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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的收割
2020-09-21 16:51:45 來源: 新華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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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華社成都9月21日電(記者吳光于)離開偏遠、潮濕的拉木覺村3個月後,52歲的趙早日又回來了。正在火塘邊睡覺的黑貓“啾啾”似乎感應到什麼,猛地驚醒,連懶腰都沒來得及伸就躥出院門,一溜煙跑到村口。

  地處大涼山腹地的拉木覺村,是四川最後300個還未退出貧困序列的村之一,一年中大部分時間氤氳在霧氣裏,莊稼的收成很少,58公里外的金陽縣城倣佛另一個世界。

  深山往事

  趙早日回老家是為了收割地裏的莊稼,看看他的羊兒和已經20歲的老貓。離開這裏3個月了,有點恍如隔世。

  20世紀30年代,趙早日的爺爺從雲南昭通搬到這個大涼山腹地的彝族村寨,為子孫找到一片容身的土地,卻沒能擺脫貧窮。

  趙早日小學時成績很好,讀書的夢想卻在母親病倒那年戛然而止。他11歲時已開始下地幹活,13歲第一次趕牛犁地,犁頭太重,怎麼使勁也抬不起……哥哥和弟弟一直讀書,後來都有了出息,只有他終日與大山為伴。

  如今,蕎麥已被早幾天回來的妻子曲麼木土火收割得差不多了,地裏還有一些馬鈴薯。一鋤一鋤地挖下去,一個一個地撿到籮筐裏,他們一前一後地忙活著。相守32年,春華秋實在他們的額頭上留下深深的印記。

  趙早日説,妻子年輕時美得像朵索瑪花,婚禮那天她穿著美麗的百褶裙,胸前還挂著一支口弦——那是大涼山的青年男女彈撥給心愛的人的小樂器。但自從嫁過來,她就很少有機會用它撥出動人的旋律了。他們幾乎每天早上6點就起床幹活:放羊,喂豬,種地……孩子一個個出生,地裏卻變不出更多收成。她的一雙大手厚實而粗糙,布滿經年勞作留下的傷痕。

  他們的身後,是涼山17.8萬尚未脫貧的父老鄉親。千百年來,貧困猶如一根生銹的鐵索,緊緊綁縛著這片土地。高山、深谷、平原、盆地、丘陵相互交錯,耕地主要分布在丘陵、低山、中山山麓的緩坡地帶,高穩産田地每人平均很少。玉米、馬鈴薯、蕎麥、燕麥艱難養活著一代代涼山人。

  趙早日還記得他第一次下山——走了6個多小時山路,遠遠望著那些從樓房裏走出來的人,那麼氣派,再看看自己,衣衫襤褸、滿腿是泥,他既羨慕又心酸:“這輩子我是注定要吃苦了,但我的孩子不能再像這樣。”這些年,夫妻倆節衣縮食,把孩子們都送進了學校。

  山民進城

  過去20多年,有11戶人離開了拉木覺村。趙早日何嘗不想走呢?但他無法丟下妻兒。貧窮像一根刺,將他牢牢釘在大山裏。他羨慕城裏兄弟們的生活,卻也早已接受了自己的命運。直到去年,他聽到一個新詞——易地扶貧搬遷。“搬到城裏去住新房子,國家出錢!”他不敢相信,直到他跑到70多公里外的馬依足鄉,親眼看到正在修建的“千戶彝寨”,他信了。

  一大片建在半山坡地上的新房與縣城隔江相望,就連縣城最好的居民小區也沒有它氣派。連接兩岸的跨江大橋已近竣工。“搬到這裏,我們就是城裏人了。”他迫不及待地告訴妻子。

  今年6月2日,趙早日搬家了。妻子一輩子沒出過遠門,坐車暈了一路,可一到新家,什麼難受都忘了。140平方米的新居有三個臥室和一個大露臺,燃氣灶、熱水器,都是他們過去從沒用過的東西。縣裏還送來電視機、洗衣機和1000元的家具購置補貼。搬家頭幾天,趙早日醒來時總要掐自己兩下。“這麼大的房子,自己只花了兩萬元,夢裏都不敢想啊。”

  每天夜裏社區的居民們都會圍在廣場上跳達體舞。翩翩起舞的妻子雖已老去,笑容中卻有小女孩般的光彩。剛剛過去的暑假裏,孩子們第一次在家裏的書桌前復習功課。老趙給自己買了部智能手機,學會了用微信。

  過去5年,涼山州有35.32萬像趙早日這樣的人,通過易地扶貧搬遷告別“山頭”搬進“城頭”。 這不是一場簡單的位移,而是一場命運的突圍,更是一場社會的變革。認同、接受、適應新身份,無法一蹴而就。對于他們中的很多人來説,老家的土地仍是安身立命的根。為此,政府保留了他們在原住地的土地承包經營權,也保留了部分生産用房,方便有意願的人輪流返鄉搞種養。原住地則紛紛成立專業合作社,鼓勵搬遷戶流轉土地入股。

  拉木覺村從去年開始搞起了養殖土雞、鵝、山羊的合作社,村集體截至目前收入已達到15萬元。這個零的突破讓農民變成了股東,讓撂荒的土地重獲了生機。

  “幹脆把羊拿去入股吧,等馬鈴薯挖完就不種地了。”趙早日和妻子商量。做出這樣的決定,他經過了一番深思熟慮:在東山社區,政府為每戶搬遷戶提供3000元的産業獎補和2.5萬元的低息貸款,鼓勵他們入股專業合作社。社區成立了運輸公司、建材公司,優先保障搬遷戶就業。社區還成立了8個黨小組,憨厚的趙早日被大家推選為第五黨小組組長,上任後每個月能拿到1000多元補貼。妻子也參加了社區的彝繡合作社,繡一雙襪子掙17塊錢,手腳麻利的她一天繡五六雙不成問題。“將來你掙的錢我倆花,我掙的錢就供孩子們上學。再幹幾年,等孩子們都大學畢業了我們就能享福了。”妻子點著頭,趙早日的眼裏放著光。

  最後的告別

  入秋,從金陽到昭覺,再到更遠的布拖、普格、喜德……大涼山一個個易地扶貧搬遷安置點裏,青壯年們鎖好新居的家門,奔向老家,奔向地裏的收成。對于很多人來説,這是最後一場秋收。新家園旁邊建起了工廠,去往長三角、珠三角的勞務輸送專車帶著年輕人的夢想去向遠方。

  回到拉木覺村的第三天,快挖完馬鈴薯了。山崗上傳來“咩咩”的羊叫,它們似乎也嗅到了離別,穿過濃霧來找主人。趙早日跟它們嘀咕了很久:“我是舍不得你們啊,但人總要往前走吧。”

  “以後再回來就是看父母,看它們和貓貓。”老趙打算把地租給鄰居,自己再也不種了。

  下山前的那天夜裏,火塘邊的妻子突然撥起了口弦,當大夥一起鼓掌的時候,她笑得像個小女孩。趙早日把“啾啾”摟在懷裏,摸了又摸。“它老了,去新地方會不習慣的,就留在這裏陪著父母吧。”

  9月5日,趙早日下山了。裝好200多斤馬鈴薯和700來斤蕎麥,揮別他生活52年的村莊,坐上村黨支部書記的皮卡車向著馬依足進發了。

  這條漫長而曲折的路上,年少的他曾含著淚,目送哥哥、弟弟走出大山;成為父親後,看著孩子越走越遠。今天,他要沿著它,去往新家園,開啟新生活。

【糾錯】 責任編輯: 邱麗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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