長在青海藏區。這些作品中很多人物和故事都取材自真人真事,同時又有虛構成分,您如何平衡寫實和虛構的關係?

  萬瑪才旦:我寫小説是以虛構為主。這本小説集中很多小説是以第一人稱展開,可能讀者讀起來更有真實感、親歷感吧。故事是虛構的,細節、情感必須真實,需要調動我的生命體驗,這是我的一個寫作原則。在小説集前面我寫了一句話,“很多時候,我分不清什麼是真實,什麼是虛構,它們的界限在哪裏。我分不清。”大概我寫小説時就是這麼一個狀態,雖然短篇小説篇幅不長,但寫著寫著我可能就投入到作品中了,那個小説中的“我”可能就是真實的我。這就像電影演員,一旦進入一個角色,入戲太深的話,等到電影拍完,很長一段時間也很難從自己塑造的角色裏走出來。我覺得寫作也是這樣。

  中華讀書報:這是不是也意味著,你在創作一部小説,塑造一個人物的時候,雖然是旁觀者,但對人物的命運也還是有感同身受的心態?

  萬瑪才旦:要寫好一個人物,就必須要理解他,必須進入這個人物的世界,但也要對此保持比較客觀的態度和距離。你在作品中提出了問題,不一定要給出答案,呈現了那個狀態,不一定要很明確地體現自己的觀點。這些人物,也不會那麼一清二白,就像“塔洛”那樣,一開始就是個很簡單的人,他的世界非黑即白,但是隨著故事情節的發展,他表現得沒那麼簡單,是很立體的人,甚至是個多面體。我希望能夠在寫作中客觀地呈現人的復雜性。

  中華讀書報:早在上世紀九十年代初您就開始寫作了,也發表了不少作品,後來是什麼契機讓您轉向電影了呢?

  萬瑪才旦:主要還是因為喜歡吧,我從小就喜歡電影,從小學、初中到中專、大學,從看露天電影到後來去影院。當然我也喜歡文學,在那個年代、那個環境裏,相對而言文學夢想實現起來比較容易,但是拍電影,絕對是很難想像的事情。要去北京、去北京電影學院係統地學習電影,對于當時的我來説基本是不可能。後來,我有個到北京實習的機會,就去北京電影學院看了一下。正好當時有個基金會的項目,資助藏區學生去讀書,特別是一些藏區比較缺乏的專業。我寫了一份申請,沒想到申請通過了,就進了北京電影學院,在文學係的編導班。這個機會是我後來成為導演拍電影的直接因素。讀書的時候試著拍短片,也沒想著要做導演。慢慢地,拍短片有了一些反響,也獲了獎,就有了把短片擴展成長片的機會,慢慢走上了電影之路。

  中華讀書報:是小説家也是導演,自己執導的電影基本自己編劇,您這樣的身份和狀態讓我在讀這本小説集時不免聯想,書中某個篇目是否適合改編成電影、在改編成電影時會做怎樣的調整?

  萬瑪才旦:其實我沒有那麼復雜的功利心。寫小説對我來説要比拍電影更純粹,是單純的、可以一個人完成的創作,沒有那麼多顧慮,實現表達的願望就可以。所以我在寫作的時候不會去想這篇小説寫完了,將來是不是要改編成劇本、拍電影。而且,我覺得小説和電影的表達方式完全不同,把小説改編成劇本,是在做電影化處理。不過,談到文學和電影之間的影響,對我來説可能還是有的。在塑造人物的方法上,文學和電影之間有互相借鑒之處。

  中華讀書報:書中這些小説基本都是現實題材,反映藏地人們的日常生活、喜怒哀樂。但其中好幾個短篇都不乏超現實元素。比如《特邀演員》中,老人的前妻患病,兒子出家為僧後前妻的病就好了,比如您更早之前那篇《嘛呢石,靜靜地敲》中關于刻字老人托夢的情節。您出生在藏地,對這些日常中的魔幻元素有著更深切的理解吧?

  萬瑪才旦:藏族的神話故事特別多,譜係很廣,很多史書都有魔幻元素,我的小説中有這些內容,也是對藏族傳統文學的繼承吧。八十年代之後,拉美魔幻現實主義文學傳入中國,在西藏也有像扎西達娃這樣的作家,他的作品被稱之為魔幻現實主義,我在最初寫作時寫過類似風格的作品。相較于我的電影,我的小説中這種魔幻的、神話的、誇張的元素就比較多。但在我的電影《撞死了一只羊》《氣球》裏有些超現實的、夢境的、潛意識的段落,這是跟我之前的小説創作一脈相承的。如果對我以前的小説不太了解,會覺得《撞死了一只羊》在風格上有很大轉變,其實那樣的東西很早就在我的小説中存在了。

  中華讀書報:這也意味著,雖然您的小説、電影,在情節和表現形式上乍一看並不難懂,但其中關于藏地生活的細節和信仰、民俗等方面的元素,是需要受眾有所準備才能領會的。

  萬瑪才旦:是的,如果只是停留在故事層面,我的小説和電影都不難理解。但要是深入理解這些內容,對藏文化、藏傳佛教有些基本了解就是必要的。如果沒有這方面的儲備,有些情節理解起來就稍微有點困難。電影創作和小説還是不一樣的,電影要考慮面對不同文化語境的觀眾時怎麼能把故事講明白。如果在電影中要表現這方面的內容,我會停下來想想,怎麼解決,做一些取舍。但寫小説時我就沒有這麼多顧慮,只要完成自己的表達就好。

  中華讀書報:反過來看,從創作者角度,寫小説和拍電影帶給您的創作成就感或者愉悅程度,哪個更大一些?

  萬瑪才旦:單純從創作層面講,小説寫作帶給我的快感要更多,更純粹。拍電影帶來的興奮感更多是在寫劇本時就有了,等到拍攝、後期的階段就進入焦慮、疲憊的狀態。

  中華讀書報:據説很多中國導演特別是男性導演都有個武俠夢,會想要拍一部武俠片,您是否考慮過在藏地題材之外也拍拍其他類型的片子?

  萬瑪才旦:我希望嘗試不同類型的電影,就像您剛剛提到的武俠片是很多男導演的夢想一樣。我是有個西部片的夢想,希望有一天能拍出一部很好的西部片。這跟我的成長環境有關。 (記者 丁楊)

【糾錯】 【責任編輯:李雪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