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運河題材寫作熱:讓大運河在書中流淌
2019-08-20 07:49:13 來源: 文匯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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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久超

  “欲知百年滄桑事,一條大河波浪寬”——這是朋友看完小説《北上》後給著者徐則臣的反饋。盡管嘴上説著下一部小説要斬斷跟水的關係,但徐則臣依然對此言深以為是。

  這句話也大體解釋了緣何近幾年市場上關于大運河的文字作品層出不窮,種類繁多,呈現井噴態勢。公元前1122年,周王室長子太伯在無錫梅裏率土著人掘起第一筐土,開啟了中國的運河時代。鬥轉星移,朝代更迭,無數人的前赴後繼,最終形成了由隋唐大運河、京杭大運河、浙東大運河三部分組成,全長2700公裏,跨越地球十多個緯度的中國古代南北交通的大動脈。可以説,大運河早已滲透並呈現了中華歷史的長度、寬度及深度。而隨著2014年大運河獲準列入世界遺産名錄,對活態性文化遺産的保護接踵而至且任重道遠。大運河作為祖先留給我們的寶貴遺産,保護好、傳承好、利用好這項流動的文化資源,更是被提升至了國家層面。

  他們是原因,他們也是成果

  在今年的上海書展上留心觀察,不難看出許多出版社或多或少都有運河題材書籍的出版,乃至再版。運河題材的寫作熱起來是時事所推的理所當然,卻也是作家們始料未及的事情。

  2014年6月22日,在卡塔爾首都多哈,中國大運河申遺成功,關于運河的年少記憶又統統涌上眼前,徐則臣覺得是時候“喚醒”大運河了,由此踏上了一場曠日持久的田野調查,將京杭大運河走了一遍,耗時四年完成了小説《北上》的寫作,最近剛剛入選第十屆茅盾文學獎。但一直到書出版,還有珠江邊的讀者對徐則臣説:“大運河還在啊?我以為只存在于歷史書裏了呢。”

  早在2006年中國啟動“中國運河”申報世界文化遺産之時,蔡桂林其實已經在汗牛充棟的史書典籍裏爬梳了,耗去了十余年的時光和精力,終于,《天下在河上——中國運河史傳》作為“中外著名江河史傳叢書”的首推于今年面世了。這本書把大運河作為一個有生命、有性格的人,為它作傳,在“真”的基調上塑造出了歷史之“美”。

  再早些要追溯到上個世紀了。1999年初夏的一天,出版方對夏堅勇無意間説到可以寫一寫中華大地上一些“大塊頭”的東西,例如長江、黃河、長城、大漠之類,盡管他們當時並沒有説到大運河,但始于某種“溫熱”地輕輕撞擊,作家決定用懷想的散文筆觸書寫自己最熟悉的大運河,他覺得自己有那裏的生活情調打底,説不定能通過一條河的歷史,寫出一個民族的文化性格和心靈。時至今日,當時讓作者本人耿耿于懷的書名《曠世風華》,也于修訂版面世時正式更名為《大運河傳》,恰如運河本身,既偉大又平實。

  如上所説,只是市面上關于大運河出版物的極小一隅,卻已經涵蓋了歷史、散文、小説的各種類型。除此之外,在大運河“走向”世界的過程中,當然更離不開專家學者們的辛勤耕耘和研究著述,如董文虎所著的《京杭大運河的歷史與未來》。也有結合了珍貴照片和原始資料,反映今人腳下運河原生態的作品,如徐林正所著《騎車走運河》。甚至還有另一種視角,從世界的眼中看這條中國的河——日本的安野光雅從上世紀80年代開啟了《中國的運河》寫生之旅,用一筆一畫盡展運河邊江南水鄉的詩情畫意;反映1930年代普通中國人面貌和家庭的《運河人家》,則是英國人米范威·布萊恩特描寫華北平原上大運河岸邊一個基督徒家庭生活的非虛構作品。

  凡此種種,他們或許沒有一個人想到,如今關于中國大運河的寫作會如此之“熱”,可正是這股合一的力量構成了運河寫作繁盛蓬勃的當下,他們是原因,他們也是成果。

  《北上》

  徐則臣著

  北京十月文藝出版社出版

  >>文學的原鄉,真正的故鄉

  所有的薄發背後都承載著厚積,而關于運河寫作的厚積大多源自于作家們和這條人工河流無法割舍的年少回憶,那些層層堆疊而起的所謂“鄉愁”。的確,盡管今天對于一大半的中國人來説這條河流可能只是教科書裏的一個概念,它曾經最重要的漕運使命也于1901年就被廢止,但那些還在流淌著的河流也好,已經消失了的河道也罷,是真實參與了很多尋常百姓的日常生活,留存于我們的民族記憶裏的。大運河不是傳説,它不僅佔據了顯赫的位置,甚至在無數人的成長過程中指引了他們認識、想象世界的方式。就如那年還是鄉村少年的夏堅勇,在曲塘臨河的老街上且走且看時,就曾對來來往往的船隊發出這樣的疑問:這些船都是從哪兒來,往哪兒去的呢?

  蔡桂林在《天下在河上》的後記中講了這樣一個故事:他三歲那年高燒不止,窮鄉僻壤的郎中説無力回天,拉纖的父親拼盡全力一夜奔過80裏的水路,把他拉到了運河邊的常州市卜戈橋醫院,一瓶青霉素的輸入救回了孩子。這就是作家對于運河的第一印象——給予生命。往後的歲月裏他由河中魚兒交尾的情形初識愛情的概念,于拉船留下的疤痕懂得了苦難的意義。長大後,沿著門前的運河走出更遠後,更見識了所謂名城的華燈初上。

  “這是運河給我的第四個印象——蓄滿輝煌。”作家細數著“運河教會他的那點事兒”。

  《天下在河上——中國運河史傳》就是這樣一本以江河為傳主,以跨學科的視野,上下三千年,縱橫幾千裏,係統呈現了大運河的活態歷史傳記,但從蔡桂林的自述中,不難看出,這本書之所以格局開闊,文筆細膩,之所以能凝望中國運河的大開大闔,傾聽其大喜大悲,呈現其大壯大美,不只是作者史書中滾爬多年的成果,也是來源于已經刻到他骨髓中的“運河基因”:“親歷的運河記憶和本書的寫作都蘊含著一種不可言喻的澎湃,雙向激活造就了《天下在河上》的肆意流淌。我不知道這些算不算‘鄉愁’,但我知道這裏有我的初心。”蔡桂林感嘆道。

  同樣的,徐則臣曾在接受採訪時回憶起初中住校時,校門口洗漱之地正是江蘇最大的一條人工運河,石安運河。河流伴隨著少年的成長,也見證了一位作家的成熟,20年來,綿延千裏的大運河被徐則臣一點點放進了他的小説裏。徐則臣認為,“題材、地域乃至某個多年來揮之不去的主題,在長久的孕育和成長中,都會附著和生發出大量類似故鄉般的記憶和情思。”運河之所以對他那麼重要,並非因為這個題材大,而是因為他從小熟知這條河,“運河是我文學意義上的原鄉。它不僅存在于我日常生活中,也是指引我認識這個世界的先導,所以我習慣通過河流來開展我的文學世界。”

  讀者的喜愛成就了運河寫作熱,喜愛背後是中國人的情感共鳴,而這種共鳴正是從千千萬萬讀者生長于運河邊的共同經驗裏生根發芽的。運河是作家們文學意義上的原鄉,也是眾多國人現實意義和空間層面上真正的故鄉。

  《天下在河上——中國運河史傳》

  蔡桂林著

  華東師范大學出版社出版

  >>後天意義的母親河,散于日常的煙火氣

  遺憾的是,時至今日,濟寧以北的運河近百年不再通航,大運河的許多河道甚至已經幹涸,“有的地方的故道變成了平路,當地人對運河完全沒有概念。”親自走過運河的徐則臣介紹道。如果説,作家們是為自己的“鄉愁”而書寫運河,那書寫和閱讀運河對當今中國的意義何在?對此,《天下在河上——中國運河史傳》的責編黃詩韻這樣解釋:“江河是展現國家悠久歷史和精深文化的一種獨特視角,而運河在其中顯得尤為突出,運河嚴格來説是一條人工河流,中國古人將它們一段段修起來,再連接起來,這裏面凝結著先人的血淚,閃耀著民族的智慧,也就更能折射出我們國家和民族的成長。”

  有意思的是,幾位作者不約而同將大運河與萬裏長城的價值進行了比擬。兩者同為中華民族立于世界之林的名片,後者的名氣卻顯然遠勝前者。

  夏堅勇想起了讚頌長城的各類歌謠,它們煽情,衝擊人們關于歷史、民族和人生的憂患意識,在他看來,長城更多是一種精神象徵,而大運河則是實實在在地滋潤,孕育了整個民族的強健和鮮活。這大體也解釋了為何沒有一首歌是唱給大運河的——流淌的河水太難歌頌,人們往往容易忽略身邊的偉大,而大運河的意義是早已消散在尋常生活中的煙火氣。

  蔡桂林則認為,其實大運河比同屬人工工程的萬裏長城更加偉大,更加可歌可泣。如果説築長城是為了設置難以逾越的障礙,它的基調是阻擋,大運河則全然不同。它的誕生是為了盡可能地溝通和交流,顯示著中華文化中積極進取、追求融合的寶貴質地。長城的意義早已消逝在歷史長河中,僅剩下觀賞性,而大運河的意義卻隨著時間累積日益豐富。“中國運河在中華文化史上有其獨特之處,甚至可以説她本身就是中國文化的化身,運河流淌三千年,用一河清水養活了自周至清所有朝代的歷史之河,民族的心路歷程、歷史朝代的時政氣象、民族融合的歷史態勢意義包孕其中。對之的史傳,就是對中國文化史的敘述和闡釋,就是對中國文化的致敬,當然也是對當下中國‘文化自信’的激情回應,是對‘文化創造’的一種啟示性揭示。”蔡桂林這樣總結。

  而在徐則臣看來,重新反思大運河,它的意義怎麼估量都不為過。“在我看來,如果説長江、黃河是中華民族先天意義上的母親河,那麼大運河完全稱得上是我們後天意義上的母親河。”徐則臣説,“如何梳理出運河可靠的歷史,以及如何在今天有效地喚醒運河,就成了一件重大的事。無論如何,關注運河的人越來越多總是好事。”

  《大運河傳》

  夏堅勇著

  江蘇鳳凰文藝出版社出版

  中國的大運河,世界的大運河

  徐則臣曾説,不論離開故土,還是走向異國, “到世界去”都是他創作小説的一個總方向。這或許可以解釋為什麼《北上》明明寫的是一段關于中國大運河的“秘史”,故事卻從一名意大利旅行家對1901年時局動蕩的中國所進行的文化考察中展開。

  “我們看多了中國人眼中的大運河,兼聽則明,我們也應該知道別人是如何看待大運河的。運河在很多國家都有,都在發揮著不可替代的作用,但像京杭大運河(包括之前的隋唐大運河)之于一個國家的重大切要,大概中國是頭一份。”徐則臣認為,20世紀初的中國,在經過了兩次鴉片戰爭後,已經被迫“全球化”了,也就是説,從那個時候中國已經不再只是中國人的中國,而是整個世界的中國;一個真實的中國,也不僅僅是中國人眼裏的中國,而應是世界人民眼中的中國。不同的目光和視角下的中國的集合才是更加真實的中國。同理,運河也不再僅僅是中國的運河。“所以,我引入了外來的、差異性的目光。不是為了‘到世界去’而‘到世界去’,而是你已經在‘世界’上了。”

  運河是中國的,也是世界的,這也是作者和出版社之間達成的默契。“展現中國文化的博大精深以及弘揚中華民族優秀的傳統文化固然是我們的目標之一,但我們更希望讀者結合後面大運河的衰落乃至停航,從這大起大落之中思考我們祖國在如今所處世界格局之下該如何開辟一條新的航道,走向廣闊的大海。而我們又能為這條新航道的開辟做出些什麼貢獻呢?”據黃詩韻介紹,華東師范大學出版社的這套“中外著名江河史傳叢書”原本是為了獻禮建國70周年而策劃的,但隨著項目的推進,出版方想到,在新時代要有國際性的眼光,不能局限于我國,他們更希望在後續的組稿中能夠為世界各地的著名江河一一作傳,反映整個人類的歷史和文化,因為江河是人類的母體,而圖書恰恰是人類文明的載體。

  所謂“天人合一”,是古人留給我們關于大運河的哲思,而如何讓這條大運河繼續流淌下去,讓它在新時代的世界格局下被“保護好、傳承好、利用好”,給予全人類更多的啟迪,或許我們還僅僅是鴻蒙初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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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糾錯】 責任編輯: 王志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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