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滄浪亭裏的《浮生六記》
2019-06-07 07:26:07 來源: 北京晚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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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軍攝影

  ▌王道

  早就聽説了蘇州滄浪亭裏演出昆曲《浮生六記》,在世界文化遺産地裏進行沉浸式戲劇演出,我相信它的票房是有號召力的。因為是《浮生六記》,因為是蘇州最古老的園林滄浪亭。

  《浮生六記》的流行是必然的,有點眼光的作家和制作人都可以預見到。蘇州作家朱文穎曾以這個故事寫過小説。之前有過京劇、越劇、黃梅戲和話劇版本。同名電影則是著名導演費穆的作品,拍攝于1947年。男主角是蘇州的舒適,女主角是上海的沙莉。《浮生六記》就像是一個樸素而美麗的夢境,誰都想被嵌入進去夢一場。

  這個夢終于在蘇州得到了充分的鋪展。受朋友邀請前去觀看,心裏還是有些忐忑的。因為之前看過不少旅遊式的情景劇,好的有,不好的也有。

  主辦方很細心地通知説,檢票從晚間7時到7時40分。這中間的間隔可用于遊園。夜遊滄浪亭對門另一座園林可園。可園最早與滄浪亭為一體,後漸漸被水巷隔開。這裏曾住過韓世忠和梁紅玉,按説也是一段可以吟唱的傳奇。

  我與友人徜徉在月影燈光下的園林,倣佛置身于天幕之下另一個獨立空間。耳邊飄來的是昆曲悠揚的伴奏,遠處還有特地安排的真人彈唱蘇州評彈。不時有扮作小廝的古裝男子打著燈籠迎接觀眾進來。時不時還會有幾位侍女在回廊下迎來送往。夜幕低垂下的池塘略顯黑暗,在燈光映照之下越發顯得暗色,水域裏不時有擊水的聲響,是魚?是蛙?直到走近了才看到,是鴛鴦。記得《倩女幽魂》裏有這樣的句子:“對月形單望相互,只羨鴛鴦不羨仙。”望著清冷而顯得孤獨的懸月,不禁想到了當年的蕓娘和沈復也曾瀏覽過這樣的景致,這樣的月色。

  那一年的七夕,夜月色頗佳。“蕓曰:宇宙之大,同此一月,不知今日世間,亦有如我兩人之情性否?余曰:……若夫婦同觀,所評論著恐不在此雲霞耳。 納涼賞月到處有之,夫婦同賞的確令人羨慕……”

  坐在廳堂窗外就著燈光看劇本介紹,一共是五折,分為春盞、夏燈、秋興、冬雪、春再。每一幕都要移步換景,每一幕演出時觀眾都要跟著演員轉場,懷著對未知的好奇,我們跟著觀眾隊伍緩緩步向夜色中的滄浪亭。滄浪亭門尚未開,男主已經翩然而至,就像是意識流小説裏的人物,他在月色下乘船而來。男主很帥,帥得有點不食人間煙火的意味。

  但我更期待蕓娘的出現。

  《浮生六記》裏第一主角當仁不讓是蕓娘。這出戲裏的沈復所有回憶也都是圍繞著蕓娘徐徐展開的。我就像是戲裏的沈復一樣,既期待蕓娘的出現,又不希望她那麼早出現。

  當蕓娘出現的一剎那,所有站立著的觀眾幾乎都肅靜了,大家屏住了呼吸。在這一刻,我確認了一點:美的東西是具有徵服力的。

  美。蕓娘很美。從一開始我就在期待會是誰扮演蕓娘。一位年輕的昆劇演員,瘦而不弱,婀娜卻不嬌氣,含羞卻又也不失大方。當她款款從滄浪亭“面水軒”出場時,一站在雕花槅扇門前,就像是一位畫裏的美人,一如拂面的初夏清風,使人怡然心定。

  1936年,林語堂將《浮生六記》四篇翻譯成英文,他在序言中寫道:“蕓,我想,是中國文學上一個最可愛的女人。”

  女人因為可愛才美麗。

  想來有這樣最可愛的女人,則應該有最可愛的男人接納、寬容和“縱容”才行。當蕓娘厭倦“囚居”小室, 渴望見識家外的大千世界時,作為丈夫沈復親自將蕓娘打扮成男子一道出遊,在那個時代可謂難能可貴。

  我們站在那裏,氣定神閒地看戲,看戲裏的人走在了面前。舞臺就是整個滄浪亭,觀眾們也都站在了舞臺上。

  從“面水軒”轉場“聞香妙室”,盈盈月光之下,一切如夢境,兩位醜角哼唱著:“清風明月本無價,可惜只賣四萬錢”。再轉至小小的“聞香妙室”,蕓娘和沈復在此地的表演,使得觀眾幾乎能夠能感受到演員的呼吸。近在咫尺,卻遠在天涯。

  當觀眾隨著演員離去時,我還囿于原地,我突然想到此小廳是同治十二年巡撫張樹聲重修滄浪亭時所題名,取自杜甫的詩句:“燈影照無睡,心清聞香妙。”

  隨後轉到“明道堂”前廣場,我再一次走神,想到了張充和女士曾在此園與文徵明對視,好一種穿越的視覺效果。而明道堂也是張充和曾祖父張樹聲在重修滄浪亭時取蘇舜欽句“觀聽無邪則道以明”之意而名。

  終于可以小坐一下看戲了,喝著碧螺春,吃著青團子。換裝後的蕓娘依舊很美,沈復依舊是那個略帶憂鬱的明式小生。 沈復與蕓娘並不是滄浪亭的主人,但他們的生活和故事早已經被嵌入滄浪亭裏,像是一粒精子在母體裏倔強生長著。這一點似乎很多園林主人都沒有做到。

  張樹聲也不是園林主人,但他對于園林的感情卻又勝似于主人。想想,若是沒有了蘇州古典園林的背景,《浮生六記》的故事會被削弱多少?

  當冬天那場戲轉到滄浪亭時,我預想到會有人工降雪。果然有。經歷了風花雪月之後,悲劇不可避免地來了。友人南瓜説,我最喜歡這一出了。是的,若是沒有了悲劇,一場戲必會像白開水一樣無味。

  滄浪亭或許已經不再是那個滄浪亭,蕓娘和沈復也不再是那一對乾嘉時期的夫妻,但悲劇還依然是現實中不斷發生著的悲劇。當兩位醜角旁白説這對夫妻坐吃山空糧倉日薄的時候,我就想到了一句時髦的話:這世上只有一種病——窮病。

  風雪之夜,沈復注定要與蕓娘分離。

  恩愛夫妻不到頭。這是老話。

  沈復愛妻子愛到了極致,蕓娘愛生活愛到了極致。別具慧眼的陳寅恪指出:“吾國文學,自來以禮法顧忌之故,不敢多言男女間關係,而于正式男女關係如夫婦者,尤少涉及。蓋閨房燕昵之情意,家庭迷鹽之瑣屑,大抵不列于篇章,惟以籠統之詞,概括言之而已。此後來沈復《浮生六記》之《閨房記樂》,所以為例外創作。”

  或許正因為義無反顧地恩愛無忌,《浮生六記》才得以奇書流傳,洛陽紙貴。也使得它在兩百余年後還被搬進了古典園林,再現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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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糾錯】 責任編輯: 劉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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