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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曾祺:我的小説裏回響著歸有光的余韻
2020-02-26 12:51:28 來源: 光明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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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汪曾祺的小説是散文化小説的代表。他一直認為短篇小説應該有一點散文詩的成分,堅信這兩種文體的“分界處只有一道籬笆,並無墻壁”。考察汪曾祺小説散文化傾向的成因,沈從文的影響自不必説,中國文學傳統特別是明代歸有光的影響很大。汪曾祺在其《小傳》裏明言:“中國的古代作家裏,我喜愛明代的歸有光。”在回顧個人成長和創作歷程的《自報家門》一文中,他寫道:“歸有光以輕淡的文筆寫平常的人物,親切而淒婉。這和我的氣質很相近,我現在的小説裏還時時回響著歸有光的余韻。”

  一粒沙裏見世界,半瓣花上説人情

  歸有光以《項脊軒志》《先妣事略》《寒花葬志》為代表的散文,在文學史上具有劃時代意義。因為此前人們崇信文章乃“經國之大業,不朽之盛事”,以“文以載道”為圭臬。退一步而言,文章所載至少也得是文人墨客的雅事趣事,如《蘭亭序》《春夜宴桃李園序》《赤壁賦》所記錄的少長群賢的歡宴雅集。而歸有光則將文章的題材和內容拉至煙火氣十足的世俗人間,“百年老屋”的幾經興廢,普通家庭的日常生活,特別是家境衰敗、親長辭世和妻子早殤的哀痛,都圍繞著“室僅方丈”的書屋“項脊軒”徐徐道來,隨事曲折,自然動人。他以《項脊軒志》等名篇,開拓出中國散文創作的新領域。

  《項脊軒志》聚焦凡人小事,悲歡離合,家道興衰;情隨景現,情寓景中,環境描寫作用突出;即事抒情,不動聲色,全文直接抒情只一句“瞻顧遺跡,如在昨日,令人長號不自禁”。細節精彩多姿,語言簡練生動,全篇充滿濃鬱的人情味,讀來親切感人。再如一百來字的《寒花葬志》中的描寫,“孺人每令婢倚幾旁飯,即飯,目眶冉冉動”,婢女寒花的模樣躍然紙上!難怪汪曾祺覺得《寒花葬志》可當小説看。用清淡的文筆寫平常的人情,“不事雕飾而自有風味”。所以,往誇張裏説,《項脊軒志》為汪曾祺寫散文化小説做了一切準備。

  汪曾祺散文化小説所聚焦的都是凡俗瑣事、煙火日常,而非宏大題材。小説人物五行八作、三教九流,賣熏燒的、賣餛飩的、賣眼鏡的、賣蚯蚓的,養雞鴨的、開肉案的、燒茶水爐的、納鞋底的,接生的、挑擔的、算卦的,車匠、鎖匠、瓦匠、銀匠、錫匠、鞋匠、畫匠……蕓蕓眾生組成汪曾祺筆下的形象係列。他們的休戚痛癢、悲欣榮枯,乃至一笑一顰、一日三餐,都是汪曾祺小説表現的內容或主題。他説過:“我的小説所寫的都是一些小人物,‘小兒女’,我對他們充滿了溫愛,充滿了同情。我曾戲稱自己是一個‘中國式的抒情人道主義者’,大致差不離。”即使“個別小説裏也寫了英雄,但我是把他作為一個普通人來寫的。我想在普普通通的人的身上發現人的詩意,人的美”。振臂一呼應者雲集,叱吒風雲力挽狂瀾定乾坤之類的大英雄,在汪曾祺小説中難覓其蹤。一粒沙裏見世界,半瓣花上説人情,“生活的一角落,一片斷”,是汪曾祺的專注和興趣所在。

  推崇“風行水上,渙為文章”的審美品格

  淡化故事情節,著意風俗民情,注重營造情調,是汪曾祺散文化小説的又一特點。汪曾祺的短篇小説有故事性,但不注重故事情節的跌宕起伏,他甚至反對情節上的刻意經營設計,推崇像《項脊軒志》那樣不事雕飾,“風行水上,渙為文章”。

  《受戒》幾乎沒有完整情節,如果強作歸納,也只能謂之荸薺庵和尚明海與村姑小英子,他們由兩小無猜到漸生情愫再到挑明的過程,其實就連這個過程也寫得若隱若現,而跟題目“受戒”相關的內容只在末尾稍作交代。小説大量描敘了當地的風俗民情、生活的點點滴滴、人物的日常行為等,以大量的細節和風俗畫面展示高郵水鄉猶如世外桃源,充滿了野趣和歡愉。

  《大淖記事》共六章,第四章才出現主要人物。前三章都寫大淖周邊的四季景色和禮俗風習,來自裏下河地區的小本生意,興化幫錫匠們的活計,大淖本地靠肩膀吃飯的男女挑夫與“穿長衣念過‘子曰’的人完全不同”的生活日常。汪曾祺盡力描繪的是大淖那片看似無拘無束任意而為的自由天地。

  《故裏三陳·陳四》總共39小節,“陳四是個瓦匠,外號‘向大人’”一句開首,隨即宕開出去,大篇幅描繪城隍廟會勝景,直到最後8小節才又回轉到陳四,寫他因踩高蹺絕技而來的榮光和屈辱。

  《異秉》的情節主線應該是熏燒攤主王二的發達史,但是王二的家庭環境,熏燒種類和制作方法,中藥店的生意買賣和夥計們的生活景況,高郵居民的餐飲、年俗和消閒方式,作者寫得洋洋灑灑、意興盎然。汪曾祺小説可謂充滿詩意的民俗風情畫卷,自有道理在。

  因為淡化情節,不以塑造典型形象、刻畫復雜性格為追求,所以汪曾祺小説中人物形象也相對淡化。《受戒》中小和尚明海和小英子,就是生活在那片詩意水鄉的天真純樸、情竇初開的兩個少男少女。小説美在情感的純潔和人性的健康,天地人之間的明凈和諧。《大淖記事》中的十一子和黃巧雲,是遭逢生活碾壓仍然頑強求生的一對平凡男女,他們的性格都不豐滿。

  汪曾祺同樣主張感情要適當克制,不能過于洋溢,否則“就像老年人寫情書一樣”失之肉麻。他更是將語言與內容等量齊觀,“語言的浮泛,就是思想的浮泛。語言的粗糙,就是思想的粗糙”。當然,散文化小説畢竟是小説而非散文,正如汪曾祺在雜談短篇小説時提及的,“小説一般總有點故事。小説和散文的區別,主要在有沒有故事性”。他是在凝視生活日常、營造詩意情調、追求審美品格的基礎上融入故事性,這也讓汪曾祺顯得特別,甚至可以説是獨樹一幟。(作者 王澄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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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糾錯】 責任編輯: 劉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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