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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天三匠:瓦匠 蓑衣匠 修傘匠
2019-11-06 16:23:14 來源: 光明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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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鄉間有三種匠人,都與雨天有關。

    如今,這三種匠人,已成為煙雨中遠去的背影,淡出了鄉間的生活。然而,老一輩農民對他們依然保持了一種特別溫暖而親切的記憶。

    雨天三匠,作為一種鄉土生存狀態的記憶符號而存在。

    瓦匠

    農家住瓦屋、茅屋,茅屋少,瓦屋多。那密如魚鱗的青瓦,起伏連綿,向水邊、山腳以及無垠的曠野演釋擴展開去,構成村落與人間煙火氣象,天地如巢穴,每個瓦屋下便是悲喜憂樂、死生愛恨的生命之巢了。

    鄉間的瓦屋大都有些年紀,多則數百年,少則幾十年。年久的瓦屋,最怕下雨,一下雨,便要請瓦匠。

    鄉間的瓦匠並不多,一個村子不一定有一個瓦匠,所以瓦匠往往要到外村去請。而瓦匠有許多講究,上屋修瓦、撿瓦之前,要祭祭姜太公。鄉間傳説,姜子牙封神,最後忘了給自己留一個神位,沒地方去,只好將自己的神位安放在屋頂,因此,上屋修瓦,必先祭姜子牙,否則會有禍事發生。此外,還要問卦,看今天宜不宜驚動他老人家。一般來説,姜子牙享了香燭,得了紙錢,不會生氣,拿人家的手軟嘛。祭過姜子牙之後,瓦匠披了蓑衣,搭了高梯上屋,主家站在樓梯下幫扶,也聽候瓦匠吩咐。

    手藝好且忠厚的瓦匠,半天或一天就可以修完漏雨的瓦屋,而有些偷懶耍滑的瓦匠會在屋頂待上兩天、三天。雨中的瓦匠,刺猬一樣披著蓑衣,往來于瓦楞之上,輕捷如猴,很多人猜想,他們可能都練了輕功。一般人身重手笨,行走在老舊薄窄而且滑溜的瓦屋上,不是踩爛瓦片,就是立足不穩,哪還能撿瓦分陰陽、修瓦不漏雨呢?所以,敢在瓦屋上滑行如飛的瓦匠,在鄉間都頗受人敬畏。瓦匠喊你在梯上遞瓦你就遞瓦,瓦匠説要換椽子就換椽子,瓦匠説要吃酒你就要上街買酒,瓦匠吃飯要打你孩子栗鑿就打栗鑿,全看瓦匠心情好不好。

    鄉人對瓦匠有一種本能的提防與畏懼。其中原因,倒不是怕瓦匠把你漏雨的屋修得更漏雨——若修過還漏雨,瓦匠會臭了自己的名聲——怕和提防,主要是傳説一般瓦匠如果不滿意主家的飯食招待,便會在屋頂的某處瓦下安放符咒,讓主家不得安寧,嚴重的會有血光之災。所以無論主家怎樣窮,招待瓦匠的飲食是絕不能馬虎的,借錢請瓦匠,便成為鄉間常態。

    我家祖上留下了一棟數百年的老瓦屋,受不起春夏兩季雨水衝洗,瓦屋一到雨天就會漏雨。年年請瓦匠,不勝其煩,也不堪其負擔。父親當年身子健旺,身手敏捷,在幫瓦匠遞了多年瓦、扶了多年梯子之後,忽然下了狠心,自己學撿瓦。記得父親去鄰村買回一擔青瓦,自己架了高梯于檐下,讓我和母親遞瓦,他輕手輕腳踏在屋頂的瓦片上,樣子令我們心驚。主臥室的瓦漏得厲害,父親先爬到屋頂主臥室上方的瓦楞上,將舊瓦爛瓦一片片撿開,再按陰陽秩序鋪排新瓦。用父親後來的話講,每片瓦都嚴絲合縫,比瓦匠撿修的還好呢!自從父親學會了撿瓦,我家很多年沒有請過瓦匠,也很少再漏雨。

    蓑衣匠

    一到落雨天氣,鄉間出行靠兩種雨具,一是傘,傘是油紙傘;再就是鬥笠蓑衣。打傘出行的主要是婦女、兒童或老人,披蓑衣戴鬥笠出行的主要是男人。男人要挑東西,難得空手出門,挑東西又打傘,不方便,所以必須戴鬥笠、披蓑衣。蓑衣就是用南方的棕樹皮織成的又厚又結實的雨具,形似古代的鎧甲,無袖。蓑衣防雨防雪又禦寒,這是前人的智慧,生存智慧。

    説起蓑衣,就不能不説到蓑衣匠。蓑衣匠不一定是專業的,正如織漁網的手藝不見得只有織網匠人才會是一個道理。但蓑衣要織得好,耐用又輕便,這裏面就有了技術含量。有了技術含量,就不是普通人都能幹的活了。

    蓑衣匠一般會在雨天或落雪天出現。

    在煙雨連綿的青山綠水間,在田埂、村舍,挑了行頭的蓑衣匠會用一種很緩慢很奇怪的聲調喊:“織——蓑——衣——啰——哪家——要織——蓑衣——啰——”聽了喊聲,在家躲雨的漢子或婆娘就會答一聲:“到家來,師傅!”

    蓑衣匠當然穿著自己編織的蓑衣。漢子或婆娘從匠人身上拿起蓑衣仔細瞧瞧,仔細掂掂,如果覺得這師傅手藝好,就會請他到堂屋擺開家夥,抱來幹透了的金黃色的棕樹皮,讓師傅比著漢子身量織,漢子不在家時就比著原來的破蓑衣的大小織。

    織蓑衣得先修理剪裁一張張棕皮子,然後將棕皮抽絲拔線,搓成細小而結實的棕繩,再用棕繩打出蓑衣的形狀框架。這道工序很慢,很細致。

    蓑衣匠都有一根很粗的長針,那針眼也大,將細小的棕繩穿入針孔,依框架層層鋪好棕皮,再一針針縫牢固了。蓑衣匠都是男人,但他們穿針走線的樣子一點兒也不遜色于鄉下婦女。

    要編織好一件蓑衣,至少也需一個工,即一天時間。在鄉間的匠人中,閹匠來錢快,瓦匠來錢多,灶匠有酒喝,木匠有肉吃,篾匠介乎灶匠與木匠之間,有吃有喝。只有蓑衣匠,錢來得少,一個工抵一天勞力工,兩角錢,吃飯也沒什麼特別待遇,主人吃什麼他吃什麼,所以在鄉間,學手藝活一般不會去學蓑衣匠。

    新蓑衣輕便暖和,穿了新蓑衣的漢子在雨中的田野快活來去,口裏唱著打情罵俏的山歌子,很是得意。他們穿蓑衣扶犁,穿蓑衣上山砍柴,穿蓑衣下種,穿蓑衣挑很重的擔。鄉間一蓑風雨,也是自在苦樂人生了。

    修傘匠

    鄉下的雨天往往陰雨連綿或暴雨如潑,雨具簡陋,一淋雨,就容易生病受涼。那時都窮,生不起病,吃不起藥,所以雨具于農家是極為緊要的。因此,修傘的行當在鄉下也挺吃香。

    修傘匠一般都從街上來,他們的行頭比一般匠人少,只需背一個木箱就行。所以修傘匠更方便走村串戶。

    既然多從街上來,修傘匠就比一般匠人多了點文靜氣而少許多粗野氣。文氣的傘匠常常撐了油紙傘行走于鄉間,衣著整潔,一副文質彬彬的樣子,講話也有腔有調,不太打鄉談,多講城裏的逸事傳聞。他們的樣子很有些吸引人,尤其對于村裏的女人。

    修傘匠進屋後,取小板凳坐在屋檐下的臺階,從木箱裏拿出些剪刀、針線、油布油紙,還有細小的傘骨或傘柄。女人從屋內將破了的紙傘很是鄭重地交到傘匠手上,輕聲叮囑,無非要傘匠將她的破紙傘精心修復,但在外人看起來,樣子似乎有些曖昧。

    修傘是細致活,匠人一邊和女人講談些油鹽柴米或夫妻之道,講些街上的奇聞逸事,一邊麻利地縫織傘上的破洞或接續斷了的傘骨。女人對修傘匠有一種好奇,對街上人及街上生活很向往,加上把自己粗莽的男人與文質彬彬的傘匠一比較,于是就有連人帶傘一齊被傘匠帶走的。跑了老婆的漢子,從此防傘匠甚于防賊,然而又沒奈何。

    一柄油紙傘,撐開一天風雨,就如一片雲彩,讓生活有了許多的遐想與詩情畫意。打著油紙傘的女人,走出瓦屋,走上窄窄的田埂,穿行在如慢板的鄉村歲月中,亦穿行在鄉村寧靜溫馨的舊夢裏。

    傘匠修補出風雨中的詩意,瓦匠修補出風雨中的安寧,蓑衣匠編織出風雨中野性的快樂。世間風雨無有窮盡,雨天長得出花朵與五谷,雨天也長得出苦難。風調雨順中,我們的靈魂才安妥。(文/劉鴻伏 配圖片來自網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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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糾錯】 責任編輯: 劉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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