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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子九年前高考故意考零分 如今從來要考職業院校
2017-11-15 06:45:34 來源: 中國青年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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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考零分生”的中場戰事

  28歲的徐孟南將在2018年參加人生的第二次高考。上一次走進高考考場,還是在9年前的夏天,那時他的目標是零分。

  那一次,這位來自安徽省亳州市蒙城縣第二中學的考生在考卷上寫下編造的公式和圖形,還有“現行教育王國十大罪狀”。他闡述了自己理想中的教育形式,並留下了考號,個人網站地址和用暗語寫下的姓名。他記得自己考試時不斷觀察著監考老師,生怕被打斷,交卷時心如擂鼓。

  如今,他的目標是省內一所職業院校。他志在必得,“畢竟基礎在那裏”。但本科他不敢想了,復習時間不夠,害怕失敗。

  高考要回老家報名,徐孟南為此請了三天年假。對于這個平時裏連周六周日都不休息的工人來説,這是難得的假期。

  在浙江省慈溪市周巷鎮,徐孟南負責汽車裝飾燈罩制造的一道工序。他每天從早上8點開始,工作超過10個小時,有時還要值夜班。工作的時候,他就坐在機床前,一手拿起零部件,一手抓住高處的橡膠頭印在上面。這個動作一天要重復大約4000次,偶爾停頓,撿出殘次品扔掉。在總值上萬億元的機動車配件制造産業中,他只是微末的一環。

  如同少年時放棄正常的升學之路,這個普通工人又一次試圖掙脫身處的流水線,作出不一樣的選擇。

  徐孟南的回歸高考被不少網友詮釋為一個浪子回頭的故事,對“讀書無用論”的反擊。一家媒體在電話裏恭維道:“這是件好事呀。”

  他被刺痛了,不能接受——“這意思是,我以前沒在正道上,現在回來了?”

  在高考中拿零分,是他醞釀3年的決定。那時的高中生徐孟南黝黑,精瘦,沉默,總是沒睡醒的樣子,在教室的最後一排深埋著頭。他的班主任在接受媒體採訪時表示,那“不是個怪學生,也不是個壞學生”,只不過對學習缺乏興趣。班主任覺得可能是網遊耽誤了徐孟南。和當時班裏很多男生一樣,他流連于學校附近的網吧,也習慣于在深夜搜查時匆忙逃走。

  但徐孟南其實不打遊戲,在彌漫著衝殺音效、速食麵和香煙氣味的網吧裏,他睜大雙眼閱讀。那是部落格和論壇最火的幾年,這個安徽農村的男孩覺得 “思想開花”了。他有了新偶像——韓寒,後者部落格2007年突破一億點擊量。在網絡文章的啟發下,他“開始反思現行教育制度”,並越來越憤怒——他覺得自己被騙了。

  那是韓寒、蔣方舟們被全社會討論的時代。2007年,8萬人參加了新概念作文大賽,爭奪憑借寫作破格進入大學的名額。這是該作文大賽參與人數的最高峰。

  徐孟南也被這種潮流裹著,他在高中三年寫下了30萬字的日記,“對教育制度的反思”和他的生活夾雜在一起。

  他本來是一戶農家四個兒子中的“讀書種子”。村裏的父老都知道這個出息的兒子。他們相信讀書改變命運。周圍在初中甚至小學外出打工的人不少,徐孟南將走上一條不同的路。

  他和兩個好友,女生李夢(化名),男生張可一起度過了黃金一樣的初中時代。三個人輪流佔據班級考試的前三名。學習是他們友誼的全部,競爭,互助,借筆記,討論題目。那是快樂的。徐孟南後來回憶,那時的自己從來沒像後來那樣注意那麼多問題。

  可是後來,李夢轉學到了新疆,張可考取了蒙城二中後分去了另一個班級。高一下學期開始,徐孟南逐漸沉迷網絡。

  徐孟南的部落格裏保存著高中三年日記的標題,總共1500篇。根據這些標題,他曾有120次決定堅持下去,又有61次質疑起自己繼續學習的意義。如今,他則實在記不起來那些 “真想一死了之”或者“想大試牛刀”的事件究竟是什麼了。

  那時的徐孟南正被一種“強烈的責任感”籠罩著,想投身一種遠遠宏大于自己年輕生命的使命:“改變現行的教育制度”。他要學堂吉訶德,做一個“不願保持沉默的傻子”。

  這個理科男生沒看過塞萬提斯的原著,只在電影裏見過那個可笑的老頭一遍遍衝擊心中的邪惡化身——一架風車。9年後他承認,自己對于教育制度的抨擊,更多在概念層面。在他心中,自己從未作為一個受害者在維權,而是站在一個更高的立場去批判:一場正誤之爭,體制錯了,而他是正確的。

  徐孟南的寫作離不開他的“教育理念”。他曾嘗試過參加來路不明的作文競賽,可投稿杳無音訊,還差點被騙走參賽費。他曾給教育部寫信,亦沒有回音。徐孟南在圖書館裏讀到了2006年高考考生蔣多多的報道。這個河南女生在考卷上發表了8000字長文抨擊教育制度,成了“高考零分生”。

  他反應過來:高考可以是一個絕佳的發聲平臺。高考前的一周,他又修改了幾遍高二起就在寫的“教育改革方案”,決定在試卷上默寫出來。

  9年後,徐孟南仍然相信高考的宣傳力量。第二次報名高考時,他在家鄉教育局的辦公室看到了2017新高考浙江上海試點方案。他覺得,方案中的很多內容與自己當年提倡的理想教育非常相似。

  他聯繫了媒體,宣告了自己即將再次高考的消息,以“借此機會”宣傳自己當年的教育改革方案。

  “想讓大家知道,我當年是正確的啊。”他頓了一下垂下眼説,“希望有人能肯定我。”

  這個內向的男生從不掩飾自己對公眾關注的渴望。決定寫下零分高考試卷之前,他在考點附近貼過傳單,宣傳自己的計劃。但當白天來臨,他發現自己的傳單不是被高考應援海報蓋住,就是被興奮的家長踩在腳下。

  那一次他沒能如願拿到零分,最後的高考總分超過100分,這讓他百思不解。沒有人議論他,他只是考生中一個發揮失常的傢夥,沒有大學上。為此他策劃過自己的“死亡”——深思熟慮後,他決定在家鄉的河邊留下自己的衣物,造成自殺的假像,以此吸引報道。

  為了更可信的效果,徐孟南躲了3天。他不敢讓熟人看見自己,忍不住隱身登陸QQ查看,又被自己亮起的頭像嚇得下了線。他沒帶任何換洗衣物,睡在工地裏,拉了一條破橫幅做被子。夏夜炎熱,蚊子雲集在耳邊,他望著星空,無法入眠。

  公眾不關心他的死亡,河邊的衣服不知道什麼時候被人撿走了。他潰敗回家。

  最終,他只能給所能想到的每家媒體打電話“爆料”,裝作是“徐孟南的同學”,還給自己設計了完整的人物故事:考了300多分,但不打算上大學了,想直接賺錢。

  徐孟南只是火了一陣子,作為“高考零分生”出現在兩臺電視節目和數篇文字報道上。但那個夏天最終過去了,19歲的男生跟隨父母登上去上海的火車,開始打工生涯。

  “我總是覺得,高中那3年,比後來的9年還要長。”徐孟南對中國青年報·中青線上記者説。

  有媒體報道,在更換工作的時候,徐孟南都會留意用人單位的學歷要求,如果超過高中,他就不會去應聘了。因為只能從事比較初級的工作,“還是挺辛苦的,有時候連著幾個月都沒辦法休息一天,請假的話就要扣錢。”

  打工的第一年,他會大聲疾呼:“我要的就是要改變這種現狀。”可是等到了周巷鎮,徐孟南的意見變得很少。

  這是一個很小的鎮子,從東頭走到西頭只需15分鐘。28歲的青年租下了名為“桃源鄉”的一室公寓,不超過20平方米,擺著一櫃一桌一床。

  他早出晚歸,不抽煙不喝酒不打遊戲,沒什麼朋友,偶爾的娛樂是用手機追追湖南臺的仙俠劇。他不再那麼容易害羞,夜班時也愛和同事有一搭沒一搭地亂開玩笑。

  他已經很久不寫日記了。上次動筆還是在上海。他追求一個同廠的四川姑娘,最終失敗。徐孟南覺得,那場失敗的感情是自己目前的人生裏第二件勇敢的事情。第一件是高考零分。

  他從不是個主動表達感情的人,但有一次他經過車間,那女孩穿著藍色工服,剛好對他笑了一下。

  這個內向的男人好像總是難以放下這類際遇。高中三年的“教育理念”早已模糊,卻總記得某個清晨的操場上,一位老師曾對自己點頭笑了,“很溫暖”。

  他還會在網上寫東西。2015年,他開始在部落格寫流量文章。那類文章有模板,無外乎減肥街拍鬥小三。用女明星的名字套一下,配上圖片,很快能被推上熱點,好的時候一個月也能有幾千元進賬。

  少年時激揚文字的空間成了他賺錢的平臺。除了寫文章外,他開過淘寶店,幫人刷過單。

  後來在張可的婚禮上,少年時代的三個朋友難得地聚齊了。張可做了老師,繼續操心著考試和升學。李夢嫁人了,定居在了新疆,有了份文職工作。

  他們過著“安穩的生活”,那本來也該是徐孟南的生活。兩個朋友都有點為他惋惜。徐孟南則表現得毫不在意。車子、房子不是他的興趣。他的快樂寄托在更大的地方。從小,他就覺得自己是要做大事的,“名垂青史”的那種。高考“零分”算是一件,他不知道下一件在哪裏。

  他仍然拒絕承認自己是個普通人,但卻接受了自己才華的平庸——“我其實真沒什麼文採,做不了韓寒。”

  他覺得欠自己一個大學生活,越來越想補回來。他需要高考。

  徐孟南想學新聞。他覺得經過係統的訓練,自己的文筆也許會有所提升。

  他開始學習那些自己曾經斷言“學了也會忘”的東西。每天撕兩頁單詞帶到工位上,通過一款手機App聽高中文言文的課堂實錄。那個老師“講課很逗”,有時候,耳機裏的學生們笑起來,工位前的他也跟著笑起來,倣佛和他們一起置身課堂。

  和上一次做重大決定一樣,徐孟南瞞住了父母。這次,是“想給他們一個驚喜”。

  19歲的那個夏天,父親和徐孟南的關係到達了冰點。這個只有初中文化的男人從未覺察過兒子的計劃,只因落榜而極度失望。當媒體報道“挑戰現行教育體制”時,男人怒不可竭,覺得“那是犯罪”。後來的數年,他只能通過李夢與兒子溝通。再後來,他接受了兒子不能走安穩職業道路的現實,轉而把重心轉移到了勸他早日結婚,走上安穩家庭道路。

  那次“自殺”回家後,徐孟南才知道,只有家人注意到了自己失蹤,父親把“把蒙城翻遍了”。他那時雖愧疚,面上卻不屑一顧。

  多年後,徐孟南的小女兒差一點在超市走丟。發現孩子不見到最終找到的那5分鐘令他恐懼至極。那一瞬間,他懂了當年的父親。

  他已經有所察覺:親人對自己的信任,有一部分已經永遠的丟失了。得知弟弟再次高考,姐姐的第一反應是,你這次要好好考啊。“她大概是怕我又折騰出啥來。”徐孟南説。

  這讓他後悔當初的那個決定。

  高中時的徐孟南很看不慣很多東西。他曾罵過父親“虛偽”。那個在家裏有絕對權威的男人並沒有生氣,他只有初中文化,不知道那是什麼意思。

  現在的徐孟南覺得,自己應該也成了當年自己眼中那個“虛偽”的人。如果兩個人隔空相遇,28歲的他一定忍不住像父親當年那樣,勸一勸那個18歲的自己:“趕緊成熟起來吧”。而那個18歲的自己一定會沉默著,不屑一顧。(中國青年報·中青線上記者 王夢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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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糾錯】 責任編輯: 馮文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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