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腫瘤醫院旁小小假發店 她們在這裏“戴”上生命的尊嚴
2018-01-04 07:58:26 來源: 解放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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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腫瘤醫院旁小小假發店,癌症病人是主要客源

  她們在這裏“戴”上生命的尊嚴

  女孩為自己戴上新假發,也“戴”上了生的希望。黃尖尖 攝

  上海東安路從斜土路到零陵路的480米路段,是復旦大學附屬腫瘤醫院門前的一條街。工作日白天,這裏擠滿來自全國各地的病人和家屬,他們中大多數人有一個共同的敵人:癌症。

  東安路沿街密布著各種針對病人的商業點,如藥房、快餐店、小旅館等,還有一家小小的假發店。這家假發店開在腫瘤醫院正對面,癌症病人是主要客源。通常癌症病人在做化療後第15天開始掉頭髮,于是不少人在化療初期便把頭髮剃光,戴上假發。

  頭髮還能再長,活著比較重要

  從沿街的一扇門進去,穿過一家中藥鋪走到盡頭,這家名叫“品秦假發”的假發店就開在這裏。十幾平方米的小店裏有4個梳粧位,白色的貨架上放滿頭模和假發。

  假發店老板姓秦,原來是一名普通發型師,後來改行做假發。“剛開始就是為了做生意,把店設在腫瘤醫院對面能帶來更多客源。”老秦性情直爽,喜歡跟人聊天,客人來到店裏,他都會先跟客人聊上兩句,根據客人的治療情況為他們選頭髮。但聊天時,老秦很小心,不過多觸及敏感話題。

  老秦説自己的店比較“專業”,店裏的假發是專門針對癌症病人做的。為方便外地病人,店裏除了賣假發,還提供一係列免費的“售後服務”:洗發、剪發、寄存行李箱、代收包裹、代收醫院檢查報告、寄存冷藏藥品等。

  “來這裏的病人一般都很絕望,年紀越大越接受不了現實,情緒崩潰的往往是四五十歲的人。”老秦説,病人來配假發,進來和出去是不同的狀態,進來時很鬱悶,出去時心情會好一點。

  店裏出售的假發價格從幾百元到幾千元不等。全假發最便宜,混發(半假半真)稍貴一些,全真發最貴,一般都要上千元。客人大部分是女性,有的一開始準備買幾百元的,挑著挑著就買了幾千元的。為什麼買貴的?因為頭髮關乎一個人的形象和容貌,是她們活著的尊嚴。

  記者採訪那天,店裏來了個“短發”女孩。“來啦!”老秦熟絡地跟她打招呼。“嗯,來洗頭髮!”她手捧一束花,往靠門口的位子上一坐,利落地摘下頭上的假發交給店員,自顧自擺弄起手中的花。過了一會兒,頭髮洗好了,老秦把濕頭髮挂在一個頭模上吹造型。他先用夾子把頭髮一層一層夾起來,用梳子翻蓬松,邊吹邊拉直。老秦説,在頭模上做頭髮和在真人頭上完全不一樣,要想像它戴在真人頭上的樣子。

  從談話中得知,女孩家在昆山,每次化療都是一個人當日往返,昨晚醫院的機器壞了,她就在附近小旅館住了一晚。店裏的人對這女孩很熟悉,因為她是病人中少有的“元氣少女”。“我以前是長卷發,長發及腰呢。”女孩説話聲音明亮,笑起來還有淺淺的酒窩。“那時我剛被確診,還沒開始化療,醫生説一開始化療就要掉頭髮,我就立馬去發廊剪了個短發。開始化療後,沒過幾天,短發也一點點掉了,我就直接剃了光頭。”她摸了摸自己的腦袋,好像在説別人的故事。

  當天晚上是她最後一次化療,她特別高興。“化療結束後,我的頭髮就會長回來啦!頭髮沒了還能再長,可是活著比較重要,你説對吧?”她的笑容就像春日裏的一抹陽光。

  父親為女兒借頂假發拍畢業照

  目前在中國,癌症患者的存活率很低,五年生存率僅30.9%。因此來店裏做假發的客人,如果過一年半載見不到,很可能已經不在了。

  去年7月的第一天,天氣異常炎熱。這天,店裏來了一位父親,想給女兒借一頂假發。“我們這裏是賣的,不租借。”老秦告訴他。“是這樣的,我女兒今年初中畢業,過兩天學校要拍畢業照,她想和同學們一起合影。”父親紅著臉解釋,“我們家條件不好,就想臨時借一下,拍完就送回來。”聽了這位父親的請求,老秦答應了。

  連説了三句“謝謝”,這位父親跑出去把女兒喊進來。這是個16歲的小姑娘,瘦弱得好像一陣風就能吹跑,眼睛裏沒有神,化療把她本來就弱的身子消耗得快虛脫了。在鏡子前,老秦給她戴上假發。看著一頭烏黑濃密的頭髮又回來了,她蒼白的臉上終于有了點笑容。“好看。”她回過頭對父親説。

  “我女兒以前就是這樣一頭長長的直發。”父親打開手機裏的相冊,裏面有女孩的許多舊照片。那都是一年多前的照片了,那時小姑娘活潑、健康,笑容燦爛。自從生病以來,她幾乎沒有拍過照。

  那天,她借走了假發,三天後又如約還了回來。再後來,老秦給她做了頂專屬于她的假發。“這姑娘一直斷斷續續做化療,人也一天天不成樣子。”老秦説,病人在化療期間理論上每隔一段時間都要來店裏洗頭髮。但老秦説已經有段時間沒見這個姑娘了。

  她拿真發抵價為自己戴上假發

  在這個假發店裏,除了老秦外,還有一個20來歲的女店員,她是老板的妹妹小秦,在店裏工作兩年多了。她專職為客人剃頭,尤其是女客人。“很多女孩進來的時候沒什麼,但一邊剃頭就會一邊哭。”在店裏上班時,小秦總是把自己的一頭長發高高束起,既是方便工作,也為了不刺激到客人。

  回憶起剛到店裏工作時,小秦説當時每天都很壓抑。“我以前從沒跟癌症病人打過交道,更沒見過這麼多各種年齡層、各種病情的病人。他們有的絕望,有的平靜,也有的要死要活……每天都有客人跟你傾訴,而你必須把這些資訊照單全收。”

  記得去年11月的一天,店裏來了位個子很高的女客人,40多歲,穿著講究,氣質也好,就像時裝秀裏的“超模”。在店裏看了一圈後,她停在一頂長卷發前。“這款多少錢?”她沒有要求試戴,而是先問了價錢。“這款3300元。”聽了價格,她臉上露出一絲難色,轉而問老板:“你這裏最便宜的是哪一款?”

  從外地來上海治病,治療費加上吃住,花銷已近20萬元。“我想選便宜一點的假發,能戴就行。”在老秦的介紹下,她挑了一頂360元的假發,但仍希望老板再打個折。老秦説:“這款300多元的假發幾乎是成本價了,再打折成本都收不回來。”她停頓了下,摸了摸自己的頭髮,咬牙説:“我把我的真發賣給你,能不能抵200元?”當時她已經進入化療階段,頭髮慢慢掉落,一頭長發略顯稀疏。老秦最後答應把假發送給她當做抵價。

  剃頭髮的時候,女人哭了。她説,自從生病以來,怎麼看自己都不順眼,以前買的衣服都沒法穿,覺得自己很怪,不敢見人。“我以前燙個頭髮都要花一兩千元,因為生病花銷大,越來越拮據。這個病啊,真的可以讓一個人的自尊心降到最低點。”發絲簌簌掉落一地。戴上假發,她專注地看著鏡中的自己,半天才説了一句:“這是我嗎?怎麼變成這個樣子了。”

  事後,老秦説,其實收客人的真頭髮沒多少價值,只是給他們一個心理安慰罷了。

  連丈夫都沒見過她光頭的樣子

  “東安路從斜土路到零陵路這一段,是癌症病人的‘安全區’。病人在這段路上可以不戴假發,但離開這個區域就要戴上。在我們店裏可以剃頭,在別的理髮店就不行。讓店裏的人看到自己光頭的樣子無所謂,卻死活不願給自己的親人看到。”老秦説,得了癌症的人承受著巨大的心理壓力。

  趙阿姨定做了店裏最貴的一頂假發。這天,她來店裏取假發,進門便選了一張背對門口的座位坐下,一直低頭看手機,不停咳嗽。她不願與任何人對視,只要有人走進店裏,她都會下意識躲開。

  店員遞上假發,趙阿姨摘下自己頭上戴著的一頂便宜假發,換上定做的新假發,在鏡子前端詳著自己。“不行不行,顯得臉太長了,我現在就像個鬼一樣……”她滿臉愁容。“您別急,我幫您修剪一下。”老秦一邊給她剪頭髮,一邊好言相勸,“您現在什麼都別想,該吃吃,該喝喝……”

  趙阿姨去年6月去醫院做體檢時還一切正常,沒想到11月,身體突然感覺不對勁,再查已是癌症晚期。“我以前從來不去醫院,醫保卡裏的錢都沒花過。現在看到這個‘癌’字,是真的怕!一旦得了這個病,早晚就是一個死。如果我現在七八十歲了還好,可我才五十多啊。”

  一共八次化療,趙阿姨剛開始做第一次就知道頭髮要掉,就先剃了光頭,花4000多元買了店裏最好的一頂假發。白天出門,她戴上貴的假發,晚上睡覺就戴一頂便宜的。

  “阿姨,這假發您不能一天到晚都戴著啊,皮膚會過敏的。”老秦提醒説。“不行,睡覺時我老公看到多難看啊!”自患病以來,連趙阿姨的丈夫都沒看到過她光頭的樣子,每次她都要躲到洗手間裏戴好假發才出來。頭髮修剪好,趙阿姨看著鏡中的自己,終于有了點自信。她説,自己以前就是這個發型,現在看起來還一模一樣。

  生與死的劇目,每天都在這家小小的假發店裏上演,他們習以為常,心照不宣。“到今年4月,我這個店就經營滿4年了。”老秦説。(記者 黃尖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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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糾錯】 責任編輯: 楊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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