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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德大師”的朋友圈

2017年12月03日 08:50:58 來源: 北京青年報

  “丁璇大師”消停了一陣子後,“女德”話題又在公眾視野裏還魂了。不,準確地説,你惦記或不惦記它,它一直都在。

  這回的“女德班”坐標在遼寧撫順。梨視頻抖出了這個封閉培訓班裏的諸多驚人語錄。辦班的撫順市傳統文化教育學校課程豐富,內容設計針對不同需求,無微不至,列幾條出來,大家自行體會一下:如何讓妻子學會做家務?如何贏得丈夫的心?丈夫如何贏得妻子的尊重?

  學校的校長康金勝更是個奇人。他自述曾經當過黑幫大哥,後來受到傳統文化的感召,改邪歸正成為企業家,再後來生意也不怎麼做了,辦學校全心全意弘揚傳統文化,那些培訓班,據説都是免費的。聽起來,這個故事很傳奇,很勵志。

  看了一段康校長的演講視頻,感慨萬千。他懺悔説自己做了很多惡,可是警察沒抓,法院沒判,“萬萬沒想到,自然規律反作用力卻讓我得到了報應”。説得聲情並茂,虛虛實實也搞不清,反正,在崇尚法治和科學的現代社會聽到這番陳述,真心感覺很穿越。

  康的演講出自“中華傳統文化論壇”,活動方2008年開始組織全國巡回演講,康是演講嘉賓之一。説起來,這個論壇的嘉賓團隊聽起來頗有陣仗,有著名演員,有企業家,還有的自稱記者、醫生、教師。演講的基本套路是,反思自己過去犯的錯誤,感激“傳統文化”拯救了他們的人生、他們的家庭。

  有個癌症患者分享了“康復藥方”:懺悔自己做過的錯事,給父母磕頭認錯,為父母連洗三天腳,總結自己遭遇的諸多不幸,包括莫名其妙進了看守所,還有生病得癌症,都是因為早年驕縱揮霍,“消耗了自己的福報”。女演員早年感情生活坎坷,數次墮胎,所有的傷害都被總結為自己“不要臉”、罪有應得。一個女記者説自己曾經孤獨、漂泊、抑鬱,都是因為不懂順著長輩、順著丈夫、順著領導。我對這篇演講印象很深,因為實在不理解,一個文字工作者,説起話來怎麼一點邏輯和常識都不講。

  不瞞你説,讀完這些人的演講稿,我很想問:為了做功課而不得不讀這些東西,算不算工傷?

  這些以“女德大師”或者“傳統文化布道者”姿態出現的人,儼然聚成了一個朋友圈,以“因果報應”為接頭暗號,這些人拉個微信群,群名大概可以叫“崇尚迷信,反對科學,鄙視常識,拋棄法治”。攢起這個朋友圈的人叫陳大惠,前主持人,他是那個“傳統文化論壇”的發起人。順便一提,撫順女德班校方後來出來“喊冤”,稱視頻報道裏很多內容不是他們家的,還指認説,最具槽點的“女子點外賣就是不守婦道”的説法,陳大惠早就説過。而早幾個月廣為流傳的丁璇語錄裏的“經典”,有些陳大惠也講過。

  “傳統文化”就是個幌子而已,這群人聚在一起,分明就是在傳播封建迷信,裹腳布拆開來,都能繞地球一圈了。所以問題來了,如此明顯的反智反人權學説,好像很有市場嘛。這兩年,“女德班”之類的新聞一冒頭,就會被群起而攻之,但人民群眾對糟粕的唾棄和抵制,就倣佛打地鼠一般,這邊剛打下去,那邊又冒頭了。而且那些鼓吹者、信奉者,似乎也不盡是一些人所想像的那樣,沒念過幾天書、沒見過外面的世界、在貧苦的生活中掙扎。

  精神的空洞,從來都不是物質能填補的,學歷、經歷也未必管用。你看《圍城》裏方鴻漸相親過的張小姐,妥妥的體面人家孩子,沒少接受教育,讀的書照樣是“怎樣去獲得丈夫而且守住他”。精神上的愚昧,可能比知識上的愚昧更可憐。

  “女德班”們的擁躉,未必都掙扎在社會邊緣,但他們在精神上未曾獨立過。當痛苦和迷茫襲來時,他們毫無辦法。裹著“傳統文化”外衣的歪理邪説是以速效藥的面目出現的。他們教人順從,教人忍耐,教唆人心甘情願成為生活的奴隸。這比和命運抗爭可容易多了。

  更可怕的是,不管是追隨者還是“布道者”,他們似乎都挺真誠的。盡管某些“老師”會打著弘揚傳統的旗號做生意,但在不停的洗腦和被洗腦之中,他們倣佛真的相信,那一套“理論”能指引人們摒棄一切“惡習”,建立一個美好的世界。撫順傳統文化教育學校的宣傳片裏,花了不少筆墨敘述學員們的“勞動”:男學員種地,女學員做唐裝。有沒有男耕女織的即視感?一座初級版的烏托邦若隱若現。

  今年諾貝爾文學獎揭曉前,加拿大作家瑪格麗特·阿特伍德一度是媒體猜測的熱門人選。她出版于1958年的小説《使女的故事》被改編成最新美劇,今年春天剛播完第一季。故事幻想了一個恐怖而“有序”的未來世界,有生育能力的女人被抓起來,成為“使女”,代替權貴們不孕的妻子,為“國家”生育後代。這個烏托邦等級森嚴,嚴格禁欲,“使女”們完全淪為了生育工具。

  故事的兩個橋段最是意味深長。一個是,某權貴的妻子,在“烏托邦”建立前是著名學者,可以説,支撐烏托邦的理論構想就是她提出來的,但“烏托邦”建立後,她不再被允許做學問,更不要説參與政治。另一個是,表面禁欲的權貴們,私下裏卻經常出入聲色犬馬的地下俱樂部。

  所有違背人性、違背文明的倫理體係,都是矛盾的、脆弱的,它回應困境,卻在制造更多的惡、更多的難題。文藝作品習慣假設極端情形,揭露荒誕邏輯的毀滅性後果。在“女德”還魂、女權面臨倒退風險的當下,幻想小説裏的故事還真是一記犀利的警鐘。(張靜雯)

【糾錯】 [責任編輯: 年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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