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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玉蘭”獲獎詩人翟永明:遊走于古代和先鋒之間
2019-11-26 16:12:23 來源: 北京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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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加友人活動。

在墨西哥月亮金字塔旁。

與蘇童、朱明、阿來在“白夜”。

畫家何多苓筆下的《小翟》。

  第四屆上海國際詩歌節頒出“金玉蘭”大獎,中國詩人翟永明從敘利亞著名詩人阿多尼斯手中接過獎杯。頒獎詞這樣評價道:翟永明的寫作一直就是一種傳奇。她始終置身于當代最具標志性的詩人行列,以女性獨特的眼光和敏悟,不斷追問、求變、創新,為漢語的當代寫作提供了優美深刻的范本。

  上世紀80年代,她就憑借《女人》《靜安莊》等作品揚名詩壇;此後,意識到單靠文字難以為生的她開了一間自己的酒吧,讓全國的文藝青年都知道了成都有個“白夜”;近些年,她又拿起相機玩兒起攝影,從詩歌到影像,她也成為了“斜杠”群體(注:擁有多重職業、多元生活的人群)中的一員。如同她的白夜酒吧,在詩歌朗誦、民謠彈唱、觀影沙龍等各種藝術形態之間自如切換。

  就這樣,那個當初連上臺朗誦詩歌都排斥的敏感詩人,如今活成了遊走于寫作、攝影乃至于電影創作等各種藝術形態之間的灑脫靈魂。翟永明不只一次表達過自己和白夜“和好又厭倦,厭倦又和好”的糾纏不休。不知不覺間,翟永明“活成了另外一個人”。

  1

  舊書裏的詩歌萌芽

  在翟永明位于成都的家裏,有一間文藝青年們夢寐以求的書房,或新或舊、密密匝匝的各色書脊,裝飾了整整一面墻壁。書架的對面,又是滿滿一書架的VCD和DVD——在三聯書店今年出版的散文集《畢竟流行去》中,翟永明用一整篇文章繪聲繪色交代了自己綿延20多年的“淘碟奇遇記”。

  也是在這本書中,詩人追溯了她的文化根源。

  孩提時代,翟永明就與書結下了不解之緣。上世紀60年代初,家搬到了成都鼓樓北三街的三年級小學生翟永明,迷上了離家三百米不到的西城區圖書館。那座紅漆木柱、網格窗欞的小小四合院,將小女孩從對街邊連環畫的癡迷,拽到了“字書”的世界裏。

  她“接管”了父母的借書證,在圖書館裏,讀到了大量的童話和民間故事。在一本名為“一棵倒長的樹”的印度童話書裏,翟永明隨著小主人公的腳步邁向神秘的地心,沿途經歷了無數的地方和故事,竟至于多年之後仍然念念不忘。翟永明甚至懷疑,自己後來喜歡看科幻書籍,愛寫一些與未來有關的詩歌,也許就是這本童話書的賞賜。在她的記憶中,那時候最幸福的事,就是能借到一本特別喜歡的書,買上一包糖,一邊吃糖一邊看書。如今多了很多社會事務的翟永明,一有空閒仍然喜歡宅在家裏讀書,只不過,少時糖果不再,換成了一杯濃濃的咖啡。

  在成都市二十六中讀初中時,翟永明還因為課上偷看“禁書”《紅樓夢》,被老師追得滿校園跑,情急之下抱著書閃進女廁所,才算躲過一劫。她很慶幸,那次“逃跑”保住了《紅樓夢》,也保住了自己的詩歌夢。翟永明回憶説,那本《紅樓夢》自己後來不知道翻了多少遍,李紈組織的詩歌考試中,黛玉寶釵她們交上來的十二首咏菊詩,翟永明一首不落抄錄下來,閒來必讀,唇舌留香。

  中學時接觸的外國文學,更是激發了年輕女孩的多重情感。“上中學的時候我就讀了很多俄國文學作品,包括托爾斯泰、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小説,《復活》《安娜·卡列尼娜》都是讀了好幾遍。”翟永明説,雖然那時這些都是“禁書”,但在民間,還是通過手遞手的形式飛速流傳,雖然很多書連封皮都磨掉了,但仍然能看出來是民國時期流傳下來的經典譯本。

  或許是少女與生俱來的敏感和羞澀使然,亦或許是閱讀熏陶的沉靜使然,翟永明總是小心翼翼,她與外界多少有些疏離,埋頭沉浸在書的世界裏。她靠著窗,讀到簡·愛對著羅切斯特“我也有和你一樣的靈魂”時,為女性追求精神平等的努力所震撼。她在黃昏裏閱讀陀思妥耶夫斯基的《被侮辱與被損害的人》,一邊讀一邊流淚。

  邁上寫作這條路近40年,翟永明從未放棄對女性主義的探討與反思。這原因再簡單不過,年少時的她,早已在書中預習了女人一生的命運起伏。

  2

  撞壞的門鎖和“黑夜的意識”

  上世紀70年代後期,北島、芒克、顧城、舒婷他們,開始把詩歌寫作的矛頭轉向“自我”。1979年,遊小蘇、郭健、歐陽江河、駱耕野、翟永明這些二十出頭的小年輕,也在成都成立了自己的詩社。時隔多年,翟永明坦言,那個年代整個社會都為詩歌癡狂,明星詩人如“天之驕子”,所到之處追捧如潮,今天想來匪夷所思。

  那個年代的詩歌熱,也改變了一批人的生活軌跡。

  1983年,重慶詩人柏樺毅然辭掉了中國科學技術情報研究所的職務,準備謀求一份更近于寫作的教職。剛剛在西南物理研究所工作兩年多的翟永明,則還需要忍受在單位搞電教、回宿舍搞創作這樣分裂的生活。她決定辭職。“我希望找到一個與文學比較接近的單位,不會幹涉我的寫作。”翟永明説,直到白夜酒吧出現以前,她都無法擺脫辭職帶來的困擾。生活的困頓也映射進了詩歌。那幾年,從記錄知青生活的組詩《靜安莊》,到解構母親形象的《死亡的圖案》,翟永明詩歌的底色越來越沉重。

  彼時,翟永明已經結識了很多藝術家:畫油畫的何多苓、拍人像的肖全、搞設計的劉家琨,當然還有一眾詩人。舍友結婚搬走後,她那間18平方米、“條件好得不得了”的宿舍,便成了這幫年輕人談詩歌論藝術的大本營。“他們老是約我在宿舍碰面,找我聊天,後來還把門鎖弄壞,誰來了都能推門就進。現在的年輕人很難想象那種情形。”

  20歲出頭的翟永明,是單位裏第一個穿牛仔褲的人,被人看成是有點“壞”,不本分。她在文學雜志上發表詩歌拿了稿費,被人視為不務正業、在外面掙錢。更為嚴重的是,和單位關係的緊張,也惡化了父母對翟永明的看法。“他們不希望我工作多好,但至少態度要好吧。”翟永明説當時自己生活時常陷入壓抑,唯有詩歌,能給她一席之地釋放真我。組詩《女人》就是那個時候寫成的。

  “穿黑裙的女人夤夜而來,她秘密的一瞥使我精疲力竭。”翟永明用隱晦而又倔強的詞匯,道出了自己對于女性的新認識和新設想,描畫了一種較之舒婷《致橡樹》裏“作為樹的形象和你站在一起”,更為駁雜和立體的女性形象。《女人》沒有立即發表,最初只是用單位的油印機印刷了二十幾份,在一小撮朋友間傳看。第一個讀者是密友劉家琨,20首詩讀下來,他的評價只有短短一句:“在你的詩裏,我讀到了黑夜。”

  一擊即中,“黑夜”打動了翟永明,她感覺在那些未曾言明的潛意識中,這個詞是唯一清晰的東西。《女人》的序言從而起名為《黑夜的意識》。

  這場發生在一小撮朋友之間秘密的詩歌探索,距離顧城寫出“黑夜給了我黑色的眼睛”,時間整整過去了5年。翟永明的“黑夜”和顧城的“黑夜”不同,翟永明和她周圍這幫年輕的詩人,也和顧城“這一代”不同。在同時期何多苓和艾軒創作的一幅群像油畫中,以翟永明為原型的女大學生,眼神裏盯向前方,倔強裏透著羞怯,羞怯裏又顯著倔強。

  1985年,《女人》寫出一年之後,在《詩刊》公開發表,詩作“獨特奇詭的語言與驚世駭俗的女性立場”震撼文壇。翟永明躍身上馬,成為中國現代詩壇重要的一員。

  3

  通向自由的酒吧

  翟永明揣測説,自己開酒吧,和一幫朋友詩酒唱和,或許是受了童年閱讀《紅樓夢》時黛玉、寶釵、史湘雲她們的感染。

  1998年,一個北風蕭瑟的冬日上午,翟永明路過離家很近的玉林西路丁字路口時,瞥見了正對路口的扇形門面房招租的廣告。用這間小屋子安放自己的身體和靈魂的想法閃過,只考慮了一分鐘,她就決定把它租下來,同時説服發小戴紅一起合作。

  她本想開個書店,結果好友的書店剛剛虧本關張,把她嚇退了。“我就索性打造一處帶書架的酒吧,這樣就能用酒吧養活這個空間。”彼時,成都街頭鮮見酒吧,帶書架的酒吧更是獨一份兒。劉家琨一手操刀了白夜酒吧的設計圖紙。他在一篇關于白夜的文章裏,這樣寫道:“翟永明的詩,充滿了黑夜的意識,像她這樣一個人,又開了這樣一個叫作白夜的酒吧,是一件奇怪的事。”

  這個50多平方米的小空間,翟永明想把它打造成一個文化沙龍,一個自家客廳的延伸,用來維持生計之外,也能為朋友之間的歡酌聚會提供一個據點。為了滿足翟永明想要一個大客廳的要求,劉家琨不得不在圖紙上,將吧臺的位置一挪再挪,直至挪無可挪,放在了最角落的位置。

  劉家琨、鐘鳴、何小竹、李亞偉、唐丹鴻、朱文、石光華、馬松等幾位成都“土著”是常客,北島、芒克、馬原、于堅等詩人,每到成都,也總要過來坐坐。他們喝酒,吹牛,也唱歌,聯詩。音樂響起,興之所至,雕塑家朱成跳起他特創的混搭舞,摁都摁不住,也是白夜一景。

  就這樣,翟永明辭職以來無處安放的靈魂,在小酒吧裏,忽然地找到了歸宿,世界,“呼啦一下”就打開了。

  過去,翟永明從不當眾讀詩。在白夜裏,她在好友的“裹挾”下,終于第一次登臺“獻聲”,從此一發而不可收拾。她在白夜裏開書吧(盡管書動不動就莫名其妙地少了)、放紀錄片、做新書發布,甚至辦畫展、開音樂會、舉行小劇場演出,五花八門。漸漸的,白夜不再是一個圈子沙龍,而成了一個文化現場,迎來越來越多陌生的面孔。

  更有趣的是,在白夜,不光酒杯和酒杯能碰撞,思想和思想能碰撞,葡萄酒和龍蝦也能碰撞。翟永明描述説,在白夜,常常能見一鍋通紅的、鋪滿焦紅幹辣椒的“盆盆蝦”,被端上了吧臺,客人一邊喝著幹紅普通酒,一邊蟹甲飛舞。那是上世紀90年代野生野長的成都酒吧。

  後來,有不少文藝青年想辦酒吧、開民宿,過上和詩人翟永明一樣的生活,他們討教翟永明的“文藝生存指南”。但如魚飲水,甘苦自知,翟永明説,經營酒吧完全不像想象中那樣浪漫,經營管理瑣碎雜事不算,周邊燈紅酒綠的商業酒吧,一度逼得白夜快要關張大吉。翟永明最終咬牙堅持下來了。“經營上的妥協,是為了在寫作上獲得自由。”她説。

  每一次説服自己堅持下去的理由中,還有一條也無可辯駁:酒吧裏存放著不少自己的藏書。

  2009年,白夜從玉林西路搬到了窄巷子。地方大了,除了舉辦詩歌朗誦會、讀書沙龍、獨立影展,翟永明還單辟了一個“藝廊”,不時為年輕藝術家做一些攝影展和繪畫作品展。在翟永明和她的白夜周圍,音樂人、電影人、藝術家、詩人、民謠歌手,以及慕名而來的文藝愛好者們,形成了一個龐大的文化部落。

  有一段時間,翟永明擔心自己應付不過來,請來一位職業經理。那是一名富有經驗的操盤手,但一上來就要求把白夜搞成一個“高檔的地方”,至少要跟寬窄巷子的消費高度保持一致。翟永明沒有接受他的意見,因為她知道,白夜的受眾,不會是特別有錢的人,他們可能是學生,也有一些剛剛工作的年輕人,“詩歌不應該設置太高的門檻”。

  4

  遊走于古代和先鋒之間

  創辦白夜以來,翟永明的詩歌創作,倣佛打開了一扇櫥窗,變得包羅萬象。2003年那首膾炙人口的“在古代,青山嚴格地存在”,帶給多少讀者關于古時候的氤氳想象。她喜歡川劇,《白蛇傳》“壯壯次乃乃”的敲鈸鑼聲,也進入了詩篇。從印度教神話到困在雷峰塔裏的白娘子,從葉芝、波德萊爾,到王安石、范仲淹,翟永明詩歌牽涉的領域,越來越寬泛,詩意來源也越來越復雜難辨。

  2018年盛夏,在白夜,翟永明的老友、詩人西川帶來了一場説唱版的《秋興八首》,鏗鏗鏘鏘的鼓點裏,伴著悠揚的音樂,“玉露凋傷楓樹林,巫山巫峽氣蕭森”的杜詩,被西川演繹出了崔健《花房姑娘》的味道。

  和西川一樣,翟永明也對挖掘和加工傳統,表現出了巨大興趣。從2010年到2014年,她耗時4年,完成了長詩《隨黃公望遊富春山》。“攜一摞A4白紙,藍色圓珠筆,闖進剩山冷艷之氣,落葉蕭蕭,我亦蕭條,剩山將老,我亦將老”。字裏行間,古今穿梭,自然、藝術和社會萬象,被詩人組合成了一幅宏大而悠遠的山水畫卷。

  2014年,由這部長詩改編的話劇在青戲節首演,上座率達96%。次年在北京和成都巡演,其中成都場場爆滿。2016年,該劇又作為三星堆戲劇節開幕首演,受邀參加臺灣小劇場藝術節巡演。從一幅畫到一首詩,從一首詩到一出劇,翟永明恣意遊走于傳統和先鋒之間。

  在現代詩歌這條小徑上,跋涉了近40年的翟永明,如今仍然保持著孩童一般的好奇心。

  今年4月下旬,在她常常光顧的北京元典美術館,她嗅到了“尖銳”的氣息。裝置藝術家秦玉芬用30萬個鐵蒺藜建造的“珊瑚群島”,正在展出。“詩意的美隱含著絲絲刺痛”,擊中了翟永明的神經。沒幾天,詩人就約上朋友,在“珊瑚群島”前,來了一場詩歌朗誦會。“鐵絲打個結,成千上萬串在一起,表面和銀毯一樣光滑柔軟,內裏卻是傷痕累累。”回想來,翟永明覺得詩歌和裝置藝術一起,構成了層次分明的美感。那天,“珊瑚群島”的觀眾,也被這突如其來的即興詩會所吸引,駐足不前。

  這些年來,無論是在北京,還是成都,翟永明都隨意地吸收著詩歌以外,其他藝術領域的營養元素:音樂、戲劇、現代舞,甚至X光片,都成了她觀察和處理的對象,她試著用它們來突破詩歌本身的界限,探索詩歌更廣闊的空間。

  攝影同樣成為她獲取和表達詩意的形式。今年6月,翟永明舉辦了名為“淺焦”的攝影作品展。從來沒有係統學習過快門、光圈、感光度等攝影技能的她,用單反相機的自動快門,抑或手機的鏡頭,捕捉下了一個又一個富有詩意的瞬間。攝影展中,一幅名為“親密的人中間”的作品,名字取自詩人韓東的詩歌。作品以時間為軸,記錄了韓東和畫家毛焰的雙個展。翟永明別出心裁地將這些照片印在了帶有宣紙效果的紙上,做成了一幅攝影版的“夜宴圖”。

  “現在還能定義您為一個詩人麼,還是先鋒藝術家、跨界創作者?”她淡淡回應,“只要和詩歌有關,我都喜歡。”(王國強 李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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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糾錯】 責任編輯: 劉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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