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華走筆丨每個人心中都有一個江南-新華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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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 01/23 09:47:10
來源:新華每日電訊

新華走筆丨每個人心中都有一個江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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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每個人心中都有一個江南。

  或是杜牧的煙雨樓&,或是柳永的曉風殘月,抑或是戴望舒悠長又寂寥的雨巷。

  江南,對於來自西北的我來説,是在河西走廊的風沙與戈壁的蒼茫之外,一個被水浸潤、被綠意包裹的夢境。

冬日無錫黿頭渚

  當我立於無錫黿頭渚,冬日的薄暮正籠罩着太湖。岸邊苦楝樹的黝黑枝丫,瘦硬如鐵,靜靜探向湖中。偶有夜鷺獨立淺灘,如一幅定格的剪影。湖心帆影淡似墨痕,遠處山巒在漸暗的天光裏被暈成青灰色,眼前這一切,猶如一幅自然天成、靜謐深遠的水墨畫。

  湖水拍打舊船身的聲響,緩慢,清晰,幾點雪白倏然闖入畫面,那是從西伯利亞遠道而來的紅嘴鷗。它們禦風而來,翅膀裁開空氣的弧線,喙間那抹驚心的朱紅,瞬間激活了畫卷。

  我時常思索,這片遠離中原曾被視為“蠻荒”之地的澤國,究竟是在何時,成為無數人魂牽夢縈的人間天堂?

  先秦的江南,在“中原”的眼裏,恐怕還是“斷發文身”的“荊蠻”之地。浩渺煙波,起初並非審美的對象,而是需要馴服的、充滿險阻的洪荒之境。那水是氾濫的,地是卑濕的,林莽是深密的。

  是誰,第一個在這裡掘出排水的溝渠?是誰,壘起最初的堤埂,將沼澤變為圩田?是那些無名的先民,用骨耜,用汗水,一代又一代人接力,與這片澤國博弈、共生。

  從大禹治水的傳説到吳越爭霸的烽煙,歷史的刀光劍影漸漸沉入水底,而那條在時光中開鑿的運河,卻依然生機蓬勃。千百年來,它貫穿南北,不僅承載着川流不息的舟楫,也灌溉出兩岸綿延的城鎮與生生不息的繁華。

晚上的無錫城區一景

  這次來無錫,我特意走訪了幾家當地的企業。規模都不大,卻讓我看到了江南的另一種形態。在一家公司,企業負責人説無錫人講求“做生活”,生活要做得好,就要靠雙手一點點“做”出來,踏踏實實,不來虛的。

  確實,江南的詩意,從來不是天生的饋贈,這裡有着開拓的艱辛,詩的意境來自阡陌縱橫的田壟上,帆檣如織的漕運上,無數晨昏的勞作與智慧之上。是人力,一點點地將“蠻荒”梳理成井然、可棲居的秩序;又將這秩序,逐漸陶冶成一種風致,一種心境。

  那一縷歌聲就在這時,不知從何處水波或記憶深處,悄然浮起:“我有一段情,唱給諸公聽……”吳儂軟語,是《無錫景》的調子。它像一根柔韌的絲線,將太湖的山水、遠處的“小小無錫城”,和我這個異鄉人,輕輕縫合在一起。

  站在無錫清名橋上眺望:左側是明清時期的枕河人家,右側是民國時期的工商廠房,遠處是現代園區的燈火。這些建築,不論古今,都有一個共同點:形式服從於功能,美觀源於實用。那枕河人家的石埠頭,是為了上下貨物與盥洗方便;那些廠房的青磚與高窗,是為了通風與堅固;就連那創意園區的玻璃幕墻,也映射着對效率與開放的追求。

  夜晚,月亮升起,清輝滌凈浮華,河面鍍銀,暖燈退為陪襯。“月亮彎彎,照山又照水”的意境,此時成了真切的畫面。西北的月,是冷冽地懸在無盡戈壁之上的銀盤;江南的月,卻是被水波揉碎又聚攏,與人世有着千絲萬縷的溫柔羈絆。江南的務實,或許就在於,它始終讓這月亮照着“山”也照着“水”,既仰望精神的清輝,也不忘腳下的生計。

  從泰伯奔吳“斷發文身”的因地制宜,到明清“布碼頭”“米市”的因勢利導,再到近代榮氏家族“實業救國”的因需而創,無錫“因實而興”是貫穿始終的脈絡。

宜興窯湖小鎮夜景

  從無錫京杭大運河畔西行九十余公里,便來到宜興的窯湖小鎮。一汪碧藍如眸的湖水靜臥其間,湖岸邊青石板路蜿蜒向前,穿過鱗次櫛比的倣古樓閣,千年不息的陶窯火光,又在現代建築中重新燃起。

  在這紫砂的原鄉,“泥與火”的古老智慧,正被悄然淬煉成設計、美學與生活方式的當代語言。這並非對傳統的復刻,而是如大運河般,在古老河道裏注入新時代的活水。江南的模樣便在這流動與交融中,日益清晰。

  我心中的江南,它柔婉,卻能以水般的韌性穿石;它精細,卻能在微觀世界構築宏圖。而無錫,為這份精神注入了最堅實的基底:務實。它讓婉約不止於情調,而是精打細算的生活藝術;讓柔美不止於表象,而是內在結構和諧的自然流露。

  它如東林書生的辯論,關心“家事國事天下事”;如阿炳二胡的弓弦,悲歡皆從肺腑出。它知道“頂好”的景致,需要“頂好”的人心與技藝來支撐,而這“好”,是需要一磚一瓦、一分一厘去實現的。

  離開無錫時,我回頭望去:黿頭渚的鷗鳥、南長街的月色、運河的柔波、靜立水岸的夜鷺、梅園的早春、寄暢園的秋色、清名橋下流淌的千年光陰、窯湖水中倒映的現代天空……它們都將沉澱為我心中那個獨一無二的江南。

  而你的江南呢?或許在另一座橋頭,另一縷陶土氣息裏,另一段似曾相識的船歌中,或另一隻夜鷺沉默的守候裏。每個人都在尋找,也都在創造着自己心中的江南。(張新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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