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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歲縣人大代表的監督之路:維護村民利益與服從領導
2017-04-12 08:05:11 來源: 中國青年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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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標題:一個78歲縣人大代表的監督之路

78歲的王淑榮在書桌前上網查資料。中國青年報·中青在線記者 盧義傑/攝

  王淑榮獨自坐在原告席上,與被告桌後的8個青年男女“對峙”著。

  在這個村委會訴縣、市兩級政府的庭審現場,她是絕對的“少數派”,這也正如30年前她首次參加縣人大代表選舉時的場景——1987年,河北省香河縣人大換屆,王淑榮拒絕投票給她壓根兒不認識、但村幹部説“必須選”的候選人,而是投給了自己,最終,她得了“極少數”的10票。

  接下來的20年,越來越多的選民注意到了王淑榮——這個不在候選名單的人。一年年下來,她的票數突破40、100、400……2005年王淑榮成功建議全國人大常委會修改了河北某個法規,到2007年,她的名字被印在了選票上,而且大多數人支持了她。

  直到10年後的今天,王淑榮仍然認為,“敢監督”是自己被選民信任的主要原因。這一回,78歲的王淑榮代表香城屯村村委會出庭追問:為什麼村裏有40畝集體土地變成了國有土地?

  “縣人大代表比村民力量大啊。”王淑榮自嘲總到處“尋仇覓恨”。她像一匹不聽招呼的“野馬”,闖入了基層的政治生態,一些幹部則被“推”著開始“思想鬥爭”:他們知道該維護村民利益,卻被批評“不講大局”;他們試圖勸説王淑榮別出庭,又覺得該派人開車送她進城打官司,但“一定要保密”,“因為畢竟是去告上級政府”。

  土地被“佔用”40年

  除了土地,香城屯村沒有什麼“資産”。讓這個河北省香河縣的“窮村”一度成為周邊10個村的“貿易中心”的,是村南一片22畝的土地——上世紀70年代,香城鄉供銷社就坐落在這裏。

  “繁華”了20多年之後,鄉供銷社的經營日益蕭條,最後關張。一些村民租賃了它的門面房、庫房,做起小買賣,香城屯村民劉萬財的女兒也在2000年前後開了家補胎服務站。

  轉折發生在2013年,補胎站及鄰居接到通知稱,門面房、庫房均不再續租,他們必須在限期內搬離。這塊在村民看來被鄉供銷社“佔用”近40年的“集體土地”,要被租給別人了。

  一切本與王淑榮無關,直到有一天,劉萬財等幾個村民找到了她。原來,有的租戶沒在截止日期前搬走,結果直接被揭了瓦。這觸動了香城屯人敏感的神經——數年前,該村也有村民因土地糾紛而遭外來的“淘金者”扒房揭瓦。

  滿頭白發的王淑榮激動了。她家的書架異常破舊,輕輕一推都會晃動好幾秒。這書架上堆滿了法律書籍,好些與土地制度相關,連周邊村落都有人稱她為“法律老太太”。

  王淑榮此前獲得的“威望”也與土地有關。2003年,王淑榮任香城屯村主任,她發現按照《河北省土地管理條例》,村民申請養殖用地要按臨時用地審批,每畝要繳6000元,但土地管理法並未將養殖用地列入臨時用地范疇。王淑榮上書全國人大常委會建議審查,2005年修法時,河北省這條與上位法衝突的規定真的刪除了。(詳見中國青年報2005年6月22日報道《她改變了法規》)

  這一次,來找王淑榮的村民抱怨被人揭了瓦,稱想去上訪,王淑榮急忙説“不要組織這個”。

  王淑榮試圖使這些選民相信人大代表是能發揮作用的。她每年必看各級政府工作報告。“今年的報告不錯,”她在桌面上比劃著,倣佛報告就在眼前,“鎮政府提出了‘接受人民監督’,縣裏頭的報告也有這句話,説了‘接受人大、政協各方面的監督’。”

  “不給人大代表説還給誰説?不然還代表啥?老太太得給我們解決這事兒。”村民被勸住了,村民代表李奎山在縣人大換屆時投了王淑榮的票,這一回,他再次選擇信任她:“老太太懂法,能找到問題的關鍵。”

  王淑榮與李奎山等幾人來到香城屯所屬的五百戶鎮,與人大主席團幹部聊了一個多小時,工作人員建議,這事兒應該問問鎮政府。

  最後找到的“關鍵”,讓所有人吃了一驚——這不止是揭瓦、租地的問題,鎮政府幹部告訴他們,香城屯的部分土地已經是國有土地了。這意味著,該村集體已失去了這部分土地的所有權。

  集體土地變國有,依據何在?

  “來了一肚子氣。”李奎山義憤填膺,對土地性質的變化,大部分村民一無所知。“如果真是買斷了,也行,票據給我們看看?”王淑榮也在一旁説,如果有饋贈協議也可以,但政府還是拿不出來。

  村民們想起,上世紀六七十年代,國家號召“支援建設”,香城屯不少土地被鄉裏“佔用”,蓋起了鄉中學、醫院、鐵廠、手套廠。彼時土地管理並不如現在嚴格,在一些村莊,鄉幹部許諾“少交公糧”,甚至説句話就能佔地搞建設了,“誰會説去要錢?”

  這些地是否真的變成了國有土地?依據又是什麼?

  大部分村民氣憤之後,漸感力不從心。有的村民家裏種著十多畝地,“就我們兩夫婦打理,也忙不過來,哪有時間整天跑土地這事兒?”“後面的事兒,就讓老太太去吧。”

  並不是所有村民都相信人大的監督力量。其實各地情況類似,《人民日報》曾描述,關于基層開展人大監督工作,流傳著一個段子:做深了,怕被誤會“什麼意思”;不做,又“沒有意思”;只好不深不淺,做點兒“意思意思”,“這是一種‘面子上馬馬虎虎過得去’的心態,必然會導致人大監督不到位”。

  王淑榮不希望這樣。等到2013年審議香河縣政府工作報告的時候,王淑榮找到了會務人員,希望完善對鄉供銷社等國有土地的登記資料,並更正錯誤登記。當年4月,這條建議由香河縣國土局承辦。

  香河縣國土局沒有閒著,他們宣稱查閱了歷史檔案、核實過相關政策、也向村民了解了歷史情況,並與王淑榮溝通、解釋過。2014年7月,王淑榮收到了答復,國土部門的結論是:鄉供銷社、醫院等地塊均係國有土地。

  按照該局的調查,這些地塊都是1987年甚至1973年之前,由全民所有制單位或城市集體所有制單位使用至今,且經過縣政府批準使用。按照國土資源部1995年施行的《確定土地所有權和使用權的若幹規定》第16條,這種情況下的土地應為國家所有。

  經縣政府批準?提起此事,王淑榮仍然不吐不快。王淑榮説話中氣十足,一點兒都不像78歲的老人。她説,即使是後來庭審,她都沒看到哪份文件記載了縣政府在上世紀70年代已“批準使用”,並且,“縣政府怎可以不經徵用、補償,就隨便把農民的土地批給他人使用?”

  答復確實也暗示了一些資料並不完全。答復説,該局會按法律法規的要求,進一步搜集整理歷史材料,補充完善土地登記檔案。

  在香河縣一名人大代表看來,不少代表提的建議大多是修路、建電動車樁等民生議題,王淑榮則比別人更尖銳。而王淑榮説,她相信“承辦單位不會把人大當兒戲”。不少村民也知道這一點,見面經常詢問她的,就是村裏土地問題的進展。

  維護村民利益與服從組織領導

  王淑榮決定“一探究竟”。

  2015年,她與村支書劉福旺到國土部門查閱資料,這才知道,村裏“變性”的地塊至少有4塊,合計40畝,其中兩塊使用權歸原香城供銷社,另兩塊屬原香城糧油食品站、香城衛生院。1999年,這3家單位被頒發了國有土地使用證。

  王淑榮腦中閃過了一連串法條。她記得,無論是1989年還是1995年頒布的土地登記規則都規定,進行土地登記都必須經過地籍調查、權屬審核,“地籍調查、權屬審核在哪裏?都到了1999年,怎麼還不按照法定程序執行?”

  交鋒很快就來了。香城屯村村委會申請了行政復議,要求撤銷這4張國有土地使用證,理由是有關部門沒經過地籍調查、未進行土地補償。香河縣政府則答辯稱,這些土地在頒證之前,或係劃撥,或係出讓,已屬于國有土地性質,不涉及土地徵用問題,並未侵犯村委會的合法權益。

  這些證書最終于2015年8月被廊坊市政府認定為合法,決定維持。十多天後,香城屯村委會起訴了香河縣、廊坊市兩級政府,王淑榮拿到了一份蓋著村委會印章的授權委托書。

  “有人問我,你這麼大歲數,還管這個幹啥?我説,我比佘太君百歲挂帥差遠了,憑啥不管,我是人大代表啊!”王淑榮提高了嗓門,在她看來,政府的回答不該是“頒證之前它就是國有土地”,而是解釋“頒證之前它為什麼是國有土地”。

  當王淑榮如剝洋蔥般一點點接近事實的時候,村莊內部正發生著微妙的轉變。

  鬱悶的是同去查資料的村支書劉福旺。像不少村莊一樣,村委會蓋章需村支書、鎮包村幹部簽字。當蓋完章起訴兩級政府後,劉福旺被停止工作了一兩個月,不少人認為是蓋章惹出了麻煩。

  55歲的劉福旺是公認的老實人,自嘲“出不了頭”,只是此前義務幫村裏做了安管道等好事,沒拉票就被“推到了前臺”。他自謙“能力沒有”,但衝著村民的信任,“我得一心一意好好幹”。他發現起訴確實讓自己進退兩難:若不蓋章,村民會説他不顧村民利益,而蓋了,就要告縣長、市長。

  “我是在組織的人,是不是?我得服從組織領導。”劉福旺坦言,他覺得這無法告贏,因為不止一個鄉鎮存在類似的“佔地”情況,“法院沒法弄”。一些村民更是轉而認為,既然村支書都不積極,還是別告了,“告到最後,地也拿不回來,頂多給村裏一些補償”。

  王淑榮不認同這樣的説法。在她看來,如果上級犯了錯誤、下級也絕對服從,這顯然是荒謬的,但她理解“幹部頂不住”,“因為上面有當官的管著他們”。這也解釋了作為人大代表,王淑榮為何能擁有一批支持者。有村民説:“我們選老太太,就是因為她代表老百姓説話,不會和政府一味‘連’著。”

  村民的擔心變成了現實。一審時,廊坊市中級人民法院沒有開庭,僅給王淑榮及律師做了筆錄。2015年12月,該院認同了兩級政府的説法,並裁定,涉案的4塊土地在頒證之前已屬國有土地性質,村委會與之沒有利害關係,不具有訴訟主體資格,故裁定駁回。

  省高院裁定發回重審

  4塊土地的爭議離終局又近了一些。2016年8月,河北省高院裁定案件發回重審,該院認為,一審僅對原告一方做詢問筆錄,對各方當事人提交的證據未予質證,不能作為定案依據。故而,一審認定涉案土地在頒證之前已屬于國有土地性質,事實不清、證據不足。

  第二次一審在今年3月下旬開庭了。兩級政府及作為第三人的3家用地單位,都沒有提交新證據。他們此前遞交的1999年前後的土地登記資料記載稱,原供銷社、衛生院所在的“國有土地”最早係劃撥而來,原香城糧油食品站則是通過出讓。至于劃撥、出讓的依據和過程等文件資料,卷宗並未附帶。

  王淑榮開心不起來:監督了4年,她依舊沒看到土地歸國有的依據。“人大代表是監督政府的,經過努力就該能解決這個問題。我也不願打這個官司,挺臉紅的,別人會問,你是人大代表,跟政府溝通還費這麼大勁嗎?”

  這是一次“沉悶”的庭審。王淑榮念著手寫的文稿,不少時候,被告及第三人多説“以提交的答辯狀為準”。庭審之後,法庭反而熱鬧了起來,法官誇王淑榮“思路清晰、口才好”,香城衛生院代理人則湊過來説,其實土地是1975年由鄉政府統一徵用再分配給了衛生院,“徵用費已經付給了霍劉趙村委會”。

  核對庭審記錄的王淑榮激動了:“付了徵用費的證據在哪裏?我們村的地,(錢)為什麼反而付給別的村?”對方沒有回答。另一名第三人代理人説,這個訴訟有標志性意義,“那個時候,很多鄉鎮都有類似情況”。

  在部分村幹部看來,王淑榮有些“教條”,“她老説,啥事按法律按法律,可農村就是農村”。王淑榮“教條”的另一個例證是,此前國家要求各村的機動地控制在5%之內,這會減少村裏的收入,有的村近年才徹底執行,而王淑榮十多年前當村主任時就落實完畢了,“可咱們村也是窮村啊”。

  “法無授權不可為,法定職責必須為。有權不可任性。”王淑榮簡單地用李克強總理的話作出回應。

  即使贏了官司,王淑榮也分不到錢。劉福旺知道,她自費掏了一審的律師費1.8萬元,那是她兒女給的生活費。還有一次,王淑榮上網查到北京有律師的文章提及了某個年代久遠的法規,但她無法搜到,就索性打車跑到北京,往返花了300元。

  這回出庭,王淑榮從村裏坐了40多公裏的出租車過來。事前,她沒把出庭時間告訴兒女,也謝絕了朋友開車送她。村委會法定代表人劉福旺也不方便一同出庭,“我也不懂法律,又不會説啥”,他對記者開玩笑似的説:“上次蓋章就把我‘拿’下了,讓我這一屆幹完吧。”

  她同樣不願讓鎮幹部派朋友私下相送。“沒有不透風的墻,別給人找麻煩了。”王淑榮把身份證夾進人大代表證,挂上門鎖,就坐上出租車向市區的法院進發了。

  “即使監督失敗,我也照樣走下去。”王淑榮説,堅持就是勝利。(記者 盧義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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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糾錯】 責任編輯: 聶晨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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