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日罕山下的生命迴響

——追記“4·22”撲火戰鬥中英勇犧牲的

優秀基層幹部吉日嘎拉

     2015年4月22日，一場突如其來的大火在高日罕草原熊熊燃起。

    在生死懸於一線之際，他用身體壓住鐵絲網，把生的希望留給他人，自己卻永遠倒在了那片摯愛的草原上。

    他，就是年僅41歲的西烏珠穆沁旗農牧業局局長吉日嘎拉。

    危難時刻的抉擇

    4月22 日中午12時20分。調任旗農牧業局局長還不到一個月的吉日嘎拉埋頭工作半日，正準備吃口午飯後下鄉，手機鈴突然響起：“吉局長，高日罕鎮發生火災了！”局辦公室主任蘇米亞打來的急電，使吉日嘎拉從頭到腳像被電擊了一樣。草原火災有多凶險，生長於草原、在基層工作多年的吉日嘎拉比誰都清楚。

    滅火器、防火服、防火帽、口罩、手套……他撿起一切能夠想到的滅火工具。13時20分，他與4位同事火速趕往火災現場。平日裏，吉日嘎拉總是會叮囑司機：“慢點開，安全第一！”此時，即便汽車時速已接近140邁，心急火燎的他還是覺得慢，不停地向前張望。

    1小時20分鐘後，當他們趕到高日罕鎮呼德淖爾嘎查北的撲火指揮部時，大火已經四處蔓延。呼德淖爾、圖力嘎、寶日寶力格、格日樂圖4個嘎查發生火災的消息接踵而至。

    保護嘎查牧民生命財産安全是燃眉之急。這裡曾是任職高日罕鎮鎮長4年的吉日嘎拉苦心經營的地方，經濟社會面貌剛有所好轉就要面臨無情火災，他心急如焚，心痛無比。

    “你們幾個開我的車去圖力嘎救火！我去呼德淖爾看看，北邊的1000畝樹林要是着起火來,麻煩就大了！記得做好自身防護工作，注意安全。”説完，吉日嘎拉擠上一輛皮卡車趕往離呼德淖爾北樹林不遠的火場。

    火，借助7級大風的威力，惡魔般地吞噬着眼前的一切。牛羊糞燃燒的刺鼻煙霧，嗆得人無法呼吸。吉日嘎拉這才想起，事先準備好的防火服、防火帽都落在了那輛讓給他人的車上。顧不上這些了，吉日嘎拉拿起滅火器，跳下車開始救火。手提式風力滅火機少説也有10多斤重，在1個多小時的撲火過程中，滅火器就像長在吉日嘎拉,手上似的，一刻沒離身。

    他偶爾緩解一下手麻，也要不停地打電話安排救火搶險工作：“滅火鏟車的油快用完了，趕快準備柴油。我已經派車過去了，快點！”“圖力嘎的火撲滅的話，趕緊讓他們過來！這邊的火蔓延到北樹林，麻煩就大了。”“趕緊把燒着了的倉庫推倒，以防殃及別的房屋。”“火要追着撲打，千萬不能迎着打！”……

    15時30分左右，呼德淖爾的火勢基本被控制。但這時，風向突然逆轉，火苗死灰復燃，30多位筋疲力盡的撲火勇士被大火從三麵包圍。

    “危險！趕快撤！”吉日嘎拉在沖天的煙霧中喊。撤了不足百米，他們被一道半人多高的鐵絲網攔住。吉日嘎拉與高日罕鎮土地所所長包曙光用身體壓住鐵絲網，讓戰友們一個接一個從身邊跳過。

    火浪逼近時，吉日嘎拉衝包曙光喊道：“我壓着，你先撤！我打火經驗比你豐富。”火浪步步緊逼，濃煙遮住了陽光，遮住了人們的眼睛，吉日嘎拉壓住鐵絲網的身軀在煙霧裏越來越模糊……

    18時許，幾個嘎查的火情基本被控制。大家清點人數時，不見了吉日嘎拉的蹤影。

    捎去滅火鏟車柴油的鎮幹部劉偉傑給吉日嘎拉打了無數個電話，不通。包曙光顫抖着撥打吉日嘎拉的電話，還是不通。大家一起奔向吉日嘎拉用身體壓倒的鐵絲網，看到了被燒燬的攝像機、手機，看到了讓人觸目驚心的燒焦的屍體。

    “我壓着，你先撤！……”這是吉日嘎拉留在世上的最後一句話。那是他舍生取義的選擇！臨終前，他安排好了所有的事情，卻沒來得及安頓養育他的父母，沒來得及給愛人打個電話……

    犧牲後的第三天，記者來到吉日嘎拉用生命守護的那片草原。彼時，燒焦的土地上已經長出嫩芽，仿佛是吉日嘎拉對故土的眷戀和崇高的理想正在生發。

    草原上的“幸福路”

    走進吉日嘎拉生長的草原，採訪這片土地上的父老鄉親，我們聽到最多的是關於高日罕草原上“幸福路”的回憶。

    到了高日罕鎮翁根嘎查，經過一條沙石路，穿過一片面積達1000多平方米的沼澤地，套馬的漢子烏雲巴圖出現在我們眼前。

    “以前，別説是小轎車，就連拖拉機都開不過去。”烏雲巴圖説，“一下雨就泥濘不堪。到秋天牛羊出售的關鍵時刻，客商進不來，牧民出不去，附近4個嘎查300多戶牧民的牛羊總是賣不出去。聽説鎮裏來了位會修路的鎮長，去年10月，牧民們抱着試一試的態度提交了修路申請。”

    收購旺季賣不出牛羊，牧民不僅得不到政府的補貼款，更嚴重的是飼養成本成倍增加，會給牧民的生産生活帶來很大負擔。

    吉日嘎拉絲毫不敢懈怠，實地考察後，對牧民們説：“我到旗裏去請修路專家，附近的牧戶出勞力，趕緊準備沙子水泥吧。現在正值秋末，鏟車、壓路機等大型車輛進來的話，不僅會破壞草原，還會把原來能走的路都給毀掉，地凍之時我們就開工。”説完便離開了。

    11月15日，吉日嘎拉帶着專家來實地進行測繪，牧民有車的拉土拉沙子，沒車的帶着鐵鍬挖土翻地。吉日嘎拉也和大家一起揮汗大幹，乾糧充饑、風雪無阻。僅用5天時間，這條嚴重影響牧民生産生活的路終於修通。

    格日勒圖嘎查南端的丘壑間有一道洪水溝,這道溝橫亙在牧民經常走的道路上。每到秋收時節，收割的秋草無法外運，牧民們很發愁。去年6月，入戶調查發現這一問題的吉日嘎拉馬上上報旗裏申請項目，當年8月就修好了一座橋。

    在西烏旗交通局局長敖寶龍的印象裏，吉日嘎拉是個“癡迷”於架橋修路的鎮長。吉日嘎拉剛任鎮長的時候，高日罕鎮的交通狀況非常糟糕。經過2年多不懈努力，吉日嘎拉先後申請到3000多萬元資金，為牧民群眾修建了4座過河漫水橋和總里程達110多公里的6條砂石路……

    “吉日嘎拉”的漢語意思是幸福，牧民親切地稱這些路橋為“幸福路”。為了修路架橋，吉日嘎拉東奔西走，無暇顧及身上的頑疾，無暇孝敬年邁的父母，無暇照顧住院的妻子。

    通過這條路，烏珠穆沁肥尾羊銷往全國各地；高日罕鎮的牧民踏上了致富之路。這路是幸福之路、發展之路！

    用生命書寫的大愛

    “你走得那麼匆忙，走得那麼堅決，走得那麼英勇……”

    “你走到哪，那裏就充滿笑聲，但願在天堂裏你依舊快樂。安息吧！我們永遠不會忘記你。”

    “金錢權勢是暫時的，高尚的品德是永恒的。吉日嘎拉，高尚的靈魂啊！願來生再見。”

    ……

    吉日嘎拉犧牲後，牧民兄弟為他寫詩寫歌創作好來寶。悼念吉日嘎拉的帖子在朋友圈裏刷屏。牧民群眾、老師學生、親朋好友、領導同事……蒙古文、漢文等100多個版本的悼念文章在網絡上被大量轉載。

    已經無法面對面採訪這位深受百姓愛戴的基層幹部，我們只有一頁頁翻閱他留下的日記。

    認識吉日嘎拉的人都知道，他並不擅長唱歌。但在一本他從不離身的棕色日記本的扉頁，他抄寫了“高日罕河”的歌詞。

    那是2011年吉日嘎拉調任高日罕鎮鎮長時專門學的一首歌，他要求全鎮幹部都要學唱。他説：“去哪工作，就要愛護那裏的河山，學那裏的詩詞歌賦。即使不是自己的故鄉，也要像故鄉一樣深愛她、敬仰她，這樣才能讓事業在這片土地上生根發芽。”

    吉日嘎拉深愛着這片草原。高日罕鎮的歷史、傳説、山川、河流、敖包、特色地名、植被狀況、生態環境等，他密密麻麻地記在這本厚厚的日記裏。如果他還在人間，這樣飽含深情的日記他還能寫多少，我們無從知曉。而用生命去書寫的那本“日記”，卻永遠印刻在烏珠穆沁草原的懷抱！

    我們從日記本裏尋找線索，再一次踏上了採訪之旅。

    從2008年開始築壩蓄水的高日罕水庫，4年後迫於洪水壓力，沒來得及通知附近牧民轉移安置就開閘泄洪，不料，因閘門無法關閉，導致方圓百公里百姓的房屋、棚圈、柴草垛、牛羊被洪水沖走沖毀。

    吉日嘎拉得到消息後，迅速趕到現場搶險救災，連續半個月挨家挨戶了解情況，登門造訪，慰問安撫。整整2個月，他沒睡過一個安穩覺。

    “吉鎮長剛來我們這兒的時候是個健碩的漢子，在洪災中轉移牧民財産時，由於長期在水裏浸泡，患上了頑固性蕁麻疹，奇癢無比，徹夜難眠……曾經意氣風發的漢子，兩年之內變得又黑又瘦，體重減了20斤……”接任吉日嘎拉鎮長職務的新畢力格哽咽着説。

    在吉日嘎拉的不懈努力下，如此大的人為災害沒有造成群體上訪事件，受災的270戶牧民共申請到870萬元補償款，經濟損失基本挽回。

    2012年冬，50年不遇的特大暴雪襲擊了草原，封死了學生們寒假回家的路。吉日嘎拉頂着鋪天蓋地的白毛風雪送3個孩子回家，在路上，汽車被大雪困住，經過幾個小時的救援才轉危為安。當他把最後一個孩子安全送到父母身邊時，已是凌晨3點鐘。

    他給廣東籍老人黃學秀、安徽籍老人姜愛芝翻新住所，像親人一樣給她們買米買面，照顧得無微不至，直到他離開高日罕鎮；他登門拜訪曾在高日罕插隊的北京知青，籌措380萬元，給129戶牧民打井；他用自己的工資資助寶日寶力格嘎查的貧困大學生哈斯額爾敦；他在一天之內親自為被打草機絞斷右胳膊的牧民烏雲達來籌到9萬元醫藥費……

    這樣的故事在父老鄉親間廣為傳頌，作為記者的我們邊記錄邊流淚。“人民的公僕”——這個響亮的名字，吉日嘎拉當之無愧。

    過去也好，現在也罷，人們總會對“官二代”投去異樣的眼光。吉日嘎拉的父親曾擔任過副旗長，岳父曾是副廳級幹部，應該説他是個典型的“官二代”。但對於“官二代”這個稱謂，吉日嘎拉卻給予了最好的詮釋。

    吉日嘎拉正式調任高日罕鎮工作那天，父親送給他一個日記本，扉頁上寫着：“越是艱苦的地方越是鍛煉人。希望你在新的工作崗位上發揚革命前輩的光榮傳統，不斷學習，提高政治思想素質和業務水平；與時俱進，做一名合格的黨的幹部——父母寄語。”

    父母的寄語，成了他一生的堅守和追求。4年裏，他給937戶牧民翻蓋了危房，給690戶牧民申請到風光電互補項目補貼；建起3個規模化養殖場、26個養殖專業戶和家庭養殖場；建起300個烏珠穆沁種羊選育基地；建起18個合作社……他將牧民年均純收入從2010年的9485元提高到2014年的17480元。

    吉日嘎拉——作為兒子，他沒有辜負父母的期望；作為基層幹部，他沒有辜負百姓的期望；作為黨員，他沒有辜負組織的培養，他把自己的全部都奉獻給了祖國和人民。

    人間最大的不幸為老年喪子。“平時大大咧咧的人，對工作這麼認真負責，我們真是沒想到。我可憐的兒子啊，父母平時對你那麼嚴厲，而你做得遠比我們期望得更優秀……”悲痛欲絕的老阿爸阿拉坦巴拉和老額吉韓淑珍翻閱兒子的46本日記，泣不成聲。

    中年喪偶的烏日娜到現在都無法相信丈夫已經去世的事實。“説好了‘今天下鄉，晚點回家’的”，她邊説邊望著窗外發呆。他們從結婚那天起，一個在盟裏，一個在旗裏，過着牛郎織女的生活，到了不惑之年仍膝下無子。他和妻子調到旗裏工作，他們結束兩地生活僅僅2個月……

    巍峨的高日罕山在嘆息，蜿蜒的高日罕河在哭泣！那山那河的懷抱裏，“幸福路”讓遠方變得近在咫尺；那霧那靄的繚繞間，吉日嘎拉的音容笑貌久久縈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