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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塑文藝評論的“剃刀”精神
作為藝術的“雷達”和思想的“智庫”,文藝評論為文藝作品的審美判斷、價值闡釋、思想旨歸開闢了重要的精神域場,它撥開表象的重重迷霧,對文藝作品的思想內核、人文價值進行揚厲和批判,進而梳理、提煉、昇華出理論內涵和人文品格。然而,隨着大量文壇“掮客”和文藝“鼓吹手”的産生,文藝批評的鋒芒正日益鈍化、銳氣正逐步縮減。儘管近幾年文藝界關於抵制媚俗之風、重塑公信力的座談會一茬茬地開,自省之風尤勝往年,但文藝評論陷入骨質疏鬆和功能萎縮的老毛病依然存在。文藝評論正淪為沒有思想的活動和沒有靶子的瞄準,不僅批評的內容言之無物,批評的主體也是群龍無首,而指名道姓的批評在當前文藝評論的實踐中更是難以生存。究其原因,我認為,問題主要出在以下幾個方面:
其一,評論界“官本位”風氣盛行。批評語境的失語和淪陷與當前文藝批評領域的“官本位”思想有關。評論界喜歡邀約一些在業界擔任要職的官員型評論家,他們常把官員官職的大小與業務能力和評論水平畫等號,認為只有這些有權力、有影響的人才有資格在評論會上建言獻策。但管理一流不代表評論功底一流,這些官員型評論家有的因行政管理工作繁忙而遠離業務一線,有的因四處串場而分身乏術,他們對作品的評論大都浮在淺表,很難有時間沉澱下來進行深入的樣本研讀和剖析。我曾看到某評論家一天連捧3個文藝座談會的場子,所到之處發表的都是一些“放之四海而皆準”的雷同之語。另外,這些貼着“身份”標籤的所謂專家學者大都是評論界的常客,彼此間熟識,難免自説自話互相抬轎,唯恐因發表真知灼見成為“刺頭”、淪為異類。當然,約請有一定身份的評論家本無可厚非,可以提升座談會的檔次,但前提是這些人要真正對某一行業有深厚建樹,並能沉下心來對作品進行認真梳理和把脈,提出真正富於睿智洞見的思想觀點。否則,不如選擇那些真正活躍在一線的評論人,雖然這些人因缺失“頭銜”而難以進入主流視線,但他們的精神思想來自文藝實際,更來自社會實踐,他們的風骨、膽識和銳氣正是當下文藝界的稀缺資源。
其二,文藝評論滑向無效言説和思維空轉。文藝評論作為一種思想的藝術,它最大的價值是可以為文藝、為社會提供智識和創見。如果評論家只説好話、不説缺陷,只“栽花”、不“栽刺”,文藝評論就變成了創作的附庸和宣傳品,最終淪為無效批評和泡沫批評。因此,要補進思想的鈣質,提高文藝評論的含金量,文藝人需要一把“奧康姆剃刀”,將浮在文藝表層的喧嘩和泡沫剔除,減少概念垃圾和空洞無物的理論,避免心智陷入無效運轉。同時,評論家應該堅守職業道德和操守,破除人們愛聽好話、喜歡阿諛奉承這一人性的弱點,杜絕虛偽的恭維和喪失立場的評述。我曾看到有評論家像“墻頭草”一樣,今天在某媒體就某事展開批評,明天又在另一家媒體進行讚揚,一會兒唱“黑臉”一會兒唱“紅臉”,或者乾脆唱起了“花臉”——按照報刊編輯的意圖,將原本批評的稿件改為表揚稿,以求順利刊發。這些活躍在批評界的雙面人和兩面派,遮蔽了文藝評論睿智、凌厲的本來面目,使其與臧否評騭、針砭時弊、增識啟智的藝術評論本質相去甚遠。
其三,文藝評論缺失質疑和針砭功能。當前的文藝評論界存在“三多三少”現象,即圓滑會“做人”的蜜友多,講真話説實話的諍友少;和稀泥的滑頭多,發表真知灼見的謀士少;捧哏逗哏的多,質疑鞭撻的少。這其中有評論家自身的原因,也與整個批評語境不夠寬容開放有關。他們深知,一旦説真話,這個圈子很可能不帶你玩了,所以為了生存起見,評論家常技巧性地發言捧場,盡量説一些違心的好話,以鞏固自身在主流核心圈的地位。而藝術家群體也急需評論家的這些溢美之詞為自己的作品撰書立傳,以期在藝術史與藝術市場中找尋屬於自己的位置。長此以往,有文化責任和社會擔當,能夠秉持公心、針砭時弊的評論家便越來越少,文藝評論逐漸淪為“圈內人的家宴”。
我曾看到某藝術評論雜誌的封面形象廣告,整個圖片設計簡潔而寫意,僅頁面右下角有一枚鋒利的雙面剃刀片。這剃刀便隱射着這本評論類核心期刊的精神旨意——剔除思想上的“贅肉”,勇於揭示和批判。我想,這正是當下文藝評論應該保有的社會良知、批評氣度和藝術指向。一個好的文藝評論家,應該具有超凡的藝術敏感和思想文化視野,他不是搖尾乞憐的馬屁精和人云亦云的應聲蟲,而是鑿開習慣思維堅壁,開掘最強大腦思維密碼,去發現、解析、領悟截然不同的藝術世界,獲得嶄新思維空間、高超見解的創作者和“文藝達人”。他們需要秉持“自由之思想、獨立之精神”,通過抓擷疑難熱點,展開觀點的碰撞、思想的火花和智力的交鋒,在感知、冒險、探索中尋找到藝術之美。因此,要療救文藝評論的沉疴,需要文藝界擺脫物質利益羈絆,擺脫人情關係的束縛,改變當前以“官本位”為中心的學術體制。唯此,文藝評論才能走出靠取悅生存的迷途,真正實現以批判、探索、求新為精神旨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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