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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安妮寶貝”到“慶山”,重復還是轉身?
2019-05-22 09:09:06 來源: 新華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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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妮寶貝長篇小説《蓮花》,首次出版于2006年

  俞耕耘

  ◆旅行、修行、隱世的主題,借由文藝和情愛來穿插交織,造成一種偽浪漫

  ◆她把小説徹底變成了一種小我的散文,注定讓小説失去了重要維度。缺乏生活場景質感,用無數詞匯也堆不出來細節;罕有的人物對話,也被作家寫得像“話外音”在旁白

  ◆她的作品都有彌漫的情緒,而這種情緒慢慢演變為情結,深深撥動著大眾讀者的心理。這也提示我們,我們對她文學性本身的關注常被遮蔽

  從安妮寶貝到慶山,作家的改名其實也象徵一種“轉身”,倣佛開始遠離都市,向山而尋,自然,遠離塵囂。慶山保持和媒體及受眾一定的距離,但她的書寫主題依舊和時代貼近,相向而行。讀者對作家的接受,她的小説風潮,也幾乎與昆德拉、村上春樹等作家在中國流行相同步。今年,慶山的長篇小説《夏摩山谷》問世,引起讀者“毀譽參半”的兩極化評價。有人認為此作超越文學意義,呈現慶山對哲學宗教、歷史體驗的濃厚興趣與集中思考。在筆者看來,《夏摩山谷》摻雜了混沌不清的情緒與價值,它用貌似哲學的意識,上升到一種神秘境地。在作品的藝術性上,又呈現出華麗的虛弱,優美的貧乏。

  小説在故事面貌上老套濫情。其寫作不時仍散發“涼白開式煽情”,也就是情結的簡和淺,還停留在學生文藝腔“那一刻,那一夜就是永恒”的“抒情慣性”上。“她轉身走回到男人身邊做出決定,看著他的眼睛,説,我們結婚吧。那年她三十二歲。這一刻有標志性象徵。告別過往與遊蕩,找到棲息地,試圖相夫教子、讓心靠岸。婚姻是嶄新開始,也是一道分水嶺。”在描寫上,又特意維持了“美文”式意境,這就像甜品吃多會膩歪一樣,缺乏不同調性的變化和衝淡。

  某種溫情成熟,與年長的男性、有家室者不經意聯係起來,甚至成了符號式的等價物,是非常危險的。慶山雖非刻意,但確實自己也沒弄明白其中緣由。“相遇時他獨身多年,看起來是性情穩重的生意人。説不出來這種穩重感如何形成來自何處,大概心裏自有靜定,是天性,也是經歷世事起落之後的心平氣和,帶著些許隱約對世間的失望。”在作家筆下,總會覺察到些許的微妙氣氛。

  那就像靈修一樣的神秘、禁欲加冷淡,小説裏彌漫朝聖、宿命、因緣的思維,和她的宗教意象(如佛殿廟宇、寺院佛偈)一起,如同給小説加了“仙氣兒”,也讓人懷疑是否“女居士”在寫小説。果真如此嗎?慶山類似村上春樹一樣,喜歡寫離群索居的“都市新隱士”,單身還多金,逃避找解脫,成了類型傾向。如果裹挾塵俗的消費主義,來寫身心修煉,肯定擰巴。更重要的是,這産生了描寫的“幻覺”。偏僻小城,一個離異老男人,推掉生意陪著女主,開沿街咖啡店,打發時間。慶山用兩句話就能把文藝生活所有“浪漫牌”全部湊齊打完,讓人覺得輕巧且刻板。

  慶山容易把生活的樣態歸結為一種二元化,有亞瑟的克制隔絕和壓抑的“聖徒生活”,就有遠音的叛逆放縱和爆發的“越界生活”;有紀辰的沉迷物質世界功利生存,就有相反的抗拒物質的靈魂修煉。換言之,作家對生活的理解總在兩極上“停擺”,那更多的復雜和含混呢?慶山省略了,以至于她略去得那麼漫不經心,隨便和潦草。“男人健壯而溫和,穿著白色襯衣和西服。她也許是有某種西服情結,覺得這種裝束代表正常而有序的生活,理性而冷靜的秩序。這對她來説很新奇。同時她聞到他情感的氣味。”

  連最起碼的調情升溫都沒有,只“抽象”得剩了幾個形容詞,女主就靠直覺“當天晚上跟他回去他住的酒店”。我不知道這算不算慶山的“反高潮”技法,但這種描寫交待是讓人匪夷所思的。她到底是聞到“情感的味道”還是“西服的味道”?難道穿正裝的男性,就能代表理性和秩序?在這裏,只能説作家寫出了戀物癖,而不是“性吸引力”的獨特。盲目的意志,在推動敘述。我們看到一個女人不斷在男性世界裏“周轉”,恐慌、空虛,不可終日。“那時她覺得與心失去聯結,需要找到新的情愛對象,否則欲望全然熄滅。”“她對他沒有企圖,只是用來填空。”

  “彼此松散、自由,不關痛癢。沒有虛偽,不存在佔有之心。”慶山用小説呈現了這種兩性生活樣貌,以偽裝的淡然、靜好和可持續性,美化了一種非道德生活。這讓人想起米蘭·昆德拉所描述的“性友誼”。但慶山卻寫不出一種深度和悖謬,也無法用王爾德、納博科夫式的“唯美主義”功力,遮蔽背後的倫理問題。換言之,在《夏摩山谷》裏,敘述倫理成了最大危機。不止是有婦之夫,貌似單身的丹拿,也有隱形同居女友。小説裏,人物陷入混亂、撕扯、沉淪和麻木的畸戀裏,打圈圈。“剩余的也就是一份漸漸幹枯的情欲。”

  慶山寫情欲,寫遍空虛焦灼、糾結分裂,苦痛和煎熬。從衝突糾葛到心生恨意,作家用“孽欲”這個字眼形容。其實,她完全沒必要寫那麼多男性,像流水走馬式的,完全成了一次次“疲勞駕駛”。旅行、修行、隱世的主題,用文藝、身體和情愛,來穿插交織,造成一種偽浪漫,偽中産想象的抒情幻覺。甚至,一些宗教感的植入,讓人好像重回了古典白話小説的“色空論”。

  “是何時才能夠擁有體會和理解無常的能力……不知不覺一路穿過崇山峻嶺,這些不同時地出現的男人給予她深刻的認知,在關係中,她對男女情愛的幻覺和欲求被搗爛,清除得非常幹凈。”這種勸諭,就像把《心經》放進了小説,但依然掩不住虛無主義和“空洞的哀傷”。永恒、靜默、神聖和寧靜,這些詞匯背後,仍然是些消費符號。“他給她預定的五星級豪華酒店,房間寬敞而華美,站在露臺陽臺能夠遠眺山影和大海。”就像海景房和山中別墅的廣告。

  令人納罕的是,她依賴的都是描述,像總結陳詞式地把形容詞“給定”了人物。她幾乎沒有在行動和對白中描摹情感的“作為”,這不禁讓人失望。她把小説徹底變成了一種小我的散文,注定讓小説失去了重要維度。即使稱其為“跛足的小説”,也毫不為過,因為這就是功能性、器質性缺陷。缺乏生活場景質感,用無數詞匯也堆不出來細節;罕有的人物對話,也被作家寫得像“話外音”在旁白。無論是青春的安妮寶貝,還是步入中年的慶山,她的作品都有彌漫的情緒,而這種情緒慢慢演變為情結,深深撥動著大眾讀者的心理。這種心理可能是集體的無意識,也可能是兩個代係的讀者群在投射各自的青春記憶,無以名狀,卻讓人有追隨性閱讀的慣性。這也提示我們,我們對慶山的閱讀,長久以來都集中在文化現象、文化研究的層面,對她的文學性本身關注常被遮蔽。

  慶山擅長、成功處在于,她的每次創作,無論是否重復自我,都能切進時代的集體情緒。從早期青春的文藝書寫,那些原來荷爾蒙式的情欲浮動,變成步入中年,置于家庭婚姻裏,女性的躁動不安,惶惑迷茫。中産生活的焦慮,生活幻想的症結都被她捕捉,烘出了一種朦朧混沌的印象。慶山和她的前行者,如衛慧一樣,大多從身體情愛紛紛走向了精神修煉,以近乎“色空”的意識,進行一種修女式寫作。而這,本身就是《夏摩山谷》耐人尋味的文化現象。(作者為書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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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糾錯】 責任編輯: 王志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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