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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詩歌,不只是《鄉愁》”——憶臺灣著名詩人余光中
2017-12-15 07:09:16 來源: 新華每日電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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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5年11月7日,余光中返鄉永春參觀余光中文學館。攝影:康慶平

  2017年12月14日的微信朋友圈,被“鄉愁”刷屏了。

  這一天,以《鄉愁》一詩聞名于世的余光中先生,因腦中風並發心肺衰竭,在臺灣高雄醫院病逝。

  提起余光中,幾乎每個人都會想到這幾句:“小時候,鄉愁是一枚小小的郵票,我在這頭,母親在那頭……”

  “余光中和我説,他喜歡詩歌裏的典故。”福建永春余光中文學館館長周梁泉説,由于《鄉愁》光芒太過耀眼,很容易遮蓋余光中的其他創作。“如果一見面只和余光中先生聊《鄉愁》,他會急。”

  余光中1928年出生于江蘇南京,祖籍福建永春,1949年隨父母遷居香港,次年赴臺。從1948年發表第一首詩開始,他先後出版詩歌、散文、評論和翻譯著作50多部,在海峽兩岸和香港出版著作逾70種。

  余光中各個時期創作風格多變。他曾經調侃,自己“對阿波羅忙不過來而派下的九個繆斯各個都去追求”,是“藝術上的多妻主義者”。

  在臺灣鄉土文學運動中,余光中的一些做法曾引發爭議。而談到他的文學創作,很多人則不吝讚美之詞。梁實秋曾形容他“右手寫詩,左手寫散文,成就之高,一時無兩。”

  閩南永春:幽默而深情的脈絡

  2003年,余光中回到閩南永春縣,這是他去臺灣後,第一次回祖籍地。

  詩人激動地回憶6周歲時回永春的情景。那是1935年,爺爺過世,他跟著家人回永春,住了半年。

  當著眾多記者的面,年逾古稀的余光中説:古厝後面種著五株荔枝樹,當時我最喜歡爬這些荔枝樹。

  沒想到,兒時玩伴、大他三歲的堂哥余江海毫不留情地“揭露”:你吹牛!小時候你很膽小,總要我帶。

  詩人對這段公案“耿耿于懷”,後來寫了一首《五株荔樹》,其中幾句是:“也許小時候我曾經攀過/余江海卻説,他記不得了/記得這一排五株高樹/他真的陪我冒險爬過”。

  談起這段堂兄弟間的“羅生門”,周梁泉忍俊不禁。“老人很認真,他要我把《五株荔樹》這首詩放在文學館裏的顯眼位置。”

  2015年11月,余光中文學館在福建泉州永春縣開館。白墻黛瓦的二層小樓依山而建,館外潺潺桃溪穿山而過。

  文學館展廳分《鄉愁四韻》《四度空間》《龍吟四海》三個篇章十二小節,全面展示余光中的人生經歷、文學成就以及學者對余光中的研究及評價、余光中的文學活動集錦及其所獲榮譽及獎項。

  對篇章裏的“四韻”“四度”“四海”,余光中很滿意,他喜歡四這個數字,因為它在傳統文化裏面很吉祥。

  開館前一天,88歲的老人在周梁泉的陪同下,在館裏慢慢走了將近三個小時,參觀指導布展工作。開館當天,老人攜妻子范我存、二女兒余幼珊、四女兒余季珊在館裏的余光中塑像前拍了很多照片。

  老人稱讚塑像很逼真,“連經脈的走向都和我一模一樣。”

  老人説:“今天我的家人跟我一起來,妻子來了百分百,女兒來了百分之五十。”

  幽默表達令在場的人“笑噴”。

  老人喜歡當天一張無意中被拍到的自己在偷笑的照片,開心地説:“可以和蒙娜麗莎的微笑相媲美”。

  周梁泉調侃,是不是想到初戀而偷笑?

  老人機智地回答,記不起來了,就是記起來也不能告訴你,因為太太就在身邊。

  交流交往中的諸多細節,周梁泉印象深刻。在他看來,余光中先生是幽默的,也是深情的。

  “桃溪蜿蜒的兩岸,是我難忘的故鄉。”回到永春,余光中情不自禁思念起父親。他説,父親就生在永春桃城鎮洋上村,和他聊天時講得最多的是永春五裏街、惠安洛陽橋,現在仍難以忘懷。

  “我的故事早在我出生前幾年就在永春開始了。”余光中先生説過,父親曾當過永春縣教育局局長。母親是江蘇常州人,畢業後到永春教書。

  在余光中的童年記憶中,與父親在生活上的交集並不多,但文學的起源卻來自父親。“12歲時,父親給我講《古文觀止》等古典書籍,這是對我教育的破土、啟蒙的力量。”

  余光中先生曾拿著父親的手稿和照片,告訴周梁泉,在臺灣的40多年裏,有永春人到臺灣找父親,父親必定趕回家親自下廚。“父親桑梓情深,對此,余光中先生很自豪。”周梁泉説。

  文學館開館至今兩年多,已經接待30多萬人次,參觀者來自大陸各省市、臺灣地區和世界各個地方。

  “有高校學生、海外遊子,還有聯合國官員。”周梁泉説,“最多時一天接待超過5000人,參觀者來自10多個國家和地區。有一次,同時來了臺灣媒體30多家,大陸媒體40多家。”

  余光中成了永春的一張名片。多年來,周梁泉他們以余光中先生的《鄉愁》為由頭,創作了一部戲,建設了一個文學館,前段時間又啟動了萬畝鄉愁園的建設。

  上個月,為了慶祝余光中先生90歲大壽,周梁泉在永春最高的山上組織了一場鄉愁詩會。余光中先生知道後很高興,特地委託女兒余幼珊發來賀電,祝賀活動舉辦成功。

  12月14日上午,周梁泉還在忙著接待慕名前來文學館的參觀者。中午12點多,他騎摩托車回家,路上接到香港一個文學青年的微信,才知道余光中先生去世了。

  周梁泉在路上停下來,哭了一會兒才回家。

  “詩人已去,但我們要將鄉愁進行到底。”周梁泉説,余光中先生詩歌裏的“鄉愁”是一種永恒的精神。

  “太突然了,上次余光中回來時説過,還要再回來一起敘舊,一起回憶兒時的故事。”93歲的余江海一時無法接受堂弟去世的消息,一直這麼念叨著。

  “叔叔是我們家族的榮光,我們將組織家鄉的親人,到臺灣參加追悼會。”余光中族親侄兒余秉足説。

  跨越海峽:“蘭陵俠”和海邊的三角關係

  “從市區的公園路到南普陀去上課,沿海要走一段長途,步行不可能。母親憐子,拿出微薄積蓄的十幾分之一,讓我買了一輛又帥又驍的蘭苓牌跑車。從此海邊的沙路上,一位蘭陵俠疾馳來去,只差一點就追上了海鷗,真是泠然善也。”

  在文章裏,余光中先生曾這樣回憶在廈門大學讀書的情景。

  余光中出生于南京,從小就隨父母在南京、重慶等地生活。不過到了21歲時,卻突然有了回到閩南故鄉讀書的緣分。

  廈門大學臺灣研究院教授朱雙一查閱廈門大學有關檔案,並經余光中本人確認,了解到:當時就讀南京金陵大學的余光中,于1949年二三月間轉學來到廈門,進入廈門大學外文係二年級學習,同年夏天離開廈門。

  當時時局變動,北京大學和金陵大學的學生,因為在北方念書有諸多不便,紛紛南下到廈門大學借讀。余光中也因此成了廈門大學學生。

  “余光中先生近十余年來任教于臺灣高雄。有誰想到,與高雄隔海相望的廈門,竟是他的文學生涯的發祥地。”朱雙一説。

  那時候,余光中是走讀生。課余獨自埋頭讀書和寫作,並單槍匹馬地投入了一場過招三四回合的文學論爭。短短幾個月,青年余光中在廈門發表了多篇詩歌、文藝理論批評文章和譯文,其中包括寫于南京的新詩處女作《沙浮投海》。“這是余光中首次發表新文學作品,堪稱余光中文學的開端。”朱雙一説。

  “余光中在廈門,年紀輕,時間短,但作品頗多,相對而言也有較高的品質,雖然只是初露鋒芒,卻已充分顯示出較深厚的知識根柢和才氣。”朱雙一説。

  朱雙一舉例説,余光中的抒情詩《沙浮投海》和短詩劇《旅人》,發表于作者離開大陸前往港臺地區的前後,成為詩人當時心境的一種折射。

  沙浮是希臘女詩人,遭戀人拋棄,鬱鬱投海而死。余光中的詩作擬為沙浮告別人世時的情景和她的口吻。而《旅人》寫出旅人的艱難途程和落寞心境:“永無休息的途程,/從清早到黃昏:/馱一個沉重的包裹,/挑一肩零亂的灰塵。/……啊啊!小鳥也有巢可歸,/啊啊!只是我無家可回!/人生的道路我早已走累,/疲倦的心兒怕就會枯萎。”

  朱雙一説,這兩首詩表明作者敏感的心靈似乎已感受到即將到來的離鄉別井的羈旅愁緒,從而“超前”地切入了鄉愁主題。

  朱雙一關于青年余光中的文章在臺灣《聯合文學》發表後,余光中先生給朱雙一寫了一封信,自謙地表示自己早期作品還很青澀,現在學者隆重發掘,他也很欣慰。

  余光中先生逝世當天,朱雙一正好在臺灣。他注意到,島內幾家媒體都報道了“一代文學巨擘隕落”。

  談到研究“青年余光中”的緣由,朱雙一説,我深深覺得海峽兩岸的文壇,有十分密切的關聯。1949年前後到臺灣的大陸人士中,不少是曾親炙于五四以來中國新文學傳統中的作家或文學青年,因此中國現代新文學的某些資質和因素,必然隨著他們到達海峽彼岸,在那裏生根和繁衍。

  與學者的理性研究不同,余光中先生對廈門的回憶充滿了感性基調。“廈門靠海,水對我的寫作影響很大,在讀廈大時我就住在海邊,我第一首新詩也是廈門時發表的。”

  除了幾次赴美講學,20多年的時間裏,余光中一直住在臺北廈門街。就在臺北廈門街裏,余光中寫下了自己在廈大當“蘭陵俠”的美好回憶。

  1986年,余光中到高雄中山大學任教。高雄臨海,他不由得想起了對岸的廈門。

  在文章裏,他寫道,“在廈門那半年,騎單車上學途中,有三兩裏路是沿著海邊,黃沙碧水,飛輪而過。令我享受每寸的風程……隔著臺灣海峽和南中國海的北域,廈門、香港、高雄,布成了我和海邊的三角關係。”

  1995年,余光中首次回廈門。後來又幾次回來,包括參加母校廈門大學85周年校慶活動。他曾寫下幾個字:“六十年後猶記廈大的蠔煎蛋”。

  當我死時:在中國,最美最母親的國度

  余光中寫杜甫:“這破船,我流放的水屋/空載著滿頭白發,一身風癱和肺氣/漢水已無份,此生恐難見黃河/惟有詩句,縱經胡馬的亂蹄/乘風,乘浪,乘絡繹歸客的背囊/有一天,會抵達西北那片雨雲下/夢裏少年的長安。”

  余光中寫江南:“春天,遂想起/江南,唐詩裏的江南,九歲時/採桑葉于其中,捉蜻蜓于其中(可以從基隆港回去的)/江南/小杜的江南/蘇小小的江南……”

  詩人作品裏的古典美令很多人驚艷和讚嘆。

  微信朋友圈裏,為悼念余光中而轉發的作品中,有一篇余光中1987年發表的《怎樣改進英式中文?——論中文的常態與變態》。文章中,余光中説,自己出身外文係,30多歲時有志于中文創新的試驗,並非保守。但反對中文過分西化。“中文發展了好幾千年,從清通到高妙,自有千錘百煉的一套常態。”

  中國人民大學文學院教授王家新認為,余先生早年受到西方現代主義的洗禮,後來又致力于發掘中國古典詩歌的傳統。他的藝術追求,不僅浸透了一種文化鄉愁,也為漢語詩歌帶來了一種新的可能性。

  “在上世紀80年代,余光中和其他一些臺灣詩人確實讓許多一心執迷現代主義的大陸年輕詩人重新發現了古典,並意識到把中國古典重新引入現代的可能性。當時許多大陸年輕詩人,比如張棗,可能就受到啟發。”王家新説,雖然自己對余光中先生的一些詩學主張和作品也持保留態度,但很尊重這樣的追求,也很佩服余先生的語言文化功力。“一般讀者只知道他的《鄉愁》,但他肯定還有許多更有藝術價值的詩篇有待我們認識。”

  中國社科院文學研究所研究員黎湘萍認為,余光中是較早一批從西方現代派轉向與中國傳統相結合的文學家。他的作品不僅有《鄉愁》,還有長詩、敘事詩、散文等。“余光中特別注重對中國文字的運用,對文字非常敏感,不希望文學走歐化的道路。”

  中國當代文學研究會會長白燁認為,現在大陸興起“余光中熱”很自然。“他的詩歌和他的人都與鄉愁及家國情懷有關。在工業化的社會,大家有一個鄉愁更濃的情節,加上我們反‘臺獨’,余光中的詩歌讓人們意識到另外一種可能性,也就是鄉愁的根上在兩岸具有一致性。”

  “《鄉愁》不僅有鄉愁的情緒,還有非常精妙的意象。”白燁説,基本上余光中的詩歌讀一遍就忘不了,他的主題和形式相得益彰,“可以説很多作品都是寫鄉愁的經典之作。”

  “余老逝世的消息在朋友圈裏都被轉瘋了,轉發的人基本都學過余老先生的詩,大多是80後、90後的年輕人。”詩歌愛好者賀俊浩説,余光中的逝世在社會上引起很大的反響,直接原因是那首《鄉愁》被大家廣泛認可,可以説,余光中寫出了一代人,甚至是所有中國人對兩岸統一的期望。

  賀俊浩説,此外,余光中的詩歌有人生體驗,意象富有現代詩歌鑒賞的“繪畫美、建築美、音樂美”,既朗朗上口,又非常對稱,符合中國人的古典審美習慣。“很多人也把這首詩與自身經歷結合到一起,轉發的不僅是對余老的緬懷,也有每個人對自己童年的追憶。”

  自1992年至去世之前的20多年裏,余光中往返大陸60多次。黎湘萍説,前幾年他到大陸各地來得非常多。我一個同學在廣西南寧二中,成立了文學社,2003年時通過我聯繫到余光中,希望請他到學校作講座,他都欣然前往,更別提國內大學的邀請。“他曾經在他的詩歌中寫過長江、黃河,現在都重新走了一遍,他自己也非常興奮。”(許雪毅、劉姝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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