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華網 正文
互聯網時代:讀書人別把頭腦外包給機器
2017-07-10 09:32:05 來源: 文匯報
關注新華網
微博
Qzone
評論
圖集

  互聯網的好處,一是我們確實可以看到更豐富的材料,二是甚至可以糾正前人的錯誤。但是壞處也有,有的時候會帶來現代學者的“虛驕”。

  在互聯網時代,我們尤其要去遵奉偉大的傳統,去閱讀經典。

  移動互聯網環境下,我們學習傳統文化的方式有何改變,我們的閱讀方式和心態會有何變化?我們在享受互聯網帶來的信息便捷的同時,該如何更好地滋養我們的精神世界,創造出更多更美好的事物?移動互聯網時代,經典閱讀離我們是更近了還是更遠了?日前,復旦大學中文係兩位古典文學教授汪涌豪、傅傑在上海思南公館作了一場“移動互聯網環境下的傳統文化與經典閱讀”的講座。

  “互聯網發展到今天,給我們帶來好處是不言而喻的。人人受惠于互聯網。”兩位學者都肯定了移動互聯網對人們生活、對學術研究的便利之處,但同時更著重指出,人們要警惕自己可能已經受到了互聯網的負面影響。移動互聯網時代的到來,對傳統文化的傳承、對閱讀方式和閱讀品位所帶來的改變和影響,都不容樂觀。“在互聯網時代,我們尤其要去遵奉偉大的傳統,去閱讀經典。”汪涌豪説,“在一個冗余的時代,人們尤其要懂得選擇,要有對現實奮身一搏的勇氣,不隨波逐流。”

  互聯網便利之弊:學者變得虛驕,學問越來越不值錢

  傅傑教授長期在復旦中文係開一門必修課《〈論語〉精讀》,後來開了一門選修課,《錢鍾書〈管錐編〉選讀》。十多年前,每次開課前半年,他就要跟出版社、書店打招呼,請他們進一百本楊伯峻《論語譯注》,要不然學生就可能買不到指定參考書,影響上課效果。但現在,互聯網上有各種各樣電子版《論語》《管錐編》,給教學帶來很多方便。

  “從學者角度來講,互聯網給我們帶來的好處就太多了。有學者比喻説,不用互聯網的時代就像騎單車,有了互聯網就像坐上了高鐵,因為你查閱資料的時候方便太多了。”傅傑説,當年文獻學家余嘉錫先生寫《四庫提要辨證》,把《四庫提要》裏面的錯誤一條一條指出來。他能做這個學問,一是因為他的學問沒得説,絕對是近一百年少有人能及的文獻學大師,第二個便利是他是故宮博物院的,他能看到《四庫全書》。後來杭州大學古籍所崔富章先生也寫了一本《四庫提要補正》,因為他原來在浙江圖書館當副館長,能看到《四庫全書》,別的人看不了。但是現在,我們查《四庫全書》太方便了,電腦一搜就是。結果現代《四庫全書》變成了他們指導研究生做論文的時候最害怕的東西,為什麼?《四庫全書》是清代抄本,而且清人抄的時候有些地方作了改動。所以從版本學來講,如果有好的版本,這個書一般不是《四庫全書》本,需要找更古老、更準確的版本。但現在的文獻學學生從碩士到博士,引用資料用的幾乎都是《四庫全書》版。

  傅傑肯定了互聯網作為查閱資料的工具給學者帶來的巨大裨益。互聯網出現後,我們可以很方便地糾正清代很有名學者的錯誤,甚至可以給錢鍾書這樣博學的學者做補充。比如王安石有句詩:“春風又綠江南岸”,傳統研究中一般這樣描述:“綠”字本來表示顏色,王安石在這裏用作動詞,一下子整個江南岸都綠了,多好等等。而錢鍾書在《宋詩選注》裏説,唐人早就用“綠”做動詞,來形容春天的到來,錢先生舉了四個例子。當時一般學者研究宋詩都沒錢鍾書先生那麼解讀,就覺得錢先生太令人佩服了。但是現在的人只要從互聯網一搜,就可以輕易跳出十幾個唐人將“綠”用作動詞的例子,比錢先生的例子要多得多。所以説,互聯網的好處,一是我們確實可以看到更豐富的材料,二是甚至可以比前人更有“識見”。

  但是壞處也有,有的時候會帶來現代學者的“虛驕”。今天有學者説,我們通過互聯網掌握的史料可以是呂思勉、陳寅恪這些歷史學家的一百倍。問題是,你做出來的東西是什麼樣子的?像錢穆這樣從小熟讀《論語》的學者對孔子的體會,跟沒完全讀過《論語》,靠互聯網搜集材料、中心詞的人相比,做出來的學問是完全不一樣的。推而廣之,不僅研究孔子,任何關于歷史的、文學的、哲學的,很多論著都存在這個問題,所以書越來越多、越來越厚,但書讀起來的味道不夠醇厚了。最值得讀的還是陳寅恪的書、錢穆的書、錢鍾書的書。

  傅傑從古典學的角度,對互聯網帶來的治學風氣之弊表達了憂慮。“現在的學者很多已經沒耐心看一部完整的書,都是碎片的印象。”今人跟古人很重要的一個區別,是古人讀書不容易,要抄、背。宋代偉大的學者朱熹就説過,宋代有了印刷術,得書容易之後,學者就不肯花那些背功、抄功了。到復印機出現的時候,學者的材料佔據越來越多,但對材料的消化、融會貫通所下的工夫越來越少。後來互聯網出來了,情形更不一樣,資料都在互聯網上,我們帶著一部手機,就可以隨便搜索,還可以隨便聽。

  所以,治學形式上從背-抄-讀-看-查-聽,發生了很多變化。

  另外,在互聯網帶來的便利之下,學問變得越來越不值錢,因為出書太容易了。“以前的大學者,比如説宋史大家鄧廣銘注《辛棄疾》,那是研究一輩子的心血,先編辛棄疾的年譜,然後注他的詞,一首詞一首詞把它考證清楚了。現在的年輕學者拿一個比辛棄疾大得多的宋人集子,依靠互聯網,馬上就作注,一注出來就出版,一注就多卷本,一個人注多本,哎呀學問太大了。但是你看鄧先生的《辛稼軒詞編年箋注》,他注出來的很多地方都是我不知道的。現在很多學者所謂的注,他注出來的地方我也能很方便地查到,我查不到的地方,他也不注,因為他也查不到。”

  “在閱讀形式和讀書心態上,互聯網都給讀書人帶來根本性的變化,而這種變化從一個傳統讀書人的角度來説是萬劫不復的。”傅傑説,“互聯網帶給我們的變化太快了,二十年前根本想不到世界會是今天這個樣子,而二十年之後,互聯網將會對傳統學術、傳統讀書人的心態帶來什麼樣的變化,我還真不好説。”

  互聯網加劇了閱讀淺薄化趨勢

  移動互聯網時代,我們怎樣閱讀?這是一個持續被討論的問題。據中國新聞出版研究院2016年最新的調查,現在中國每年人均讀書是7.8本,比前幾年稍有提高,然而扣除心靈雞湯、營銷文字、成功學書,每個人一年讀不了幾本好書。移動互聯網發達以後,手機閱讀佔閱讀比重超過百分之六十,數字化閱讀接近百分之七十,而紙面閱讀只剩下百分之四十。

  汪涌豪對移動互聯網的普及帶來的紙面閱讀下降、輕閱讀盛行的弊端直言不諱,乃至大聲疾呼。

  “有人説我在手機上也可以讀到好東西,但其實你不可能在手機上讀長篇的好書。”汪涌豪説。他對經典好書在互聯網時代受爛閱讀、輕閱讀的衝擊尤感痛心。

  汪涌豪舉了中美兩國大學生的一個閱讀調查為例。美國大學生的圖書閱讀,普遍是看柏拉圖的《理想國》、霍布斯的《利維坦》、馬基亞維利《君主論》、亨廷頓《文明的衝突》等著作,我們中國大學生看的卻是《藏地密碼》《盜墓筆記》等類型小説。汪涌豪本人對《利維坦》特別有心得:“利維坦本來是《舊約》中怪獸的符號,作者用它形容一個國家膨脹以後、國家暴力對人性、社會的壓抑,所以國家和政府、人民之間要有個契約關係。這個討論非常精深,被認為奠定當代的西方政治哲學全部的基礎,所以美國學生看《利維坦》是有道理的,因為人不僅屬于一個家庭,他還是社會的人,他可能還是個政治人。國家、政府的情況和我們每個人都有關係。”但在中國,真正的好書知道的人還是少。有一句順口溜概括形容了當下的流行閱讀趣味:“學者電視説書,小説穿越盜墓,潛伏就在職場,養生手到命除。”情形非常不容樂觀。

  汪涌豪提到美國名記者尼古拉斯·卡爾的書《淺薄》,該書副標題是“互聯網怎麼樣毒化我們思維”。對此書觀點,他有共鳴。“本來你在內容裏面潛水,你深深進入到文本當中,與它共呼吸、同命運,你被它深深地感動。但現在讀者只是在字面上滑行,根本進不了文本。互聯網改變了你的記憶程序,改變了你的神經線路,以至于你再看《追憶似水年華》覺得太長,《戰爭與和平》太不能接受,讓你變得沒有耐心追蹤那些深刻的東西。”

  汪涌豪對習慣于淺閱讀的人有一個比喻—— “嗜糖者”,醫學上對這類人的解釋,是他們的身體會一直吸收那些沒有鈣質的、沒有維他命的空的熱量,並且這些空的熱量會不斷産生幹擾素,使身體沒有能力吸收好的能量。壞的閱讀對人的精神産生的效果也類似。一個人看多了爛書後,就根本不知道哪本書好,哪本書壞。而閱讀經典作品就不一樣,經典作品會超拔你,提升你。

  “我以前看《卡拉馬佐夫兄弟》《大衛·科波菲爾》等小説名著,裏面具體的每一個人物,他們的命運,到今天為止對我的人生都有影響,如果生活中遇到一個場景和當初我所讀到的小説鏡頭有對應關係,我就拿出來跟它比照。一個經典的東西,它在你生命每一個緊要的關頭,都會亮起信號燈,提供無數個警示,這是很重要的。一個沒有讀過經典的人,他的生命中是沒有這類信號燈的。但現在移動互聯網興盛以後,人們享受它的便捷的同時,也失去了許多深刻的自主的應該勤奮去追索的東西。”

  汪涌豪説,人的原始硬盤是自己的腦子。但是現在大家都不調動自己的原始硬盤,依賴上網查詢。所謂“內事不決問度娘,外事不決問谷歌”。但網上的知識很多都是皮毛訊息,而訊息要經過整理才能成為知識,知識再經過反思、解構才能成為思想。互聯網為什麼淺薄,就是因為它至多提供給你一點知識,它毫無思想,所以我們這個時代産生了很多“知道分子”,而不是“知識分子”。“知道分子”和“知識分子”的區別就在于,“知道分子”什麼都知道,但是這些知道的東西都是別人的。

  “作為一個讀書人,要警惕自己説的那些東西,獨立思考,不能把自己的頭腦外包給機器。”汪涌豪説。

  互聯網時代,為什麼尤其要讀經典

  “生活當中有許多特別性的東西,被互聯網抹平了;生活當中許多東西是需要你去奮身抵抗的,現在因為互聯網放棄了;生活當中有許多要張大你個體意志的地方,因為互聯網的關係,你變得越來越順從。所以互聯網致使人格抹平化、扁平化,致使社會扁平化、單一化,這是一個非常大的戕害。柏拉圖早就説過,一個人如果放棄了個別性、差異性、特異性,作為一個學習者,他的靈魂上就會變得非常健忘。”雖然認為互聯網給人的精神世界帶來一些負面影響,但汪涌豪也強調,我們受惠于互聯網,我們不是互聯網的敵人,我們只是對它有更高的要求,希望對它設置一些條件。

  “在互聯網時代,我們尤其要去遵奉偉大的傳統,閱讀經典。偉大的傳統裏有什麼?有對人性足夠深切的了解和同情,有對現代性的特別警覺。我們用中國傳統文化來觀照自我,所謂知人者智、自知者明。好的閱讀和傳統的文化,都是教會你認識你自己。今天的我們拜高科技發展所賜,過得滋潤、便捷,但當你覺得日子過得很好的時候,我們是否警覺到自己生命中不可承受之輕?比如你現在什麼都不缺了,但是你心裏是否會有空落落的感覺?這是很重要的。城市是一個無窮大的黑洞,人們很容易為一種價值標準和新奇的時尚所迷失,這個時候我們有沒有把自己從人群中拎出來、超拔出來的力量,這很重要。而經典文本正可以給予你力量。卡爾維諾説過:‘讀經典是發現的航程,在這個航程中發現新的世界,新的自我。’這個城市再怎麼樣變化,資本的力量再怎麼無遠弗屆,鋼鐵森林再怎麼彌天徹底,你依然是你,是不是?”

  與汪涌豪一樣,傅傑也一直對學生強調經典閱讀的必要性, 寄望于經典作品中蘊含的文化生命力:“現代詩人奧登有句名言:‘歷史上很多好書莫名其妙被人忘記了,真是可惜,但是沒有一本書是莫名其妙被人記住的。’不管世界怎麼變化,好書一定會流傳下去,我們的讀書人也不要變成絕跡的恐龍,而要成為一個代代流傳的越來越強大的物種。”(朱自奮)

+1
【糾錯】 責任編輯: 劉佳佳
新聞評論
    加載更多
    伊拉克總理宣布摩蘇爾戰事取得勝利
    伊拉克總理宣布摩蘇爾戰事取得勝利
    我國首次海域可燃冰試採結束並關井
    我國首次海域可燃冰試採結束並關井
    青海門源油菜花海引遊客
    青海門源油菜花海引遊客
    空中俯瞰美麗新世遺——鼓浪嶼
    空中俯瞰美麗新世遺——鼓浪嶼
    0100301010600000000000000111000012965111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