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束光,一輩子,一顆報國心——記中國工程院院士姜會林-新華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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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 02/01 07:53:52
來源:新華網

一束光,一輩子,一顆報國心——記中國工程院院士姜會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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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根肉眼看不見的超細“光針”,卻是最快的刀、最準的尺、最亮的光。

  這束光是國防的利刃,太空的信使,也是中國工程院院士姜會林的一個重要研究方向。

  難以想象80歲仍不肯放慢腳步的人,該有一顆怎樣熾熱的心?是什麼讓他如此放心不下?

  80歲了,咋還這麼拼?

  “早上八點半,準時準點”80歲的姜會林已經坐在辦公桌前,每天雷打不動工作10小時,全年無休。“連春節假期都會抽時間來辦公室,看看最新的文件,記下新的思考和建議。”提起這些,他的秘書劉顯著話裏滿是敬佩。

  50多年科研生涯,姜會林為國家築起了一道道“光之屏障”,那些藏在歲月裏的堅守與突破,他很少向外人説起,但只要一提起光,姜會林心中好似有一團火。

  電視台邀請他給中小學生講“光學的奧秘”,他像個興奮的年輕人,生動地講述:光學技術能讓坦克在黑夜看清目標,讓衛星在太空傳遞數據,還能讓醫生在手術&上精準切除腫瘤。孩子們聽得眼睛發亮,他們不知道的是,姜會林口中那些神奇的應用,背後藏着他無數個不眠之夜。

  長春理工大學空間光電技術研究所三樓的院士辦公室。

  最先映入眼簾的是長桌上堆滿的光學資料,紙張邊緣被反復翻閱得微微捲起,上面有密密麻麻的筆記,每一筆都藏着他與“光”較勁的執着。櫃子上擺放着坦克、衛星模型,墻上挂着很多照片,最醒目的是他和王大珩的合影。

  “姜院士是‘兩彈一星功勳專家、兩院院士’王大珩的第一批博士生,這些都是他接棒追光的見證。”在研究所常務副所長劉智眼裏,姜老師永遠不知疲倦。

  “您都80歲了咋還這麼拼?”經常有人勸他歇一歇。姜會林總是笑稱習慣了。

  他衣服的口袋裏總裝着一張紙,記錄着每個月的工作計劃、待解決的問題,以及國內外科技界關注的前沿。他倔強地認為,王大珩94歲還工作,他80歲還年輕,活到老、就要幹到老。

  辦公室裏的每一份材料、每一個模型、每一張紙條都不是冰冷的物件,而是未完成的“使命”。

  從報國心切,到攻克世界難題

  在新中國“光學搖籃”長春採訪的這些天,我們一直想知道,“光”究竟有怎樣的魔法,讓幾代科學家孜孜以求。

  什麼時候起,姜會林把自己“綁”在了光學這條路上?

  時間輪盤撥回到1964年,19歲的姜會林考上了長春光學精密機械學院(現長春理工大學)精密儀器專業。

  那是一個百廢待興的年代,國家對先進技術的渴望,像一團火,點燃了無數青年人的熱情,其中就包括姜會林。

  做什麼事情能讓中國人的腰桿挺起來?年輕的姜會林躍躍欲試。

  1978年,33歲的姜會林在留校任教9年後,考入中科院長春光機所,跟着薛鳴球院士學習光學技術,研究光學儀器。

  彼時,薛鳴球院士正在搞一個衛星項目,負責載荷的大相對孔徑、長焦距光學系統,要求用普通光學玻璃。他找到姜會林,給他考慮設計方案。

  查閱資料後,姜會林發現這是一個世界性的難題,當時的國內外書籍都認為長焦距折射系統用普通光學玻璃,二級光譜是焦距的千分之一,無法校正。姜會林在老師的指導下,從基礎理論到技術方案,反復推演,不眠不休。

  翻看當時的論文,裏面密密麻麻的公式、研究結論和手繪的光路圖,字跡工整得如同印刷一般,一筆一劃都透露着認真和嚴謹。發明的衍生二級光譜理論和用普通玻璃校正二級光譜的設計方法,有效地校正了二級光譜,提高了我國偵察衛星相機光學系統成像質量。

  1984年在國際光學大會上,王大珩報告了中國近年來光學設計四大主要進展,其中之一是姜會林發明的衍生二級光譜理論。

  承載着閃光的榮譽,他繼續向更難更高的科研山峰發起衝鋒。

  較真,源自一次臉紅的經歷

  1987年,光學設計、加工、成本面臨一系列棘手的實際困難。姜會林拜師王大珩院士攻讀博士學位,王大珩提出讓姜會林研究“光學系統設計的經濟效益問題。”

  既要懂技術又要懂經濟,這讓姜會林犯了難。他能算出複雜的光路公式,卻不知道光學玻璃的生産成本;能設計出精準的光學結構,卻不清楚工廠加工的實際損耗。

  “正因為難,我才讓你去做,你一定要認真把它做好。”王大珩説。帶着這份鼓勵,姜會林硬着頭皮上路了。

  他跑遍了全國二十多個光學廠,十幾個光學研究所,深入一線調查研究。有時坐一整天火車,一句話都不説,就想著怎麼辦。

  歷經千辛萬苦,論文初稿交上去了,可他並沒有得到認可。王大珩給他寫了六頁紙的信,第一頁是表揚,第二頁到第六頁全是批評。信中説:“盲目相信外國人寫的文章,不切實際,理論上也不正確……”。

  每一條批評都像一記重錘,砸在姜會林心上。他攥着信紙,臉上火辣辣的。可靜下心來細讀,他卻明白,恩師的批評不是否定,而是怕他走偏方向。

  帶着這份羞愧與清醒姜會林又出發了,廠子裏的人再次見到他,只覺得這個大學生很勤奮,不知道對他而言是一切從頭來過。

  半年後,他提出了“光學系統技術經濟公差理論”,經過多個光學工廠和研究所應用,都提高了光學系統的經濟效益,得到了王大珩的高度讚揚。論文發表後,被國際光學工程學會收入里程碑叢書,在美國出版發行,又經過幾年應用,獲得了國家科技進步三等獎。

  這段經歷深深影響着姜會林,在教學生時,他常常想起王大珩的教誨,要求也十分嚴格。

  “姜老師審核論文要求極為嚴苛,連標點符號的錯誤都不放過。”實驗室的學生有些無奈地説。“如果不符合實際,姜老師會很生氣。”

  這樣的細節還有很多,大家都習慣了他的倔強和較真,卻不明白這份倔強背後,是他從薛鳴球、王大珩兩位導師那裏繼承的初心堅守和對科研求真的敬畏。

  “光”能有多神奇?國家需要,我們就研究

  上世紀90年代,我國急需解決動對動打得準的難題。姜會林帶領團隊研製成功“特種車輛動態性能測試系統”,提高了射擊精度。這項成果獲得國家科技進步二等獎,並且成功在我國軍隊批量列裝。

  近年來,空間激光通信成為世界爭相競逐科研熱點。

  姜會林又瞄準這條“信息高速公路”發起攻堅。在國內首次實現了激光通信“地面動中通”、“航空飛中通”和兩架飛機間同時激光通信,成果獲得了國家技術發明二等獎,在世界上首次研製出“一對多”同時激光通信系統,破解了強電磁干擾下保密、安全、高速信息傳輸的難題,對國家安全具有重大意義。

  他還在國內率先突破了“三維醫用內窺鏡”關鍵技術,促進了微創手術的發展,又研製成功多維度光學探測技術,在空間碎片測偵通一體化、海洋目標高精度動態測試等項目中取得很好成效。目前他還在帶領團隊開展“惡劣環境下飛機安全降落目視輔助系統”等項目研究。

  “我不想成為知名大科學家”

  姜會林步子走得快,話也説得急。

  問他想不想成為像王大珩那樣知名的科學大家時,姜會林搖搖手,謙虛地説:“我不想成為知名大科學家,我為國家做的貢獻還不夠。”

  在科學家“追光”的賽道裏,姜會林把自己看得很輕,卻把科學研究能不能快速應用到國家需要的地方,看得比什麼都重。

  很多聽過姜會林講課的人都知道,他總説:科學最大的魅力是對社會的貢獻,國家科技強大了,我們所有人腰桿都硬。

  如今80歲的他,仍帶着29名在讀博士生,他把辦公室放在學生實驗室和自習室的對面,誰碰到困難都可以來敲門。

  2006年以來,到了年底發津貼的時候,他都會將個人部分獎金拿出來發給剛工作和有困難的同志。獲得何梁何利科技進步獎時,姜會林把20萬元港幣獎金全部捐給學校的“王大珩獎學基金”,他自己一分都沒留,感動了很多人。

  這些年,很多年輕學子受到感召,周末和節假日主動來實驗室跟着他做研究。隨着一屆屆學生走上科研崗位,“光”的種子也撒向全國各地,四處閃耀。

  步履不停,“追光”不止

  隨着年齡越來越大,姜會林身體不如以前,腳部做過手術,走路步子越邁越小,心裏着急上火的事情卻越來越多。

  當前,光學研究是國際熱點,先進光學技術應用從實驗室走向戰場,改變着現代戰爭中的攻防格局。

  分析起前沿科技,眼前這位耄耋之年的老人眼睛發光,精神矍鑠,感覺又回到了年輕的時候,有使不完的力氣。

  前兩年,杜祥琬院士與他見面時,拍着他的肩膀説:“你的研究成果一定快點上星,對國家很有用啊!”

  這讓姜會林心裏的弦繃得更緊了,什麼時候能用上?

  在他腦海裏,還有好多事要去做,光學應用中沒搞明白的事還有很多。每次想到這裡,總會跟學生們説,着急、着急、着急……

  這是刻在血脈裏的緊迫感——落後就要挨打,不拼命幹不行。

  於是,如何實現高速率空間激光通信組網上星,為國家網絡安全做出更大貢獻,是他帶領團隊的重要任務。激光通信速率、工程化水平和國際領先水平相比還有差距,建成科技強國要怎麼追趕?這一系列問題成了他現在最上心的事。

  2035年建成科技強國,算下來就10年時間了。一想到這些,姜會林就覺得時間不夠用。

  夕陽西下,在長春理工大學的大珩廣場,姜會林站在王大珩院士的塑像前,他緩緩鞠了一躬,抬頭望遠方。那裏,好似有中國光學事業的未來,有他一直追逐的“光”。

  一束光,一輩子,一顆報國心。

  80歲的他,依然在“追光”的路上,努力想為國家做得多一點,再多一點……(記者 李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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