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上,巨牙象克雷格停在了54歲。
象牙先觸地,隨後是身體。沒有掙扎,沒有叫聲。塵土揚起,又很快落下。
“它吃完草,安詳地站着睡着了,好像在等我來跟它見最後一面。”肖戈説。
克雷格倒下的前一晚,39歲的馬賽人丹尼爾整夜陪在旁邊。向我説起那晚的場景時,他的淚水又一次漫上眼眶。
“在場的看守員、野保機構成員、獸醫、社區志願者和牧民們,許多都忍不住垂淚。”丹尼爾説。自2014年開始,幾乎每天,他都騎着摩托車,沿着克雷格的足印找到它,遠遠地看它喝水、吃草、游蕩。“接受它的離開太難了。”他説。
丹尼爾和肖戈都見過克雷格壯年的樣子。2015年,生態攝影師、野生動物保護工作者肖戈第一次見到克雷格,形容它“具有超級明星般的風采”——高大莊嚴、眼神慈悲、充滿智慧。“如果沒有物種距離,我們應該是老朋友。”他説。
事實上,肖戈也只比大象克雷格大5歲。在非洲拍攝野生動物16年的他,見到克雷格時感到一種天然的親切和仰慕。
肯尼亞野生動物管理局助理局長保羅·萬比記得克雷格臨終前眨眼的樣子:“眼神中有感謝、有憐憫,似乎是在叮囑我照顧好它的後代。”
2026年1月3日,克雷格在安博塞利國家公園自然死亡。它和人類共同走過半個多世紀。
1972年,克雷格在安博塞利稀樹草原出生,在母系象群的庇護下長大,成年後獨自游歷。它繞過盜獵的子彈和毒箭,躲過殘酷的乾旱和人象衝突,一步一步、安穩地走向了老年。
它的生命,是神秘生態孕育出的作品,是自然法則在時間中從容展開的證明,也是人類貪婪與守護博弈的見證。
“象牙詛咒”
克雷格的巨牙垂向大地,盜獵者的槍口卻總是高懸。
很長時間裏,象牙是一種“詛咒”,擁有巨大象牙的雄象往往最先被盜獵者擊倒。
20世紀70至80年代是象牙買賣高峰期,約十年間,非洲大象數量幾乎減半。在全球禁令&&後,偷獵並未停止,反而因黑市需求回升和組織化犯罪增長,在2010年代再次出現高峰。
肖戈向我介紹,一段時間內,在人類定向的盜獵壓力下,不長象牙或象牙極小的大象個體更容易存活和繁衍,“無牙”或“短牙”這一原本罕見的遺傳特徵在部分象群中顯著增加。
這是一種因人類導致的進化方向,是象群為活命付出的代價。
克雷格躲過了非洲象被大規模盜獵的黑暗年代,經歷了保護理念逐漸取代掠奪邏輯的轉折時刻。它得以倖存,一定程度上源於人類在某些歷史節點做出了不同的選擇。
安博塞利大象保護信託基金培訓協調員諾拉·恩吉拉伊尼帶我參觀了她的“移動辦公室”——一輛越野車,后座的兩個塑料箱裏滿噹噹地裝着記載成冊的大象檔案:圖像、家族、棲息地、時間、編號、筆記日誌……“安博塞利目前棲息着約兩千頭大象,我熟悉到遠看輪廓就能叫出它們的名字。”她合上檔案説。
她的辦公基地平行擺放着一列象骨,通過下頜骨上的齒痕可以分析出象生前的性別和壽命,一方面作研究和展示,一方面向受眾作警示和提醒。
“很多像我一樣的志願者都在為象群做著努力。”她説。
大生命基金會安全事務負責人弗朗西斯·萊吉辦公室的白板上,密密麻麻記錄着2011至2025年間因人與自然衝突導致大象被害的案例。周旋於政府、社區與自然之間,讓他欣慰的是,案例在逐年減少。
在安博塞利及其周邊生態系統內,肯尼亞野生動物管理局(KWS)、科研型機構安博塞利大象信託基金會(Trust For Elephants)與社區導向組織大生命基金會(Big Life Foundation)形成了分工互補的保護網絡:國家層面負責執法與棲息地管理,科研機構通過長期追蹤與數據研究理解大象行為,地方組織以反盜獵巡護和社區共管減少人象衝突。
法律、科學研究與社區行動被擰成一股繩,不僅壓縮了偷獵空間,也為象群留下可生存的路徑。這片土地上,越來越多的大象得以安享晚年。
“我們是大象的‘律師’,我們得為它們發聲。”弗朗西斯·萊吉説。
“游獵悖論”
63歲的旅行嚮導、當地人加西尼從小和草原上的動物一起長大。
伴隨清晨第一批游覽車駛向草原中心,他熟知象群的習性,知道何時該在何處停下。游客舉起相機,快門聲短促而密集。
門票、營地、嚮導、巡護、社區分成、當地財政,這些構成了一條清晰的因果鏈。一方面,發展旅游是保護體系的重要支柱,巡邏、研究、保護得以依靠經濟維繫;另一方面,越來越近的拍攝距離、無線電共享動物定位,也在無形中改變了野生動物的行為模式。
同樣,對於當地牧民而言,他們被納入“社區保護者”敘事,卻並不總能分享旅游收益。“在限制放牧、限制建設、限制土地使用權的情況下,還得想辦法吃飽飯。”加西尼説。
旱季的車轍變成了固定車軌,濕地邊緣的營地在夜晚亮起燈光,發電機持續低鳴。
“需要承認的是,人類有時離得太近了。”保羅·萬比説。
克雷格對此早已習慣。
相機舉起,它安靜佇立;無人機升空,它繼續咀嚼。
馬賽人與牲畜的飲水需求,乾旱的資源壓力,野生動物頻繁越界的現實衝突,讓它生活在一個人類活動高度介入的生態系統中。
克雷格學會在被觀看時繼續進食,繼續站立,繼續等待。這樣的“溫順”備受游客喜愛。
但我總在想,當一頭野生動物如此“可被觀看”,它是被妥善保護,還是被馴化至貼近人類的期待?當它開始不回避人類,這意味着信任,還是被迫適應了一個以人類為中心的自然舞&?
“共生困境”
象群穿過農田,道路切割濕地,保護區的邊界被一再重畫。
在安博塞利牧區,大象偶爾會破壞柵欄、毀壞糧食,但馬賽牧民們也會允許大象喝畜牧用水、吃百姓家的草。當地人認為大象的糞便可以治胃病。諾拉·恩吉拉伊尼説,“人與象之間的衝突確實存在,但好在這裡的社群知道如何和大象共存。”
人們在紀念克雷格的自然死亡之餘,還有一系列尚未解決的問題。
據統計,目前全世界已知巨牙象約84隻,分佈於非洲不同保護區。
克雷格的後代仍生息在安博塞利地區,但巨牙象的數量仍在減少,氣候變化、棲息地破碎和人口擴張未曾停止。
共生,是一場持續拉扯、充滿不適、不斷修正的過程。
如今,克雷格的照片被印在旅游海報上,也出現在商業品牌的公益合作中。當肯尼亞人喝着印有以克雷格形象為標誌的塔斯克(Tusker)啤酒時,他們或許也會想起這只曾與我們共同存在半個世紀、融入人們公共記憶的生命。而它也在以這種方式提醒人們,對自身所處的環境保持關照。
風吹過旱季的草叢,帶起塵土和幹葉。克雷格的身影融入草原的記憶。
乞力馬扎羅山腳下,象群仍在行走,象牙低垂,步伐緩慢。
而我們——將以怎樣的方式與它們一同走向未來?(鄭夢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