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春走基層丨秦巴山區,三簇塘火照見鄉村振興的力量-新華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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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 02/07 09:16:43
來源:新華每日電訊

新春走基層丨秦巴山區,三簇塘火照見鄉村振興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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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嶺蒼蒼,巴山茫茫,這裡曾是中國脫貧攻堅戰中備受矚目的“戰場”。山高路遠、土地貧瘠,千百年來,人們在與大山的對峙與依存中,艱難地編織着生活的圖景。

  一道道嶺,一條條溝,既是家園的屏障,也是命運的桎梏。

  新年將至,山風仍寒,雨雪霏霏。懷揣牽掛,我們再次走進秦巴山區深處。我們想知道:那些當年鏡頭裏滿眼期盼的搬遷戶,如何紮下根?那些以茶為生的老鄉們,致富路上有哪些新妙招?那些靠山吃山的村莊,找到哪些與青山共生的方法?

  在三個普通鄉村,在三簇塘火旁,我們與老鄉們共話家常。

  聊得越深,感觸越深:山不曾移動,人卻已走出新路,這片曾經困頓的土地上,發展的色彩正愈發斑斕。

  這不是一次簡單的回訪,而是一場跨越時間的對話——與山,與人,與這片土地上來之不易的春天。

  新生之火:春天裏的合影

  我們記者的案頭一直壓着一張拍攝於十年前的照片。

  照片裏,陜西省安康市紫陽縣蒿坪鎮黃金村,剛剛建成的安置點裏,村民們從四面八方而來,站在自己的新家前,臉上寫滿期盼。

  拼版照片:上圖為安康市紫陽縣蒿坪鎮黃金村村民在易地搬遷後的安置點上與新房合影(2016年4月21日攝);下圖為春節前夕,黃金村村民在安置點上合影(2026年1月30日攝)。本組圖片均為新華每日電訊記者邵瑞攝

  新房白墻灰瓦,村民們還沒來得及裝飾,説實話,有點冷清。

  那是2016年的春天,彼時,脫貧攻堅正在這個山村加快推進。為了紀念搬遷,大傢伙兒聚攏在一起,記者拿起相機,拍下了這張春天裏的合影。

  十年間,這張照片總在心頭縈繞。搬遷意味着一切從頭開始,他們能否“穩得住、能致富”?歲末年初,我們重返黃金村。

  回村的路雖蜿蜒,但鋪得平坦。一到村口,嶄新的景象便映入眼簾:紅燈籠挂滿街巷,映着暖意,家家戶戶門口的綠植蒼翠欲滴、透着生機。

  黃金村的村民,就如這耐寒植物,在新家園裏頑強生長。

  見到39歲的雷潔,她笑容依舊如十年前那般燦爛。三個孩子圍在爐旁烤火,桌上擺滿水果,水晶吊燈照亮客廳,墻上的裝飾畫、雙開門冰箱、沙發上的玩偶,讓曾經簡單的安置房滿是溫馨。

 拼版照片:上圖為安康市紫陽縣蒿坪鎮黃金村村民雷潔(左)在易地搬遷後的新家中給大兒子張明澤輔導功課(2017年2月9日攝);下圖為雷潔(左二)和她的大兒子張明澤(右一)、二兒子張明懿(左一)、小兒子張翰瑞(右二)在同一地點合影(2026年1月30日攝)。

  “以前回趟家,車到不了跟前,翻山越嶺得走好幾公里,真是‘看到屋、走到哭’。”雷潔邊倒茶邊説。

  搬遷改寫了她的生活軌跡。丈夫考了駕照跑貨運,她在鎮上開起服裝店,閒不住的公婆養了100多只雞,家裏還有管護的茶園。

  “收入好着哩!前幾年在鎮上又買了新房,孩子上學、生活更方便了。”她眼神明亮,“新年的目標就是孩子更有出息,我們繼續奮鬥。”

  我們惦念著的還有鄧元奎老人。十年前,他在新家閒適練字的模樣讓人難忘。再見老人,70歲的他依然精神矍鑠,寫毛筆字的愛好沒有丟,見我們來訪,當即鋪紙研墨。

  “以前在山上分散居住,誰也照看不了誰;現在大家住在一起,熱鬧又互相照應。”老人放下毛筆,“買菜吃水都方便,閒了拉拉二胡,村民們跳廣場舞,生活變化太大了。”

  安置小區裏,村民王玉偉正坐在取暖桌前縫製棉拖鞋。這位從黑龍江遠嫁而來的“好媳婦”,簸箕裏擺滿血粑粑和豆腐幹,墻上“家和萬事興”的繡品格外醒目。

  2019年,她告別老舊農房,搬進新家。“現在在超市上班,月工資2300元,能照顧孩子,日子踏實舒心。”

  同是搬遷戶的陳世巧,手機不停彈出信息。40歲的她如今是鎮裏商貿企業的管理人員,月薪3000元。她所在的企業優先錄用搬遷群眾,三分之二員工都是搬遷戶。

  “以前跟着丈夫在礦區漂泊,現在工作穩定,還能幫鄉親們找活幹。”她的微信裏有多個村民微信群,時常發布崗位信息,作為“就業紅娘”帶動不少群眾就近就業。

  村外的養殖場,51歲的盧修平正在喂養家禽。他家是防返貧監測戶,因病因學納入兜底保障,享受低保、教育幫扶等政策。妻子在鎮裏賓館上班,月收入2500元,四個孩子中兩個在讀大學。

  “政策托着底,自己再使勁,日子就差不了。”盧修平説。

  “全村脫貧人口和監測對象醫保參保率100%,住房、飲水安全全面保障,兜底網越織越密。”駐村第一書記謝松介紹,黃金村還管護茶園630畝,發展林下養雞、庭院經濟,通過“長短結合、多元發展”,200戶脫貧戶穩定增收,村集體經濟也不斷從薄弱走向壯大。

  2025年,黃金村村民人均收入1.8萬餘元,比十年前增加了約1萬元。

  採訪尾聲,我們提議再為全村拍一張闔影。聞訊的村民們換上新衣,從四處趕來,在村口排好隊伍。孩子們站在最前面,大人們面帶笑容,眼神堅定,背景是伸向遠方的村道。

  十年時光,照片裏的期盼化作現實,黃金村的村民們從大山深處搬出,在新家園扎根結果。

  沒有金礦的黃金村,憑着搬遷政策紅利和勤勞雙手,挖出了屬於自己的“黃金”。這場跨越十年的赴約,見證的不僅是村莊的變遷,更是鄉村振興的生動實踐,是老鄉們對美好生活的不懈追求。

致富之火:茶鄉展新顏

  傍晚時分,秦巴山區的霧氣漫上坡來。我們趕到紫陽縣向陽鎮營梁村時,村黨支部書記楊鵬聞聲出門,搓了搓凍紅的手,把人引到堂屋:“快進來,屋裏暖和,邊烤火邊説。”

  鐵爐裏,炭火正旺,火苗舔着爐壁。

  楊鵬給玻璃杯添上綠茶,開水一沏,茶葉在水裏舒展,話匣子也慢慢打開。

  “以前哪想得到,咱這山窩窩也能變成4A級景區。”他的目光掠過窗外,遠處千畝茶園在暮色中鋪展。

  安康市紫陽縣向陽鎮營梁村茶山景色(資料照片)。

  42歲的楊鵬,曾是村裏的創業能手。10多年前,他一邊承接小型建築工程,一邊打理家裏的農家樂。隨着富硒茶觀光園升級,茶山公路貫通,農家樂生意越做越火。

  如今,四層高的小樓,是他打造的名為“楊家院子”的民宿,20多個包間能同時接待200餘人,年營收超100萬元,每年給村民發勞務工資就有10多萬元。旺季時,15名村民在此穩定就業。

  “當了村支書後,責任更大了。”楊鵬撥了撥炭火,火星劈啪作響,“以前顧着自家掙錢,現在得想全村的事。”他把農家樂交給哥哥打理,筆記本上記滿鄉村振興政策和産業規劃:“要引精品民宿,辦茶文化節,讓更多人富起來……”

  夜色漸深,67歲的村民王自忠背着竹簍來了,褲腳還沾着泥土。得知有記者來訪,他專門要來分享自家的變化。

  “今天給茶樹剪了枝,來年鮮葉能多收兩成。”老人往爐裏添了塊炭,説起自己的種茶路:從1畝茶園到6畝基地,從跑幾十里路賣鮮葉到擁有13&設備的加工廠,茶葉最高價賣到800元一斤,年收入從1萬元漲到10萬餘元……

  “一輩子就認茶這個理。”王自忠摩挲着粗糙的手掌,“現在村裏茶廠多了,鮮葉不愁賣,下一步想註冊自己的品牌。”

  正説着,村民謝志愛打來電話,興奮地告知他家的民宿又訂出好幾間房。這位55歲的村民,推倒400平方米的舊茶廠,投資500余萬元建起新樓,集茶葉加工、展示和民宿於一體,新購置的殺青機、色選機讓産品附加值大幅提升,輻射帶動50余戶村民的530畝茶園。

  挂了電話,楊鵬感慨:“村裏像謝志愛這樣的帶頭人越來越多。我們還要請專家來培訓,推廣綠色防控技術,培育村集體茶葉品牌。”

  聊到興處,不知誰先帶頭唱起了當地的紫陽民歌:頭遍採茶茶發芽,手提籃子頭戴花;姐採多來妹採少,採多采少都回家……

  這曲唱罷,又有人接着唱:立春唱到穀子黃,日月多長歌多長……

  歌聲不斷,對美好生活的期盼不斷。

  深夜的營梁村,爐火依舊旺盛,話題還有很多。紫陽民歌的調子不時飄起、落下,伴着炭火的劈啪聲,成了鄉村振興最動人的旋律。

  這座藏在大巴山裏的古村落,靠着茶旅融合,讓4800畝茶園變成“綠色銀行”,讓明清會館、紫陽民歌成為旅游名片。2025年,當地村民人均純收入超過1.6萬元,昔日的窮山村,如今成了美麗宜居的休閒鄉村。

  美麗之火:人與朱鹮和諧共生

  薄霧尚未散去,草池灣便在秦嶺的臂彎中緩緩甦醒。

  村民周發奎推開院門,第一眼便望向屋旁那棵高大的樹梢——幾隻朱鹮正立在枝頭,迎着初升的晨光舒展羽翼,宛若一幅會呼吸的水墨畫。

  “那是它的巢,築在我家旁邊3年了。”周發奎披上大衣,手指向樹杈,聲音裏透着家常的親切,“這鳥很有禮貌。飛走、回來,只要看見我在院子,都會叫一聲,打個招呼。”

  這裡是石泉縣城關鎮絲銀壩村的草池灣,一個藏在秦嶺南麓的小山村。10多年前,朱鹮選擇在這裡安家;如今,超過60隻朱鹮在此棲息繁衍。人與鳥的邊界,在日復一日的對視中漸漸模糊。村民不再追問“這是什麼鳥”,而是習慣地説,“它給我們帶來了吉祥”。

  朱鹮在安康市石泉縣絲銀壩村草池灣的稻田內覓食(資料照片)。

  人與自然的共生,從尊重開始。

  草池灣距離石泉縣城僅6公里,山環水繞,田疇平整。曾幾何時,村裏壯勞力大多外出務工,土地撂荒,老屋閒置,村子“冷冷清清”。

  “一邊是發展的迫切,一邊是要保護朱鹮、不能破壞環境。”爐火旁,石泉縣城關鎮黨委書記張本康回憶説,“經過縣裏反復研討規劃,最終確定了思路——不搞大拆大建,只做‘微改造’。”

  改造的痕跡輕輕落下:舊水廠職工宿舍變成“自然之家”民宿,13間房,48個床位。村民吳傳琴在這裡做前&接待,月工資2800元。“離家近,方便。”她説。電話鈴聲不時響起,多是詢問春節是否營業。

  集體農場的廢棄房屋則成了鄉村會客廳,一樓擺滿有機稻米、羊肚菌、土蜂蜜,二樓成了研學課堂與議事廳。

  不遠處的“朱鹮日記”咖啡館,是以朱鹮為主題的咖啡空間,供應手衝咖啡、有機米茶等,游客可以一邊品飲,一邊看朱鹮在田間漫步、在空中翱翔。

  觀鳥茶室視野最好,這裡原是村民謝玉清的老宅,改造後租給運營公司。謝玉清把自家便利店升級成旅游服務站,傍晚常架起手機直播“鹮寶寶歸巢”。金燦燦的稻田,晚霞中起舞的朱鹮,畫面在社交媒體上收穫無數點讚,也帶來源源不斷的訂單。

  保護,是為了更好地共享。

  村裏劃出朱鹮核心保護區,設立禁入紅線。稻田不施化肥農藥,任泥鰍、黃鱔自然繁殖,方便朱鹮安全覓食。電網入地,污水全收集,聲光電被嚴格管控——鞭炮禁放,音樂限聲,巢穴外圍拉着醒目的警戒線。

  “保護性開發,人是客人,鳥是主人。”城關鎮鎮長牛少定這樣概括。游客容量被嚴格控制,實行預約制。“朱鹮種群變大了,村民的保護意識也扎根了。”絲銀壩村黨支部書記張濤説。

  生態好了,農産品品質隨之提高。

  村裏成立農旅融合公司,流轉292畝農田改良土壤,發展有機種植。通過271項指標檢測的有機大米,賣到每公斤三四十元,畝均産值比傳統種植高出5000元以上。

  “我與朱鹮共有一塊田”的認購活動,吸引了17家企業參與。每畝8000元的認購款中,有200元專項用於朱鹮保護。稻田之外,菌菜連作的大棚、特色瓜果採摘區依次鋪開。米茶、米酒、米糖等延伸産品陸續研發,“草池稻香”品牌越叫越響。

  從2023年10月試運營以來,草池灣年接待游客突破7萬人次,旅游收入350萬元。村集體經濟年收入達68萬元,村民人均純收入超過2萬元,位列全縣前茅。

  “運營第一年,基本實現了收支平衡。”負責整體運營的陜西未來村傳媒公司總經理曹信説,“人與自然和諧共生,本身就是最好的商業模式。”

  共生的果實,結在每家每戶的枝頭。

  在咖啡廳煮米茶的鄒井格,月工資3000多元,還能照顧家裏老小;把二樓租出去辦民宿的周發奎,一年租金收入1萬元,流轉的四畝地每畝還有800元租金。

  “村裏環境更美了、人氣更旺了,在家門口就有活兒幹。”村民謝玉清的年收入超過10萬元。她計劃把朱鹮觀察日記、有機稻田種植過程搬上雲端,“讓更多人看見,我們是怎麼和這些鳥兒一起生活的”。

  新年,張濤已有新目標:守住生態根基,將稻鹮共生示範田擴大到300畝;升級旅游業態,建主題民宿集群、星空露營地;延伸産業鏈,讓“打卡游”變成“駐足游”;培育10個“鄉村創客”,帶動戶戶增收……

  “保護生態的人,正得到實實在在的回報。”張濤説。

  夕陽西下,草池灣重歸寧靜。數十隻朱鹮盤旋着,陸續降落在村子中央小山包的樹上。周發奎站在自家小院裏,靜靜看著朱鹮歸巢。他身後,那座租出去辦民宿的二樓,亮起燈來,暖黃的光透過窗欞,灑在院子裏。

  “我保護它,它保祐我。”他輕聲説道,像在説一個自然生長的秘密。

  人與鳥,田與村,在這秦嶺南麓的灣子裏,找到了彼此最舒服的距離——不是佔有,也不是遠離,而是相看兩不厭,共此一方天。

  夜幕落下,朱鹮的啼聲偶爾傳來,融入草木呼吸的節律。草池灣沉入夢鄉,夢裏依舊是那片山、那片田,和那些翩翩起舞的羽翼。

  三個村莊,三簇塘火,村民的故事各不相同,卻又講述着相同的心願。大山曾經是他們的桎梏,如今,又是他們的美好生活所在。(記者馮冰 張斌 邵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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