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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神磊磊:唐詩就是一場太陽和月亮的戰爭
2017-07-11 07:50:24 來源: 新華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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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文選自《六神磊磊讀唐詩》,王曉磊著,新經典文化2017年7月版)

    一場又一場日與月的戰鬥,仍然在不斷爆發,讓人眼花繚亂。

    比如哪一首是最好的五言律詩?一位叫王灣的高手先聲奪人,拋出了關于太陽的金句:

    海日生殘夜,江春入舊年。

    同時代的大師張九齡,則以一首關于月亮的神作捍衛了自己的江湖地位: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時。

    接著,王維出手了,歌咏的是太陽:

    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

    大師杜甫淡淡一笑,又寫出了《旅夜書懷》:

    星垂平野闊,月涌大江流。

    他們從五律殺到五絕,從初唐殺到晚唐。有“藍田日暖”,就有“月落烏啼”;有“落日照大旗”,就有“月下飛天鏡”;有“白日放歌須縱酒”,就有“夜吟應覺月光寒”;有“東邊日出西邊雨”,就有“露似珍珠月似弓”。

    終于,廝殺進行到了最激烈的階段。一頂萬眾矚目的金冠被捧了出來:誰,是唐詩的第一名?

    它一直被不少人認為是屬于太陽的,正是崔顥的《黃鶴樓》:“日暮鄉關何處是,煙波江上使人愁。”

    相傳李白看到了這一首詩,都覺得服氣,説自己沒法再寫黃鶴樓了。這首詩也經常被列為唐詩第一—連李白都為它低頭,誰還敢質疑呢?

    然而這一年,後世有一個大學者叫做李攀龍的,在做一本詩集。

    他隨手翻讀著一卷又一卷材料,忽然,在一些前人編的詩歌選本裏,他發現了一首詩。

    這首詩,很冷門,向來不太被人重視。只因為它是一首樂府詩,這才幸運地被一些樂府詩的集子保留了,傳了下來,否則説不定都已經失傳了。

    李攀龍激動得一拍桌子:“這樣牛的一首詩,居然沒有人注意它?”

    他讀了又讀,鄭重地把它選了出來:我要推這首詩!

    有了大才子的力推,從此一傳十、十傳百,人們開始爭相傳誦著它,這首詩的江湖地位也青雲直上,從當初的默默無聞,變得蜚聲天下:

    春江潮水連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

    它就是被埋沒了數百年的《春江花月夜》。

    它華麗又空靈,深沉又壯美。學者稱它為“孤篇橫絕”,這一句評語後來被通俗地演繹成了另一句話:孤篇壓全唐。

    看來,日月之爭徹底勝負已分了?

    不是的。“孤篇橫絕”,是一座耀眼的金杯。但是金杯銀杯,不如老百姓的口碑。

    五萬篇唐詩中,究竟哪一首,才是全世界華人的共同記憶,不論生長環境、教育程度、宗教信仰,都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千古一詩?

    讓我們的目光來到盛唐。我們的老朋友王之渙,正昂然立在鸛雀樓頭,高高舉起了權杖:

    白日依山盡,黃河入海流。

    欲窮千裏目,更上一層樓。

    我們之前介紹過這首詩。這二十個字,之洗練,之壯闊,之雄視千古,倣佛不是出自人的手,而是出自神的剪裁。它是唐詩裏的最強音,是盛唐氣象最完美的代表。

    如果沒有下一首詩,“白日依山盡”要奪魁的。我們每個小孩子背的第一首詩,都會是它。

    然而,在這最最關鍵的一戰裏,李白出手了。他是帶著一身月色而來的: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

    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

    論境界、論匠心、論巧奪天工,“白日依山盡”都不輸給“床前明月光”。它是輸給了人心—前者是宏偉的豪言,後者卻是心靈上柔軟的一擊。日間的浩蕩氣象,再寫到極處,也終究沒有月下的相思打動人。

    這兩首詩,其實也正是中國人矛盾的兩面。在白天,裹挾在大時代的徵塵裏,為了生存和理想奔走,勉勵自己“欲窮千裏目,更上一層樓”;在夜晚,則又每每想起了鄉土、故人,“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潸然淚下。

    太陽和月亮,對于中國人來説,早已不只是遙遠的天體,它們早已鐫上了李白、杜甫、張九齡、薛濤們的悲憂喜樂,並時時提醒著我們,在千百年前的某一日、某一夜,那些才華橫溢的先人們看著它們的時候,是怎樣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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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糾錯】 責任編輯: 劉佳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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