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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避打工經歷,好像那是一個人生命裏的傷疤
2019-03-28 14:54:46 來源: 新華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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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摘自《遷徙記》,安寧 著,作家出版社

打 工

    秋收一結束,村子裏便只剩了老弱病殘。那些健壯的男人們,能説會道、見過世面的小媳婦們,心靈手巧的女孩子們,想要學個手藝掙錢娶媳婦的男孩子們,全都扛了蛇皮袋裝著的簡單行李,涌到城市裏去打工掙錢。等到人都離開了,沿著村子裏的大道走上一圈,會覺得空蕩蕩的,連狗似乎都只剩了皮毛黯淡的老狗,趴在地上,有氣無力地看一眼路人,很沒意思地叫上幾聲,便沒了聲息。

    鄰居家胖嬸的女兒艷玲,比我還小一歲,卻比我去過的地方都多,當然,在母親的口中,她已是能為家裏分擔煩惱的“女勞力”了。而我,還在讀初中,很沒出息地連飯錢都要向母親討要。艷玲已經過繼給大爺家的妹妹煥梅,更是生猛潑辣,那一年她也就十四歲吧,見到開卡車來村子裏挑選女工的老板,她圍著人家説了一大堆的好話,就差一點給跪下了,但還是無濟于事。等到那老板已經將車發動起來了,那煥梅一個箭步衝上去,拉住卡車的後車廂,挂在上面,再不下來。老板從後視鏡看到煥梅一臉想要出去闖蕩世界的執著勁,終于心一軟,將煥梅給收留下來。當然,自此之後,能夠掙錢的煥梅,又被胖嬸費盡心機,從艷玲大爺家裏給討要了回來。

    我那時候和母親一樣羨慕艷玲與煥梅姐妹,想著她們在我從未抵達過的城市裏,一定活得開心極了,不像母親一輩子都沒怎麼出過遠門,去城裏趕一趟集,都喜氣洋洋的,好像出了國一樣,而且母親還一定會打扮得漂漂亮亮的,也不知道是給誰看。所以我們想象中的艷玲與煥梅,會在下班後,在城市裏逛逛街,下下館子,看看電影,喝喝花酒什麼的。外面的世界是什麼樣子的呢,我始終想象不出來,也就只能憑借著打工回來的村人們的描述,朝那枝幹上添加鮮綠飽滿的色彩。

    我因此恨自己長得太慢,或者抱怨自己究竟何時能夠將書都給讀完,通過高考飛出去看一看呢?而母親也常常朝我嘆息:你什麼時候才能夠給你爹媽掙一大把錢回來啊?我總是帶著濃濃的醋意安慰母親:艷玲和煥梅掙錢也就一時,等她們出嫁了,看還怎麼給家裏寄錢花,我考上了大學,就可以一輩子給你錢花呢!母親白我一眼:説的比唱的好聽,誰知道你考上了大學,又飛到哪兒去了呢!

    是的,打工和考學是整個村子裏的人們,飛到外面世界去的非常重要的通道。而在很多的村人看來,讀書的付出,無疑太過漫長,漫長得好像沒有邊沿一樣,而且,能不能在十年苦讀後,見到回報,也是一件不一定的事。所以他們更願意選擇可以立竿見影的打工的方式,將孩子們早早地就送出去,而後在半年或者一年後,去銀行裏將折子一劃,便可以收到一筆豐厚的兒女寄來的收入。

    母親養我們三個孩子沒用,又怕姐姐跑太遠打工心變野了,將來找個婆家人家都不要,所以她也只能委派父親外出打工,掙一些零花錢。

    父親第一次跑出去打工,是被村裏代雨給忽悠去的。代雨去山西挖煤,回來大講那邊怎麼能掙錢發財,父親在一旁閒聽著,不知不覺就被吹得天花亂墜的代雨給打動了心思,想著去賭上一次,發一筆財,而後回來做一些小生意,發家致富。在代雨的嘴裏,山西遍地不是烏黑的煤,而是耀眼誘人的金子。只要一腳踏上去,想不沾點金子出來都難。而且挖煤還毫不費力,全是機械,人坐在幹凈的礦車裏,按一下開關,就平穩地下到了礦底,而後吊車一啟動,煤就全進了筐,人呢,好像就負責看著,裝滿了往外運輸。那現代化的挖煤方式,讓父親覺得像共産主義馬上要實現一樣,溢滿了希望與光芒。

    父親懷揣著一股子理想主義的激情,跟代雨上了路。臨行前母親蒸了一大鍋饅頭,讓父親帶上。父親就帶了幾個,然後信心滿滿地説,等我回來,咱們天天吃面包。我努力地咽了一下口水,想著課本裏見到的面包的樣子,真希望明天一覺醒來,父親就帶了一大包面包,笑瞇瞇站在我的面前。

    我幾乎從此每天都站在巷子口,張望一下父親來時的那條路。那條泥路的盡頭,是一條通往外面世界的公路。代雨和像代雨一樣外出打工的男人們,就是從這條公路上消失掉,而後將錢寄回家的。那麼父親肯定也會從這條路上,帶著面包回來。那時候我會昂首挺胸地在小夥伴面前炫耀面包的滋味,還裝作有意無意地將父親可能送給我的新文具,帶在身上,讓小夥伴們看到了,發出一聲讓我心滿意足的讚嘆。

    我還時不時地在小夥伴面前,朝人炫耀,炫耀父親出去打工,很快就要回來了,打工的山西,遍地都是黃金,父親只是隨便去撿拾一些金子回來的。母親也跟我一樣,掩飾不住內心的喜悅,遇到有同去打工的,會變相地誇父親一句:我們家那口子,也出去了,年底回來,也不知會累瘦了沒。別人聽了,就笑嘻嘻地讓母親的虛榮心膨脹一下:哪會瘦了呢,都説山西挖煤的,有錢的很,在外面吃好喝好,肯定變胖了吧。母親聽了心裏喜滋滋的,好像真的見了變胖了的父親一樣,輕飄飄地回家做飯去了。

    父親在我和母親這樣朝人誇耀了半年之後,終于回來了。他回來的那天,毫無徵兆,我和母親吃完了晚飯,乘涼到星星稀了,便要關了燈打算睡覺。剛剛插上門,就聽見有人在敲鐵門。那聲音有些不太自信,很低,但卻非常持久,一下一下地,敲得讓人有些心慌。母親一下子從床上站起來,朝窗外看了看,當然什麼也看不見。我給母親壯膽,説:娘,我拿手電筒,跟你一塊去。我沒敢説去看賊,盡管我心裏其實怕得要死。母親大概也怕吧,否則不會點點頭,示意我跟在後面。

    離門口還有幾米遠的時候,母親用明顯發顫的聲音壯膽問道:誰?!門外停了片刻才小聲回復道:我。母親有些猶豫是不是父親,但還是走過去,從門縫裏看了一眼外面的人。等到母親打開門後,看到父親站在面前,還是不太能確定那個蓬頭垢面、胡子拉碴的男人,就是父親,是我喊了一聲“爹”之後,母親才忽然哭了出來:你怎麼混成他媽的這樣了?!父親沒吭聲,將門鎖上,提著去的時候那個黑色的破書包,灰溜溜地進了家門。

    打開燈後,母親還是給父親打來一盆水,讓他洗漱。父親好一番刷牙洗臉刮胡子,又將臟衣服給脫了,找出幹凈衣服換上後,才不耐煩地對一旁嘮嘮叨叨的母親丟一句:睡吧,我累了,明天再説。

    我和母親一心一意期待著的見面,當然不是這樣的,在我們的想象中,父親是榮歸故裏,而不是像現在這樣破衣爛衫地走進家門。他還會用尼龍袋裝滿我叫不出名來的水果,給我買一堆的漂亮玩具,母親的衣櫃裏,也會多出幾件時髦的衣服來,讓她在村子裏走上一圈,收獲一籮筐女人的嘖嘖讚嘆聲。而且父親一定是在白天所有人都出門的時候,氣宇軒昂地走進村子裏的,而不是見不得人的小偷一樣,選擇在夜晚溜進家門。

    這些疑問,而今不用再問,也能從父親落魄的容顏裏窺出一二,這一次出門打工,父親被人騙了。果然,第二天,父親心情好一些了,才愧疚地將進了黑煤窯的事情,講給了我們。想著父親差一點就丟了性命,再也無法回來,我和母親心一軟,也就原諒了他。但對誇耀山西煤礦的代雨,母親還是狠狠地給罵了一通,尤其在他登門看望父親的時候,母親差一點將他給關在門外。

    我是在很久之後,父親回憶年輕時崢嶸歲月的時候,才從他口中得知關于山西的只言片語。父親那時已經可以平淡地講述這段經歷,提及在煤窯裏生活的艱辛,推車俯衝而下的時候,差點一頭栽進深不見底的煤窯裏,再也爬不上來,父親的臉上,看不出太多的難過。他甚至還輕描淡寫地告訴我們,他和代雨逃票下車後,想去鎮上澡堂裏洗個澡的,但捏一捏口袋裏薄薄的一張紙幣,還是忍住了。那一張紙幣,在臨近村子的時候,被父親買了一斤橘子,放在了破舊的書包裏。我沒有告訴父親,那一斤橘子的味道,我其實一直念念不忘,酸的,澀的,讓人忍不住蹙眉的,但我卻努力地吃了兩個橘子,並咧開嘴巴,告訴父親,橘子真甜。

    父親再想起打工這一檔子事來,他已經五十多歲了。只不過,這一次打工,是在縣城,而不是遙遠的山西。那時村子裏早已有了蕭條破敗之氣,很少有人再靠種地為生,大家都紛紛像候鳥一樣,種完地便離開村子,去往北京上海或者廣東。或者為了兒子能有個媳婦,跑去城郊買一個小産權房,而後騎著三輪到城裏去做生意。更有人直接將地給了別人,全家都搬遷至縣城。父母始終舍不得將七畝地扔掉,也就開始了在縣城租房子打工的兩地奔波的生活。

    父親做的第一份工作,是在園林所裏打掃衛生,工作看似清閒,卻沒有多少時間可以回家勞作。後來無意中他幫園林所疏通了一次下水道,便走上了專門幫人疏通下水道、更換馬桶的路子。這條路不需要老板,不需要多少技術,只要有體力,有耐心,有吃百家飯的勇氣,能夠將小廣告似的手機號碼,貼遍大街小巷的墻壁,讓人能夠一眼便可以窺到,而且城管還無法將號碼給刮下來,那就能夠在縣城裏,時不時地有活可幹。當然,有時一天很忙,東奔西走,能將縣城繞好幾圈,有時,一天手機的兩個號碼都靜悄悄的,枯坐著讓人等得心煩。母親是急性子,在家裏看著父親無所事事,常常會著急,做飯也做得沒有興趣,一不小心,就將飯給燒煳了,或者心不在焉地放了兩次鹽在菜裏,讓父親呸一下吐出來,罵一聲娘。母親也毫不示弱,于是免不了便是一場戰爭。

    那時的我,已經讀了大學,可以免去聽他們毫無意義的爭吵。只是苦了正在縣城借讀初中的弟弟,他一個人在租來的狹小的房子裏,不知道是該勸阻還是保持沉默,最後看著戰爭有升級的趨勢,他也就只好躲出去,沿著墻根一直走,走到一個養魚的大水塘附近,在垃圾堆旁邊坐下來,看著渾濁的水發呆。偶爾,有小混混會來誘惑弟弟加入幫派,他人老實,怕,跟他們敷衍幾句,就匆匆走了。最後走來走去,發現沒有朋友可找,只好在破舊的租來的房子門口,坐下來,看著天空發呆。

    這樣的生活,在父親的努力之下,慢慢有了改善。五年以後,父親便憑借著自己的努力,在縣城買了一套二層的小産權房,讓全家人自此在縣城立了足。這時的父親,打的工更雜,只要掙錢,他什麼都做,他幫人修過水龍頭,搬運過東西,改過下水道,安裝過馬桶,收購過廢紙。他從來不嫌棄那些工作太臟太累。因為父親在城裏買了樓房,便被村裏人嫉妒,村人嘲諷他幹的是挖廁所的臭活,遇到父親還故意做出掩鼻而過的舉止。但父親只是笑笑,什麼也不説,繼續在縣城裏打工。

    吃百家飯,免不了要和形形色色的陌生人打交道。我想父親這一生,結識的人,大概比走南闖北的我要多得多。他遇到過小氣的中學老師,好心的退休老太太,吝嗇的飯店老板,善良的小姑娘,也遇到過賒賬不給還狗一樣衝他咆哮的包工頭。父親很少給我提及這些或許讓他感覺屈辱的經歷,他只是回到家,將安裝完馬桶的手洗得幹幹凈凈,便一臉倦容地吃飯,或者休息。

    只是有一年,弟弟著急中打電話向我求助,才知道父親在縣城打工,原來是這樣不易。是一個做工程的南方無賴,欠了父親疏通下水道的三千多塊錢不還,父親在一年後上門討要,被那無賴矢口否認,還找來兩個小混混,當場給父親一個耳光。母親聞訊後跑過來,本想著幫父親講理,卻讓那小混混拿起棍棒,照頭劈來,將母親一下子打暈在地。父親很快報了案,但因不知道那個無賴的名字,案件進展緩慢。無助之下,弟弟找我,我震驚心疼,找了一個朋友,幫忙催促辦理此案。當我告訴父親,事情會很快解決時,他卻裝出無所謂的樣子,説沒事,別操心了,你忙你的。我差一點哭出來,想要指責父親為何一定要找無賴要錢,而且這樣的活原本可以不做,可是想想父親那時一定不想讓任何人看到他的尷尬與難堪,也就忍住了眼淚,和他一樣,假裝事情並不重要,安慰幾句,就匆匆挂了電話。

    最終,父親熬不起打官司的費用和精力,只能同意讓弟弟花三千塊錢,雇請縣城一個專門負責幫人討債的人,去無賴那裏討來一萬塊錢醫藥費,私了此事。這些都是後來弟弟告訴我的,父親對我只字不提,我也從來不去問父親與這件事情有關的更多的細節。我們心照不宣地選擇了回避,好像那是一個人生命裏的傷疤,只要提起,就會有重新揭開傷疤撒上一層鹽的疼痛。

    我想起艷玲與煥梅,曾經對她們在外打工的生活,充滿了幻想。而今這種幻想,完全破滅。我想,在天南海北打工的村人,他們一定有著和父親一樣疼痛屈辱的經歷,只是,他們也和父親一樣,選擇了沉默,只將那光鮮的一切,展示給人。就像,那一年父親從山西逃回家裏,選擇在鎮上躲過白天,趁著夜色才悄悄溜回村子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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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糾錯】 責任編輯: 王志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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