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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生的海拉,不朽的海瑞塔
2019-07-19 09:05:50 來源: 北京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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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瑞塔·拉克斯夫婦合影。

  馮新平

  當你在博物館裏看到玻璃盒子裏的人體標本時,吸引和排斥的情緒可能會不安地混合在一起,而那根同情的線卻早已磨損和斷裂。它們只是你眼中一件石化的物品而不是一具曾經鮮活的肉體。但海瑞塔·拉克斯(Henrietta Lacks)的醫學標本卻另當別論。世界上沒有一個死人像她一樣給活人做出如此多的貢獻,世界上也沒有一個死人像她一樣同時具備無人不曉卻又湮沒無聞的特點。我們從她生前的照片可以看出這個31歲離世的女人活潑開朗又受人愛戴。她不但留下了一個丈夫和五個孩子,她還留下了從她的原發腫瘤上切下的一個組織樣本。

  在此之前,讓脆弱的人類細胞存活較長時間是很難的一件事。然而,殺死海瑞塔的癌細胞不但健壯,而且能夠無限增殖。“欣喜萬分”的喬治·蓋伊醫生及其團隊在電視節目中向大眾公布他們的發現成果,並從海瑞塔的姓名中分別“提取”了兩個首字母將其命名為HeLa。自此以後,永生的“海拉”成了世界各地實驗室裏無與倫比的研究工具。它促進了脊髓灰質炎疫苗的研發,讓癌症治療技術突飛猛進,使得綿羊多莉的克隆成為現實,為渴望孕育孩子的家庭帶來希望,基因圖譜因它而完善,結核病因它而得以抑制……沒有“海拉”,許多近現代生命科學的突破無從談起。它是“幾百年來最重要的醫學成就之一”。這個神奇的細胞自誕生之日起已繁殖18000代,相當于人類繁衍了45萬年;她的子代細胞重達5000萬噸,相當于100幢帝國大廈;而如果將它們連接起來,長度將達到1億多米,可繞地球三圈。

  然而,世人只知有“海拉”,無人識得海瑞塔。她的細胞是無價之寶,她的家人卻毫不知情地生活在貧困當中。他們即便是在經濟最繁榮的時期也買不起醫療保險。當二十年後海瑞塔的女兒黛博拉驚聞母親還“活著”時,她質問道:幾十年來科學家都把她關在地下室做實驗嗎?像《侏羅紀公園》裏那樣把她克隆了嗎?她的細胞在核試驗中被炸碎她能感到疼痛嗎?這個被“黑暗”遮蔽的故事,在非虛構作品《永生的海拉》中大白于天下。這本集科普、傳記、偵探等創作元素于一體的紐約時報暢銷書,是有著豐富經驗的科學記者麗貝卡·斯克魯特根據海瑞塔的檔案材料、相關的法律文件以及數千小時的調查採訪,歷時十余年以文學性的敘述手法寫作而成。

  斯克魯特在1988年的一次中學生物講座中第一次聽到具有非凡特質的海拉細胞。進入大學專攻理科學位的她進一步了解到風靡全球科學界的海拉細胞像小白鼠一樣是實驗室的標配。在醞釀這本書的過程中,她清楚地意識到海瑞塔的家人受到了外界的傷害。母親的死,造成了孩子們成長過程中無法彌補的缺失與遺憾,而得知她在某種意義上還活著,讓他們再次遭受損失和侵犯。研究人員為進一步了解和培育海拉細胞,鼓動他們獻血。他們以為這是為了檢驗他們是否患上了殺死母親的癌症。這些白人醫生和研究人員從這個黑人家庭獲取了豐厚的利潤,卻沒有給出任何回報,甚至沒有給出任何解釋。他們沒有告知海瑞塔的兒子和女兒們:宮頸癌是不會遺傳的;他們母親的細胞正在世界各地的實驗室中繁衍生息;他們更沒有被告知母親的細胞催生了大型生物醫藥行業,主導著當時的醫療景觀。

  敘事從海瑞塔生命的最後幾天向外盤旋,來回編織。1951年巴爾的摩慈善醫院約翰斯·霍普金斯(Johns Hopkins)是大多數像海瑞塔這樣的病人的最後選擇。它也是治療非裔美國人少有的診所之一。他們中的大多數人無法為診所提供的服務支付費用,而從不知情的黑人病人身上抽取樣本,被醫務人員理所當然地視為醫療補償的一種形式。斯克魯特將他們的經歷,與塔斯基吉研究所和俄亥俄州立監獄更不道德的做法並列起來。在那裏,患有梅毒與癌症的黑人在沒有得到治療的情況下痛苦地死去。他們與海拉細胞一樣只是被用來研究的工具。不受監管的科學實驗和不人道的科研人員,與科學上的發現和人道主義的進展悖論式地一起出現。

  與科研人員的“粗心”相對應的是新聞報道的“客觀”。1985年,科學記者邁克爾·戈爾德(Michael Gold)在關于阻止海拉細胞污染運動的一本書中,在沒有獲得海瑞塔家人同意的情況下,廣泛引用了海瑞塔的醫療記錄。還有新聞報道中不時出現的偏頗和錯誤,如,混淆家庭成員的姓名和諸多其他細節。凡此種種,讓這個疲憊的家庭不禁疑慮叢生。他們覺得自己被科學家和記者利用了。而每一條關于海拉細胞的新聞,都讓他們感覺到他們的母親仍然在某個地方,仍然活著,正在被克隆,被實驗,被折磨。

  斯克魯特沒有讓自己變成整個事情的旁觀者,而是以深度參與的方式成為《永生的海拉》中的一個主角。她與海瑞塔女兒黛博拉這個“最不可能成為朋友”的人建立起“最深厚的友誼”。這使得這場發現之旅充滿跌宕起伏的故事,同時也給這本書的敘述創造了一個核心視角。盡管作者把自己寫進故事成為一名主人公的做法,多少會分散讀者對事實的注意,但她的介入又在很大程度上幫助這個支離破碎和負擔過重的家庭獲得了一些物質上的幫助與心理上的安寧。其中一個感人的細節是:當黛博拉在實驗室通過顯微鏡觀察她母親細胞的彩色圖像時,這個一歲時就失去母親的孩子低聲説:“它們很漂亮,”然後又默默地盯著幻燈片。最後,她不由自主地説:“天哪,我從沒想過我會在顯微鏡下看到我的母親……這是我的母親。似乎沒有人明白這一點。”可以説,海瑞塔的家人和斯克魯特共同完成了《永生的海拉》。這是對這個家庭最大的敬意,也是他們能夠得到的最大安慰。

  斯克魯特在書的結尾對人體組織的商業化進行了反思。她承認,我們生活在一個市場驅動的社會,科學是市場的一部分。人們支持科學,希望能夠幫助科學進步。但是這種支持的基礎是知情同意和尊重信任。在這本書出版前不久,海瑞塔的兒子告訴斯克魯特,黛博拉不會採取法律行動:“而且,我為我的母親以及她為科學所做的一切感到驕傲。我只是希望霍普金斯和其他一些從她的細胞中受益的人能做些什麼來尊重她,讓她的家人不再受到傷害。”就此而言,《永生的海拉》不僅僅是關于醫學史的,也不僅僅是關于科學的,甚至也不僅僅是關于海瑞塔的。它是一本關于真相的書,一本關于個體尊嚴和權利的書。

  海瑞塔的身體被濃縮成一小塊可以攜帶在玻璃瓶裏的細胞,為科學家所使用。它們是永生的。海瑞塔的生命被濃縮成一個動人的故事和一本特別的書,讓讀者沉浸其中。她是不朽的,其意味一如她新墓碑上鐫刻的那一行字所言:“她的細胞,將永遠造福于人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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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糾錯】 責任編輯: 王志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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